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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香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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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唱片机吱呀吱呀的声音响起,掺杂着电流的金属颗粒声,大爷外出散步的时间从清晨五六点被调整到了九点一刻,此刻正是悠哉悠哉享受阳光的好时候。
宋书鱼从花圃里随手薅下来一支狗尾巴草,把尾端一截一截的掐掉,剩下最后一点时叼到嘴里。
黑色铁栏杆的一中大门口,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白裙女孩在跟门卫争论着什么,手里一束花被攥的紧紧的。
如果是在前几个月跟着声浪阵阵的学生就进去了,门口就一个老大爷保安根本无暇旁顾。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未成年失踪案频频发生,搞得四处人心惶惶,不少学校取消了早晚自习。一中作为海城里鼎鼎有名的好学校选择另辟蹊径,既不取消早自习也不取消晚修,他在门口装了个电子门禁系统,学校学生统一录入人脸,扫脸进入。
这防没防住人贩子他们不知道,但确实苦了一大批学生。因为系统会准确记录学生入校的时间,谁迟到早退、谁无故缺席都是一目了然。
“你就让我进去嘛,晚了就来不及了啊。”
“求求你了叔叔……”
正门保安拿着一柄银色的钢叉,站在那里威风凛凛的,对于女孩低声的哀求他只是低头摆了摆手。
宋书鱼把嘴里的草一吐,“呸呸”两声,用手一撑地站起来,他悠哉悠哉向侧面边走去。
侧面墙不高,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杂草丛生,狗洞隐藏在生长的自然茂密的野草中。
宋书鱼没往下看,他向后退了两步,接着向前开始猛冲,一脚踩着墙面借力攀上墙头。
向墙内侧看了看,下面一片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无。
他转过身正要跳下去,身后的衣角却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女孩站在墙下仰头看着他,她心中也是惴惴不安,带着点不确定的。然而此刻别无他法,过了今日这些就都没意义了。
“撒手。”
宋书鱼捏着拉链拽了拽,有弹性的衣料被拉长随着放手又缩回原样。
宋书鱼无奈回头,她眼中闪过几点泪光,语气愤愤的说道“你们学校咋这样啊,升学率高了不起吗。”
“你不答应我,那我要叫了。”
宋书鱼叹了口气,认命般的跳下墙。
在他黑沉沉的目光与紧抿的嘴角下,女孩放弃了把花和信一并塞给他的想法,只委托他一定在今天把信送到。
女孩也不担心宋书鱼是否认识对方,只说你送到就行,我里面署了名的,他认的出来。更巧的是宋书鱼真的认识他。
送信的对象就是梁砚舟。
粉色的信封拿在指尖,上面有淡淡的香味,估计是喷了香水在上面。他听过前桌的几个女生讨论送东西的小技巧,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条就是往东西上喷点自己平时喷的香水。不用说他也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性质。
他和梁砚舟的教室不在同一层楼,高一和高二教学楼中间只隔了一条长长的回廊,但学校不允许窜楼,因此区别了高一与高二的校服标志,高二校服肩膀上有三条蓝杠,高三只有两条。要是被教导主任李光头看见了免不了一顿揪着耳朵的教训更甚者在广播里通报批评,谁谁谁今天窜楼层,我校严重禁止这种行为,为了同学们的安全以及学习环境的考虑,请待在自己年纪的教学楼里。李光头带着口音的严肃方言响起,被广播扩大后变得很有效果。
宋书鱼把校服外套脱了抓在手里,只漏出里面一层薄薄的白色衬衫。
他看了看班牌确定了班级,探头进去环视一周没找到,倒是有不少下课了还在位置上待着的同学抬起头来看他。
宋书鱼没再多留,从前门转到后门,本来还想着找个人问一问,结果一抬头时发现周子恒坐在后面埋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梁砚舟人呢?”
周子恒像是被吓了一跳,猛的把手里的东西塞到桌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
“……我有东西要给他。”
周子恒瞪大了眼,胸膛起伏了几下,颤抖着声音缓缓说道“他去物理竞赛了啊,这几天都没来学校。”
“他坐在哪里你知道吗?”
周子恒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就这。”
他没说什么点点头就把手里的信放到桌面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拿了本课本吧信压住。临走时还小声说了句抱歉。
周子恒看清来人是谁后就拿出了桌洞里的手机接着玩了,一局游戏再次结束他伸了个懒腰,身体舒展到一半他才突然反应过来那句抱歉是对他说的。
他伸手抬起那本书,看了眼粉色的信封,嘴里咕哝了句,只觉得这信不像是好道来的。接着把包好的礼盒放到了梁砚舟的板凳上。
其实她的担心是没必要的,因为别说晚一天了就算是晚三天送达,梁砚舟也不会知道。第四天时他才结束了令人身心俱疲的比赛,再一次回到学校。
桌子板已经被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他站在桌前笑了一下开始收拾乱成一团的礼物。
周子恒抬头看了一眼拉开一旁的凳子。
“快,先看我的!”
