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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关三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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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衣绳在两栋楼之间扯的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旧衣服被风吹的荡来荡去,一楼的窗户蒙着厚厚的尘灰。
谁能想到里面藏了个蓝月亮。
宋书鱼坐在楼梯台阶上,梁砚舟背靠着墙,他倚上去前仔细看了眼,确定墙皮扒在上面,非常牢固。
一下午没什么人,到了晚上上班上学的居民们陆陆续续回巢,他们两个还立在楼道里就显得突兀了。
梁砚舟的笑脸像不要钱批发般的放送。
女人带着儿子女儿往家里走,宋书鱼起身往旁边侧了侧,正好对上梁砚舟笑僵了的脸。他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梁砚舟揉了揉嘴角,半侧过脑袋问他笑什么,他捂住口鼻皱眉没好气的说楼道里味道太呛了。
楼道里静悄悄的,虽然是夏天却并不闷热,竟是比专门的避暑山庄还要阴凉,只是换气扇嗡嗡作响,搅的潮湿的霉味在空气里四处乱窜。
“你跟着我干什么?”女人奇怪的看向身后的人。
宋书鱼听见声音下意识向上看去,正巧跟姑娘对视上,
“蓝月?”
她反应过来,用手肘撞开前面的人,不顾一切往楼上跑。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起火急火燎往楼上冲,一步跨两级。
“蓝月!蓝月你跑什么?”
天台门被“嘭”的撞开,她还在向前猛冲,梁砚舟暗叫糟糕,急忙叫住天台边缘的女孩。
“你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蓝月尖刻道:“都堵到家门口了,我怎么说啊!你们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天天晚上做梦都是你逼死人了,再给我点时间能怎样,你赶着去投胎啊?”
梁砚舟尽量放缓声音:“可以给你时间,你先从上面下来,这很危险,万一掉下去就不好了。”
“掉下去?掉下去正好,保险赔的钱全给你们好了,这样你们不就满意了?杀人犯!”
“你别激动,我们没有逼你说什么,如果你真的不想说,我想你有权保持沉默。”
“保持沉默?”女人冷笑出声,“都堵我家门口来了还要我保持沉默,告诉你老娘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要是下去了一定不忘了给你们这些人举牌,靠欺负我们这些可怜人赚钱的人渣!”
宋书鱼沿着高墙内壁慢慢往里移动,闻言突然停住脚步,梁砚舟冲他使了个眼色。
他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我们不是来要债的。”
蓝月重复了一遍:“你们不是来要债的,对,我也不是蓝月,其实我是紫月,马上长出个独角顶死你们!”
蓝月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个没完,只是停顿的空隙发现这两个人确实从来没见过。不对,她好像对其中一个有点印象,虽然暂时想不起来,但可以确定的是不来自于扯着她头发让她还钱的人中的任何一个。
“你们不是颜哥的人?”
“不是。”
她怀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这两个人和之前堵她的那些人好像确实不一样,一个人穿着炭灰色双面呢大衣,深色的羊毛长裤包裹着笔直的双腿,她认识大衣上的标识,这个牌子最便宜的一件短袖都要四位数。离她近一点的这个看着面若寒霜,但长得很干净,干净的不好惹。
“真的?”
“不骗你。”
“……哦。”她咽了口口水,让宋书鱼搭她下来,“你们不早说,找我干什么?”
你倒是给个机会啊。
“找你问点事”宋书鱼挠了挠后脑勺,“认识杨文吧。”
蓝月明显僵住一瞬,在下一秒又放松下来。
“到家里来说吧,外面挺冷呢。”
“你们是杨文的什么人?”
“哥哥,你是她朋友吧?”
“同学。”她脱力的坐到沙发上,“之前怎么没听说过她有哥哥。”
“表哥,表的太远,她和我们不太亲近。”梁砚舟笑了下,“找你是想问点关于她的事,报酬你不用担心,就按照一小时两百来算,只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就好了。”
“不用……不收钱,你们想问什么就赶紧问吧。”
“杨文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你们是她表哥连这个都不知道?”
