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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被月光灼伤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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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暂时没有结果。助理发来的报告详尽却乏味，勾勒出一个苍白、普通、甚至有些黯淡的少年形象——周慕。医院的就诊记录、学校寥寥无几的出勤档案、邻居模糊的回忆……所有信息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一个事实：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在进入娱乐圈之前，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病弱”少年，与任何需要高度协调性或爆发力的训练绝缘。
纪寻舟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冰冷的屏幕，目光停留在报告末尾的结论上。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可他脑海里反复闪回的，却是密室里那精准无误的拉杆操作，自动贩卖机前熟稔的敲击，还有更早之前，水上独木桥那违背物理常识的瞬间稳定。
完美的证据。完美的矛盾。
要么，报告是假的。要么，他看到的那些“瞬间”是假的。
纪寻舟更倾向于后者。或者说，他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细微处的“违和”，像是精美瓷器上蛛网般的裂痕，或许旁人难以察觉，但在他这种对“纯粹”与“真实”近乎偏执的审视者眼中，无所遁形。
这个人，在用一种极高明的方式，扮演“周慕”。
为什么？
厌倦了花瓶标签，想靠实力翻身，却又不愿舍弃美貌带来的捷径？还是有什么更深层、更隐秘的原因？
纪寻舟关掉平板，望向窗外。新一天的录制即将开始，地点是城郊一处废弃的工厂改造的实景场地，今天的内容是“城市追踪与情报传递”，模拟特工任务，对抗性更强，也更考验临场应变和体力。
他忽然很想知道，在更复杂、更不可控的环境下，那个善于伪装的小动物，还能不能藏好自己的尾巴。
或许，该给他一点……适当的压力。
废弃工厂内部结构复杂，生锈的钢架、纵横的管道、昏暗不明的隔间，构成了一个充满压迫感的迷宫。照明全靠零星悬挂的惨白工作灯和嘉宾们随身携带的微弱手电。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周慕一进入场地，眉心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暗，太多视觉死角，地形不熟。这对于想降低存在感的他来说，不是好消息。他默默检查了一下节目组发的手电和简易通讯器，又将过于宽松的工装外套袖口挽起几折，避免行动时勾挂。
今天的规则是两组各自拥有一份加密情报的片段，需要在不被对方组发现的前提下，于场地内寻找解码线索，并设法传递或窃取对方的情报片段，最终拼凑完整情报并送至指定终点。过程中有“追捕者”干扰。
分组依旧，周慕和纪寻舟同组，还有林菲菲和另一位体力担当的MC大刘。
“大刘，你负责探索东区，寻找可能的数据线接口类线索，注意隐蔽。”纪寻舟快速部署，语气是惯常的冷静，“林菲菲跟我，去中控区尝试破解主系统，获取地图或线索提示。周慕，”他的目光落过来，“你留在入口附近的缓冲区域，负责瞭望和接应，注意观察是否有对方组成员或‘追捕者’靠近这个方向。通讯器保持畅通。”
一个相对安全、不易出错的岗位。瞭望，接应，听起来只需要蹲在一个地方，偶尔汇报一下情况。
周慕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这位置看似安全，实则孤立。而且……纪寻舟把他单独放在这里，真的只是因为他“能力不足”？
“明白。”他点头，没有异议，找了个靠近入口阴影处、既能观察通道又不易被直接发现的位置，蹲了下来，将身形尽可能缩进黑暗里。
纪寻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带着林菲菲迅速消失在错综的管道深处。大刘也朝着另一个方向潜行而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人为制造的诡异音效，以及自己放轻的呼吸声。手电的光束扫过满是涂鸦的墙壁和积着污水的坑洼地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讯器里偶尔传来纪寻舟简短的指令或大刘压低的汇报，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周慕尽职地扮演着“瞭望者”的角色，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分配给自己的扇形区域。
直到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另一条岔道由远及近传来。
不是纪寻舟他们回来的方向。也不是大刘。
周慕立刻关掉手电，身体完全没入阴影，屏住呼吸。他听出不止一个人，脚步略显杂乱，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
“……确定他们分组了？纪寻舟带着林菲菲去了中控，大刘去了东边，那个花瓶……周慕，被单独留在入口附近？”是徐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环境里，依旧清晰。
“浩哥，看得真真的！就他一个人，蹲在那边阴影里，跟个鹌鹑似的。”另一个声音附和，带着谄媚，“这可是好机会！他那部分情报肯定在身上！抢过来，咱们这轮就稳了！”
“抢？”徐浩嗤笑一声，“那不便宜他了？直接‘淘汰’他！追捕者身份牌在我这儿，撕了他，让他第一个出局，镜头都没几个！看他还怎么靠脸！”
周慕心脏一沉。徐浩拿到了“追捕者”的特殊权限？节目组为了增加对抗性和意外，确实在场地内藏了少量特殊道具，没想到被徐浩拿到了。按照规则，拥有追捕者身份的人，可以“淘汰”其他嘉宾，被淘汰者立刻停止任务。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斑已经能晃到周慕藏身附近的地面。
不能硬碰。原主这身体体力是短板，对方至少两人，还有特殊权限。呼救？纪寻舟他们距离不近，通讯器一响反而会暴露自己确切位置。逃跑？这附近地形他不熟，乱跑更容易被堵住。
