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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佛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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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黯然日,细雨绵绵中,游行之日悄然而至。
春宫游行乃是民间佳节,于阳春之时举行,游行当日,需祭祖祈福保佑世人。如此,殇朝国运方可昌盛。
祭完祖后,百姓可结伴入佛寺,于佛前祈祷求愿。相传这一日,所许之愿分外灵验。
凌清苒于妆镜前描绘妆容,全然不顾眼下时辰将至,迟了就迟了吧,反正她也无意此行,更不愿再见那人。
一旁的蝶心倒是心急如焚催促不停:“小姐啊小姐,老爷夫人都等急了,若是迟了,老爷该不高兴了……”
“随他吧,反正我不想去。”凌清苒幽幽开口,声音清冷。
“哦?苒苒此次怎的不想去了,以往不是哭着闹着要去的吗?”凌清苒话音未落,屋外却突而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她愕然抬眸,转首望去。
只见一袭虎纹玄袍的男子步入屋内,其刚毅的面容如刀似刃,下颌棱角分明,仅仅只是立着不动便已是威严端庄。
只是一眼,她便被其唬人的气势摄了心神。
凌清苒望着男子怔愣了许久,久到男子发觉不对,蹙起眉头,她才反应过来。
“阿哥!”她扑进了男子怀中,声泪涕下,开口声音已是沙哑,“我原是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眼前男子,姓凌名不宥,年长清苒四岁,是清苒的亲兄长,乃是帝王亲封的屯骑校尉。年少奇才,已打了无数胜仗。
可这少年奇才却殁于南疆的一场战役中,走时还未及冠,尸首被敌国将领肢解剁碎,连骨灰也被扬尽。
他直到死,都没能再看故国一眼;而她,再也见不到这位骨肉至亲。
凌清苒将脸埋在凌不宥怀中,想起兄长前世遭遇,她忍不住泣下泪来。
凌不宥怔愣,他不解妹子为何如此痛哭,又为何说出如此痴话,分明月前二人还相聚一堂,一同跋山涉水游西湖,为何今日便搞得如生死离别一般。
他瞧着怀中抽泣不止的姑娘,无奈叹息,眸中目光渐渐柔和。
他抬手怜爱地抚了抚清苒的面颊,而后开口道:“苒苒为何哭泣,可是遇着什么事了?是不是哪个臭纨绔欺负你了,告诉为兄,为兄替你出气!”
“没人欺我的,我只是一个梦……”凌清苒将眼角泪珠拭去,而后抬眸望向自家兄长,凄凄道,“一个极长的噩梦,我梦到兄长不归家,而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兄长了。”
“不过只是一个梦罢了,”闻言,凌不宥露出几分苦笑,“思多成疾,苒苒你莫要再胡思乱想了,擦擦你的花猫脸,赶紧收拾收拾吧,就差你了。”
“嗯。”凌清苒将面上泪痕洗净,而后随着凌不宥一道出发。
凌清苒先是随着父亲母亲一同祭拜先祖,因她辈小,故而立在最后。
请来的法师于墓前跳傩舞,舞有避难消灾之意,凌清苒虽瞧不懂,却还是规矩地观摩至舞毕。
一舞毕后,法师退下,凌氏族人纷纷上前行礼跪拜,而后点燃烧香,插至香炉中。
祭完祖后,之后便该入庙祈福佑天下了,这是不可缺少的环节,届时还有皇子亲临,场面异常宏大。
凌府众人徒步下山,待行至山脚处,月氏突而握住了凌清苒的手:“苒儿啊,此次入庙祈福,你就替你爹你娘去吧,带上几个丫头,去佛安寺祈愿,天暗了再归哈。”
言罢,月氏便挑了几个丫头留下,而后拍了拍凌清苒的手背,便转身离去。
她一时未能明白月氏的心意,待反应过来,凌府众人已然远去。
半月前月氏曾扬言要将她与黎子顾安排在一处,原以为只是玩笑话,未曾想,月氏竟当真如此做了。
凌清苒一时无奈,她摇头叹息,她是半点都不想再瞧见黎子顾此人了。
眼下那厮并未赶来,自是甚好。
凌清苒领着婢子匆匆朝寺中赶去,省得半路与其碰面,徒增不快。
佛安寺是京城中最大的寺,更是殇国圣寺,平常时候,像她这种闺阁中的女儿,乃至普通百姓,是万万进不了寺中的。
也唯有此种活动,方有恩典,普通之人亦可入寺礼佛。
佛安寺建于浔山之巅,若要入寺,就须得爬满千级石阶,以示心诚。
凌清苒爬了百级石阶便再也爬不动了,她瘫在石阶上,喘着粗气。
她本就体弱,平时又不爱走动,故而是走走歇歇,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方行至寺门前。