“有的人会在家里和外面表现出两幅面孔嘛,想了解一下她在学校是什么样子的。”
“不爱说话,总是很乖的在位置上学习,除了上厕所下课也不喜欢出去,就是那种……”蓝月思考了一下,“那种幽灵人你懂吧。”
“这么看你们俩还真是不一样啊。”
“你是想说她是好学生我是小混混,我俩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梁砚舟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宋书鱼,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好解释道:“我没这个意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能只靠这些来定义。”
蓝月摊摊手,无所谓道:“我们是小时候就认识的,很小的时候。她家住我家楼上,我俩经常一起玩。上初中的时候,她爸去世了,之前一直跟她妈一起生活。后来她妈妈出去打工就把她留在她舅舅家里。我们俩住的就远了,但我经常邀请她来我家住。”
“她在学校除了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不知道,我在学校不跟她说话。”
“不说话,为什么?”
蓝月理所应当道:“因为我要睡觉。”
她啧了一声,“看你这样子,肯定不理解我们这些人的校园睡眠时间有多漫长吧,这么告诉你吧,我可以从早读一直睡到晚自习放学。”
梁砚舟尴尬笑笑,不理解她在骄傲些什么。其实也不是所有学渣都爱睡觉的,至少在宋书鱼这里,他去找他的时候从来没见他趴在桌子上过。
“她的男朋友是你们班里的同学吗?”
“男朋友?”蓝月疑惑道,“她那种乖乖女怎么可能早恋,你们搞错了吧?”
“她舅妈……我舅妈告诉我的,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
蓝月愤愤道:“她舅妈一家对她很差,那女的简直就是虐待儿童,看她不顺眼一样……”她说到这突然反应过来,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停住。
“表起来我们跟舅妈也挺远的呢。”他后悔起给自己编了这么个身份,“没关系的,接着说吧。”
“你们是想问她出事那天的情况吧,但我那个时候没和她在一起。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学校提前通知我们放学,她在家里经常吃不饱饭,就去了那边的服务区。因为怕雨要下了,我就没和她一起去,先回了家。我回家之后给她发过信息,但她一直没回我。”
“她有手机?”
“当然,这年头谁能没有手机啊。不过她那好像是个二手的,她舅舅用过一段时间。”
“这是她出事前你们最后一次联系?”
“对,半夜的时候我爸突然把我叫醒,接了电话才知道杨文一直没回家。我穿上外套准备出去找她,但雨好大,我妈一直拦着不让我出门。我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我妈把门锁打开,那天下午她没去学校也不接我电话,再之后我就知道她出事了。”
宋书鱼按下录音笔,走出房门的时候蓝月没来送,梁砚舟想了想还是在出门前把钱塞在了花瓶里。
夜晚的街道很凉,连路灯的灯光似乎都散发着一股冷意。
梁砚舟吐出来的气立刻化成白烟:“好晚了,我请你吃饭吧。累不累?”
宋书鱼拧眉:“你的委托费到底有多少,这给一点那给一点,你是散财童子啊?”
梁砚舟本想实话告诉他一分钱没收,但突然想起来答应某个人分他一半的事情,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工资养家肯定是够的,还能剩不少呢。花点钱更省时间嘛,毕竟你的时间也很宝贵啊。”梁砚舟说,“你要是真的担心的话那一半委托费要不就不收了?”
本来也没打算要,只是现在说不收的话那他们的关系就要重新定义,说不清了。
宋书鱼双手插兜,义正言辞道:“一码归一码。”
梁砚舟还是带他吃了饭,因为天气很冷已及他很有钱。
第二天他们聚在宋书鱼家里,他今天特意把空调打开了,沙沙的风声贴着墙壁走,成了寂静里唯一的声音。
宋书鱼转头的时候就发现梁砚舟托腮盯着桌子上的杯子看了好久,他把身前的水杯移开,曲指敲了敲桌子。
“看什么?”