电光石火间，周慕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环境。锈蚀的钢架、垂落的电线、堆放的废弃木箱、头顶纵横的管道……还有斜上方不远处，一盏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的工作灯。
他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距离、角度、光线变化和那两人的行进路线。
就在徐浩的手电光即将照亮他藏身的角落前一秒——
“啪嗒！”
一声轻微的、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从周慕侧后方两三米远的积水处传来。
“那边！”徐浩的同伴立刻被吸引，手电光束唰地扫过去。
就是现在！
周慕如同蛰伏的猎豹，借着那瞬间的光线转移和两人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以最小的动作幅度，无声且迅捷地向侧方翻滚，躲入一个更深的、堆满废弃轮胎的凹陷处。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甚至提前用手臂护住了可能发出碰撞的部位。
徐浩的手电光紧跟着扫回原处，只照到空荡荡的地面和墙壁阴影。
“听错了？”徐浩皱眉。
“可能是什么东西掉了……浩哥，他会不会跑了？”
“跑不远！分头找！他肯定还在这附近！”徐浩咬牙，两人分散开，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胡乱扫射。
周慕蜷在轮胎后面，心跳有些快，但呼吸已经重新调整平稳。他透过轮胎的缝隙观察着。徐浩离他相对较近，正烦躁地踢开挡路的杂物。他的同伴在稍远处。
不能一直躲着。他们搜过来是迟早的事。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或者……拿到徐浩身上的追捕者身份牌？风险太高。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斜上方那盏闪烁的工作灯。灯座松动，连接的电线裸露着一小截。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需要精确的计算，一丝不差的时机，以及……一点运气。
他轻轻吸了口气，从地上摸起一块边缘锋利的、剥落的铁皮碎片。然后，他小心地调整角度，将碎片尖端对准那盏灯连接处裸露的电线旁一块松动的铁皮支架。
徐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已经能照到轮胎堆的边缘。
就是现在！
周慕手腕猛地一抖，铁皮碎片脱手飞出，不是射向电线，而是精准地击中了那块松动的支架！
“哐当——嗤啦！”
支架被击中，移位，恰好刮擦到裸露的电线触点！一阵短路的火花爆开，那盏本就接触不良的工作灯猛地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噗”一声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爆开的火花溅落到下方堆积的、不知是否还有残留化学物质的废弃塑料桶上，虽然没有引燃，却发出了轻微的“噼啪”爆响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什么声音？！”
“灯怎么灭了？小心！”
黑暗和突如其来的声响、气味瞬间扰乱了徐浩两人的判断。手电光慌乱地晃动。
“浩哥！那边好像有东西！”同伴惊疑不定地指向火花溅落的方向。
徐浩也被这突发状况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将手电和注意力转向同伴所指、与自己搜索方向相反的方位。
而就在这光线混乱、注意力分散的致命一两秒内，周慕如同暗影中的狸猫，从轮胎后无声滑出，不是冲向远处，而是沿着阴影，逆向贴近了徐浩刚才搜索过来时路径上的一个大型废弃配电箱后面。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就是最盲区的地方。
徐浩和同伴紧张地用手电照射着疑似“出事”的区域，慢慢靠近检查。
周慕贴在冰冷的配电箱后，屏息等待。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也能听到不远处两人逐渐放松的交谈。
“靠，是电线短路，溅到废料了，虚惊一场。”徐浩松了口气，但随即更恼火，“妈的，肯定是那小子搞的鬼！跑得倒快！继续找！他肯定没跑远！”
他们又开始搜索，但经过刚才的惊扰，节奏和耐心显然已经不如最初。
周慕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通知纪寻舟，或者……等徐浩他们失去耐心离开这片区域。
然而，他并不知道，刚才那短暂而惊险的一系列动作——从精准投掷引发短路，到利用黑暗和声响掩护转移，再到逆向藏匿——虽然自认隐蔽，却并非完全没有观众。
在更高一层的、横跨两区的生锈步道阴影里，纪寻舟不知何时已经返回，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开手电，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昏暗，将下方角落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徐浩两人的逼近，看到了周慕如同教科书般完美的隐蔽与诱敌，看到了那精准到令人心悸的投掷，看到了周慕在混乱中冷静到极致的逆向思维和藏匿选择。
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每一个步骤，都像经过最严苛训练的特工，在绝境下做出的最优解。
这绝不是“病弱少年”或“美丽废物”能做到的。甚至不是普通艺人能具备的素质。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此刻显得苍白可笑。
纪寻舟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但某种滚烫的、名为“确证”与“更深兴趣”的情绪，却如同岩浆，悄然漫过理智的冰层。
他找到了。那完美伪装下的，坚硬而璀璨的核。
下面的“追捕”还在继续，但已失去悬念。徐浩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而他们的“猎物”，早已不在他们想象的任何位置。
纪寻舟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藏在配电箱后、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影。