他曲肘撑在板凳上,啧了声开始感叹你们这些大学霸真是不一样啊,你去比赛这么多天,过生日都还要回学校,要是我的话肯定在家呆两天再回来。
桌洞里装着满满当当的书,礼物只能先堆在桌下,所有礼物都放在一边梁砚舟方才坐下。
理科班的味道常常是不太好闻的,他们坐在后排相对比较宽敞,后门开着通风大部分时候还好些。
他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来撒在桌子上,一半物品都处于阳光的包围之下。
“我妈出差去了,在家也没什么意思。”
“我梁叔也不在啊?哦对了,我之前拖我叔带的那个游戏到了吗?”周子恒伸长了脖子,把胳膊搭到他身上
梁砚舟神色一暗,日光下他半张脸晦暗不明。
梁建这几天确实每天都在家。这在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梁健工作很忙,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外地,即便不出差为了节省时间他也会待在公司。他和妻子都是以事业为重的人,下属都说梁总和老婆感情真好啊,实则是两个人连面都极少见到,真见面的时候又是两两相望无话可说,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
半年前,梁健去出差路上遭遇了车祸,一辆牧马人在夜晚闯了红灯笔直的撞上了黑色奥迪,所幸双方车速都不快,司机在安全气囊的保护下可以说是毫发无损,只有后座车门被撞出个不大不小的凹陷。
只有梁健一下像是被撞出了内伤,一口老血喷在了后座车椅上,染了一地暗红。吓的司机赶紧从车座里钻出来拨通电话。
120紧急拉人去了医院,一查才知道是急性胃出血。
妻子林玲来到时梁健还待在icu,她抹着泪交了医务费,请了全院最好的护工照看,又让助理安排了保姆。她自己倒是没在医院陪床,第二天早上就坐飞机走了。
父母几个月不回来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电话那头长时间打不通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梁砚舟是在一个月后才知道的这件事,那天他放学回家,家里灯火通明。梁健坐在沙发上,穿着羊绒衫,腿上盖着毛毯。他接过宋美倩手里刚切好的水果,冲那边指了指。
“怕刘婶照顾不过来,家里新来的保姆,宋姨。”
“快叫人,小舟。”
电视机传来嘈杂的声音,风在屋内传流,宋美倩站在灯光下,冲他温柔的笑了笑,眉眼弯弯,眼角几缕皱纹鱼尾般绽开。
梁健的身体修养好了之后也没着急去工作,他像是历经生死之后领会了生活的真谛,要将以后的时间从工作奋斗流向家庭美满。
梁砚舟侧身,周子恒没了依靠差点摔下去,他哎呦哎呦两声手撑到地稳住身形。
梁砚舟笑道:“他在家也要工作,没什么意思。游戏我过几天拿给你。”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开始讲课,他提前五分钟来的教室先发了奖状,第一个就给了梁砚舟,底下一片“哇”的惊呼声,他黑板拍了下桌子才大喘气解释是月考奖状不是竞赛。
周子恒百无聊赖一下一下摇着椅子,见他同桌被这老头这么戏弄也不生气,啧啧称奇。他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捏着奖状边要拽上来,硬质纸刚抬起一个角,上面放着的杯子就“轰隆”一声落地。
一杯水泼泼洒洒泼出来,一半落到桌子上,一半顺势淌到梁砚舟身上。
“我靠!”周子恒慌忙把梁砚舟拉起来,衣服已然湿了大半,校服吸水效果很好,几乎没有顺着身体滴下来的。“我忘了我刚用你杯子喝水了。”
梁砚舟转过头,凉凉看向他。
“……我忘拿杯子了,本来打算你来之前洗干净的。”
“你俩那边干什么呢?!”物理老师是个带着小眼镜梳着大背头的矮个男人,他拿着不知道从学校哪棵树上扯下来的笔直的树枝冲这边指过来。“一次考好也不能骄傲,这不是高考!”
梁砚舟坐下,拿起卫生纸开始擦拭一桌的茶水,奖状的一边已经泡的软软乎乎的了。他无所谓的把那张纸团在手里,扔进了一边的垃圾袋。
“梁砚舟要不你请假回家换个衣服,你这湿了吧唧的不难受吗?”
他没理周子恒喋喋不休的补救,把桌子上湿透的书一本本分开。
他拿起一封四四方方的粉红色的信,上面玫瑰的馥郁香气即便被打湿了也掩盖不住,一从书下拿出就四散开来。
“嗯?”
周子恒凑上来,拍了一大叠纸摞到桌上不停吸着水,像个膨胀的海绵不断变大。
他笑嘻嘻过来谄媚的解释:“这是那个小学弟给你的。”
“就那个……你开学在大门口记他名字的那个。”
他还要探头去看,梁砚舟已经把信塞到了桌洞里。
到了放学的时候,周子恒顺便将塞满了一袋湿纸的垃圾袋带了下去。
桌洞里湿漉漉的信纸早已被他挪到窗台晾着,现在早就干了。
信纸被拆开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他只用两个手指,小心翼翼放轻动作,像在做一件无比伟大而神圣的事。
胶版纸也没能防住那一瓶满满当当的温水,淡粉色的内页已经被黑色的笔迹晕染开。
只有边角几个字还勉强能看清楚形状,梁砚舟眯起眼睛凑近些去看,他一字一顿念到,到最后声音几乎成了气声。
“日……快。”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