梁砚舟抿唇笑笑:“没有。”
“你觉不觉得昨天蓝月的话有点奇怪。”
“嗯……”梁砚舟说,“按照蓝月的说法杨文应该没有男朋友,甚至可以说在整个学校都没有什么特别熟悉的人。但蓝月舅妈的说法却又很笃定。这个男朋友,到底是谁?这太矛盾了,她们两个之中必定有一个人说了谎。”
“可能是没公开,也没人规定恋爱后一定要公开。”
梁砚舟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爱公开不是吗?”
“抱歉,是我的问题,很没担当。”
这句话是真心的,但宋书鱼听后只是没什么所谓的耸耸肩。虽然当时吵的歇斯底里,痛彻心扉,但多年之后回味,他突然觉得对方的做法是那么有道理。
“也可能是什么事情导致她误解了杨文谈恋爱,她自己产生了某些转变或者多了某些不该有的东西之类的。”
这些话出自宋书鱼的经验之谈,当年宋美倩就是这样发现的,凭借屋子里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歪打正着。
他一度觉得她妈不该去做小三,该去当警犬训练师之类的。有编制要靠谱的多。
宋书鱼往地上撇了一眼,突然问:“你衣服贵吗?”
沙发和桌子之间距离太远,又没有多余的板凳可坐。梁砚舟只好把外套垫在身下。
“还好,没关系的。”
宋书鱼摇摇头:“蓝月告诉我杨文有瓶香水就是那个牌子的,会是真的吗?”
这牌子的香水并不出名,如果不是专门去找很难买到盗版。
但以杨文的经济条件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买这么贵且不实用的一瓶香水?
梁砚舟停顿了下敲击键盘的手,“应该还有一个人隐藏在里面,是……”
宋书鱼的肚子很不凑巧的叫起来。
梁砚舟抬眸有些意外:“你没吃饭?”
梁砚舟下午到的太早,一直在这里坐到了晚上。中间本应该是他吃饭的时间都坐在了桌前。
“不饿。”
“咕噜咕噜……”
“……”
梁砚舟很有眼色的知道此刻不该笑,但还是忍不住上扬了嘴角:“要我给你做点吃的吗?”
“你会做?”
“之前不会,在美国的时候学会了。”梁砚舟说,“那边的饭很难吃,我也没有办法。”
宋书鱼抬头看了眼表,“出去吃吧。”
梁砚舟的身影明显一顿,紧接着他叹了口气,有些遗憾:“社团聚会在今晚,我恐怕是去不了了。”
一开始只是为了宋书鱼才答应的聚会,醋撒了饺子也没有吃的必要了。但耐不住同学们接连不断的邀请,仔细算起来毕业以后他们都有十年不见了。电话里男生告诉他自己的儿子都上幼儿园了,之前社团里喜欢梁砚舟的那个女生已经结婚又离婚了。
梁砚舟无奈笑笑,只好答应。
“社团聚会,在海云苑。”梁砚舟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手机说道。
“哦。”
“真的不去吗?祝雪和周子恒他们还说想要见你呢。”
“不去。”
“哦。”梁砚舟拖长了声音,“我知道了,他们不是你的朋友,那你的朋友是谁呢,只有陈——”
电话被挂断,梁砚舟好笑的盯着按灭的手机屏幕。
他放下手机,车外明明灭灭的光映在脸上。
步入海云苑,仿佛踏入一个优雅的殿堂,餐厅的装修风格简约而不失奢华,宽敞的吊灯里,精致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祝大警官忙的很,咱社团聚会都不来。”男生喝大了,满脸通红,“不过咱社长来了也行,好久不见了啊。不得喝几杯意思意思?”
一桌子的视线落到正在看手机的人身上,梁砚舟没多话,拎过酒壶,斟满三杯,喉结滚动的弧度利落又惑人。
男人嘴欠的调侃:“哎呦,还是咱社长有魄力,这三杯不得迷倒一众女同学,快看罗鑫脸红的吧。”
罗鑫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谁都知道当年在社团她喜欢过梁砚舟,还因此对祝雪不太客气。但现在脸红纯粹是因为酒喝的多了,那些年少时的情谊早就随着青春消散,跟着时光沙漏流尽了。
“那能怎么招啊?我们社长就是帅啊,成熟男人的魅力你懂不懂?”