直到徐浩他们最终骂骂咧咧地放弃，朝着另一个方向搜寻而去。
下方重新恢复寂静。
纪寻舟这才缓缓沿着步道，走向通往周慕所在区域的铁梯。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寂静的环境里，依旧清晰。
正放松下来、思考下一步的周慕，瞬间绷紧了神经。有人来了！不是徐浩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惨淡的光线从高处破损的天窗漏下几缕，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正从铁梯上一步步走下的身影。黑色工装，冷峻的眉眼，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了他的位置。
是纪寻舟。
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他……看到了多少？
周慕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凝滞。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背脊却抵住了冰冷坚硬的配电箱。
无处可逃。
纪寻舟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尘埃在漏下的光柱中无声飞舞。
纪寻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周慕。看着他脸上来不及完全收起的警惕，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被逮住般的细微慌乱，也看着他迅速强自镇定下来的努力。
然后，纪寻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周慕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右手上。那只手，指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一点刚才接触地面和铁皮时留下的污迹。
“手怎么了？”纪寻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慕一愣，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又硬生生止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声音有些干涩：“没……没什么，刚才不小心蹭到了。”
“蹭到？”纪寻舟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压迫感陡增。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周慕的手，而是指向斜上方那盏已经熄灭、还在微微冒烟的工作灯，“蹭到能那么准？”
周慕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到了！他真的看到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符合“周慕”人设的解释。说运气？在纪寻舟这种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人面前，说运气简直是侮辱彼此的智商。
“我……”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纪寻舟却并没有继续逼问。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周慕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确证后的了然，还有一丝……周慕看不懂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徐浩他们往西区去了。”纪寻舟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逼问从未发生，“大刘在东区找到了备用电源接口，需要解码。你跟我去中控区，林菲菲一个人破解遇到困难。”
“啊？……好。”周慕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就……完了？不追问了？
纪寻舟已经转身，朝着铁梯方向走去，似乎笃定他会跟上。
周慕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瞬，还是迈步跟了上去。脑子里的弦依旧紧绷着，无数的疑问和不安在翻滚。
纪寻舟到底想干什么？他为什么不再追问？他看到了多少？他……会告诉节目组吗？会公之于众吗？
走在前面的纪寻舟，脚步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种陌生的情绪正在鼓噪。
他不需要周慕的解释。那些解释，无非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他看到了真实，这就够了。
至于那份真实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隐藏在这样一副美丽脆弱的皮囊之下……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挖掘。
而此刻，跟在后面的周慕，只觉得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又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月光从破窗漏下，照亮前路，也照亮了他自己无所遁形的影子。
他忽然有种预感。
这场始于“兴趣”的观察游戏，正在滑向某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更危险的深渊。
而他那赖以生存的、只想“靠脸吃饭”的平静伪装，或许从这一刻起，已经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痕。
裂痕之外，是纪寻舟冰冷而灼热的注视。
裂痕之内，是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属于江屿的、不甘沉寂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