佛安寺前,有沙弥双手合十,瞧见清苒时,颔首一礼后,口曰:“阿弥陀佛。”
凌清苒于沙弥三步外止步,而后行了一礼后,道:“圣僧辛苦。”说罢,她便朝身后几个婢子开口道,“将凝露汁取来,给二位圣僧解解渴。”
几个婢子听罢,便取出盛有凝露汁的白瓷玉瓶,放置凌清苒手中。
凌清苒将玉瓶递给沙弥,说道:“圣僧,这凝露汁有消暑解渴、强健体质的功效,千金难求,还望圣僧笑纳。”
沙弥见此,忙出声制止:“施主不必如此散财,寺内有贵客等候,还请施主入寺一叙。”
“贵客?”凌清苒一时纳闷,思量一番后,便猜测许是闺中好友。
凌清苒移步行入寺中,寺中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俱是百姓平民。
寺内栽有菩提古树,树梢上挂满了红绸,红绸随风而舞,上下翻飞。
传言祈福之后,向主持讨根红绸,写上心中之愿,再挂上菩提树梢,红绸挂得越高,其梦便越能成真。
凌清苒朝正堂走去,堂内金光煌煌,有金佛数十,个个慈悲威严,令人敬畏。
凌清苒行至佛像前,有婢子取出供香点燃,而后交至清苒手中。
她于蒲团上跪下,拜了三拜后,便将供香插至佛前之炉。
佛堂内佛像众多,每一尊佛皆需拜至,凌清苒匆忙叩拜,只想着快些结束,好快些离开,如此便见不到那人了。
她携着供香行至最后一尊佛前,正欲跪拜,身侧蒲团突而跪下一人。
她并未在意,将供香插入佛前香炉后,转身便欲离开。
可起身之际,她身侧之人忽而开口。
“久等不来,故而寻之,如若唐突,还望清苒见谅。”一道宛若山风清澈的声音传来,带着丝丝叹息,勾人心魄,“苒儿,可否同我于禅院后方一叙?”
凌清苒闻言,回过首去,待瞧见出言之人,她垂于袖中的玉手便骤然紧握成拳。
“苒儿,可否一叙?”黎子顾抬眸,神色哀伤地望向眼前如玉般的人儿。
“是你啊,黎少爷。”凌清苒面如寒霜般冷厉,她开口,声音亦寒风般彻骨,
“黎少爷,你我之间有何可叙?小女子乃是闺阁粗俗人,不识诗词不通音律,才疏学浅,与您这位京城才子去禅院相谈,甚至共处一室,不怕失了您的身份?”
“苒儿,你怎能如此想?”黎子顾闻言惊愕抬眸,他上前一步,与凌清苒并肩而立,“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你相商。”
凌清苒见此,忙向后退了一步,开口:“黎子顾,我告诉你,我对你已毫无情义,你若是再缠着我不放,就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黎子顾听此,面色骤寒,他开口,语道:“可是苒儿,此事与凌府有关,我来此地寻你,亦不过是想同你说道此事,你为何不听我把话说完呢?”
凌清苒静望黎子顾,面上露出嫌恶之色,她不愿再理会此人,转身便要朝佛堂外走去。
岂料,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之人便猝然开口:“清苒,你难道就不好奇青鹤之印的来由吗?青鹤死士专为皇室厮杀,却又无故盯上了你姊妹二人,其中利害,你当真半点不知吗?”
青鹤……
寒风呼啸而过,抚起清苒如瀑青丝,她于原地驻足半晌后,终是回过身去。
她面色微寒,抬眸望向黎子顾,开口问道:“黎少爷这是何意?”
而黎子顾亦抬眸望她,一字一句道:“朝中局势已是水深火热,清流弹劾、帝王猜忌,多少官员因此被罢黜流放,甚至死于非命。苒儿觉得,国公爷手握如此重权,真能独善其身吗?”
凌清苒闻言,面上笑意骤然敛去,前世阿爹为官清廉,却因手握兵权而遭帝王忌惮,被有心之人陷害,身死之时,连辩驳的机会也无。
如今她既已重生,知晓一切事情原委,合该为父出谋划策,规避凶险。
可,眼前之人冒然相助,口中之言又有几分真?况且,前世便是他向帝王呈上谏言,这才给凌氏一族招来杀身之祸。
思及此,她便垂眸,开口语道:“黎辞,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黎子顾上前一步,反握住她的手:“苒儿若是想知道,就同我走一趟吧。”
凌清苒开口:“你凭何觉得,就你这寥寥几语,能威胁得了我呢?”
黎子顾叹道:“就凭我知道那批青鹤死士为何而来,又是为何要灭你姊妹二人的口,凭这一点,苒儿就该信我。”
凌清苒只道:“若我说,我偏不信呢?”
黎子顾听此,叹了口气便道:“信不信由你吧,朝中有人意欲弹劾国公,帝王又唯恐国公独大。清苒若真想国公丢了官职、重蹈十四年前董尚书的覆辙,那我接下来的话,清苒不听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