酒液沾湿唇角,梁砚舟抬手随意一抹,眼底漫着几分醉意。他心道成熟男人有什么魅力啊,成熟男人快愁死了。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题也从现在工作的烦闷已及孩子奶粉昂贵的家常理短转变到了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邻座的一个女人突然想到:“当时最后一年加入的那几个学弟学妹们呢,都来了吗?”
有几个人嬉笑着说到了,随后包厢内是一刻钟的寂静。
梁砚舟翻看了下信息,祝雪让他代自己向成员们问好,并在百忙之中把收集到的剩下的案件信息发了过去。
他想着聚会结束之后再去到那间小屋,找宋书鱼商量一下新收集到的信息,抬腕看了眼,或许聚会到一半就可以找借口离开了。
梁砚舟干脆点开文件先看了起来。
周子恒坐在桌子的另一半边,今天早上开始他就有意的躲避今天的聚会。平日里看不顺眼的老板今天很善良的在临近下班的时候给他布置了新任务,他顺其自然又心安理得的坐回工位,甚至拿手机点了外卖,做好通宵的准备,然而下一秒灯管“滋”地响了一声,光线骤然被抽走。
他只好特意晚点来,做最后的挣扎,选了距离最远的对面位置。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抬眼环视四周,找到了高三和他比肩而坐的那个人。酒意上来,瞳孔渐渐失焦涣散,他晃了晃脑袋,对面那个原本笑着听他们说话的男人攥着手机的手狠狠一抖,肩头猛的一耸,他不可置信的拉动着手机页面。
对视的瞬间,周子恒看清了他眼尾绷的一清二楚的红血丝。
周子恒下意识握住手中的酒杯,抽出几张卫生纸想要站起来。对面发出一声板凳被猛烈撞开的巨响。
“你还记不记得新成员里面那个喜欢男的的变态,叫什么来着?就是……就是肖想过咱社长的那个。”
“宋书鱼吧。”
水声泠泠,像夜曲,也像鸟啼。窗外没有鸟啼,只有泠泠的水声。
宋书鱼应声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一幕:梁砚舟站在门外,眉骨上划了道细口子,左脸颊泛着一片青紫,嘴角破了皮。
“你?”宋书鱼皱眉,“你不是去参加聚会了吗?路上被人打了?谁干的?”
梁砚舟任由他把自己领进屋里坐到沙发上,对于他一连串的提问不置一词。
他把手里的碘伏面前递过去:“擦擦,消毒的。”
梁砚舟接过棉签后就接着维持垂眼坐着的姿势,肩膀微微垮着,下颌线绷紧。
“他打你脑子了?”
梁砚舟没理会宋书鱼语气里的挑衅。
“哦,打你嘴了。破的不是唇角吗,你装什么哑巴?”
他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颤声问道“陈青玉死了?”
宋书鱼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们……他们都知道你的性向,所以才那样对你是吗?”
“是在暑假之后吗?不……不对,是在我离开之前。”
宋书鱼没说话,但梁砚舟已经从他的神色中得到答案。
“我走的时候你不是告诉我没事吗?”
宋书鱼没说话。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为什么会这样对你……”
他仍旧什么也没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依旧没有说话。
“你恨死了吧,你恨吧。”
梁砚舟也不说话了,因为他哭了,拽着宋书鱼的衣角慢慢向下滑落。
“这么多年你痛不痛?”
宋书鱼也跟着他向下滑落,因为很痛。
阳台上有一把藤椅,依靠着洗衣机。灯光落下来,弯弯的藤条影子像个三穹门。重重叠叠望进去的时候像是在过关。边上枝枝条条落下他和梁砚舟的影子,像两棵青翠的树,这里没有落叶,但梁砚舟呜咽到不成句的声音响起时,他可以想象到海城的风光,这个季节,海城的柳树该是一点青仓都不剩下了,怒号的秋风穿过长长的回廊,尽头是寂寂的声音,在那悠远的空寂中他又看到那些画面。落叶随着河床奔赶到天与地泯悲与喜无的地方。
那里响起一首牵肠挂肚的《阳关三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