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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梅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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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狗!”
正在欣赏窗外风景的我闻声看过去,就见徐驰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来到了包间。
把人带到,服务员说:“余先生,徐先生到了。”
我道了谢,服务员等徐驰进去后十分贴心地将包间的门给拉上了。
“你在干嘛?等很久了吧?我真不是故意要迟到的,你知道的,复安街那段路总是很堵,我已经提前一个小时出门了。”
徐驰一口气说了好几段话,我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回答他的问他还是表示明明提前出发,却还是因为堵车而迟到的不得已的理解,半秒后,我扬了扬下巴,说:“牛排要现煎的才好吃,得等一会儿了。”
“喏,可别说哥们不仗义,礼物,”徐驰将手里的礼品盒推给我,大大咧咧地坐在对面,说,“美食总是需要等待的嘛。”
我看了一眼,笑着问他:“你不是说要去给我承包一片羊场吗?地契呢?合同呢?”
“可别说了,还羊场呢,我的零花钱连半头羊都买不起,期末又考得差,我都不敢找荀老师要钱,话说不是原产地商品都会因为量产而贬值嘛,怎么那羊还那么贵。”
“那你还给我带礼物。”
“我只能说是割了一把大腿了。”
“这是什么?”我看了一眼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有些不明所以,徐驰这个人表面看着咋咋呼呼的,实际上却是一个十分有少女心,且幻想惊喜与浪漫共存的人,比如现在这个礼物,他会里三层外三层给它包上礼品纸,力争做成个俄罗斯套娃,我实在是猜不出那粉色纸皮下裹着的是何方神圣。
但是,他又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又比如现在——
“哈哈哈哈,猜不到吧!”徐驰先是笑了一通,紧接着神神秘秘地揭示答案,“是葡萄酒啊,宁城葡萄酒不也是远近闻名嘛。”
说着,他一脸牙疼地说:“花了我老多钱了,哎——虽然荀老师在得知我是给你买的时候决定大发慈悲赏赐我点身外之物,但是我一想,人设不能丢啊,严词拒绝了。”
我觉得徐驰可以出一本书,就叫《关于如何塑造完美人设之家长眼里的乖孩子》。
突然,徐驰拍了拍桌子,贱兮兮的表情里充满着功夫不负有心人的激动,声情并茂地说:“这不,刚回来,徐主任就念叨苦到我了,什么脸色发白,什么嘴唇干裂,其实就是个轻微中暑,但我肯定不会说真话啊,将计就计,和徐主任来了一通天衣无缝的配合,最后成功得到一千块,虽然我严重怀疑是徐主任嫌弃他的零花钱太少了,想连带着也能得到点,不过你放心,这顿饭钱肯定是能A给你的,我都上网搜过了,最低消费500,对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徐驰问,“你点的是最便宜那个吧。”
我扯了扯嘴角,附和道:“是,今天还打八折。”
徐驰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下节约一百,真是来对时候了。”
“天呐,这里的风景真的好漂亮,我还没在S市看过呢,这里看尖塔好壮观!”说着,徐驰将手机掏出来开始“咔咔”狂拍,边拍边说,“等会儿发给徐主任和荀老师看看,炫耀炫耀,羡慕死他们。”
我也侧头去看,其实我觉得这风景也就一般,况且在徐驰来之前我就已经欣赏了好久,欣喜感早就没了,但见徐驰这么兴奋也就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我随口问:“宁城好玩吗?”
他随口答:“也就那样吧,跟着荀老师的旅游攻略乱逛,一天跨越几百公里,累成狗了都,不过那个骆驼真的好臭,我是不会再去骑它的了!”
说着他还十分生动形象地做出一个干呕的表情,拍了拍胸膛,反问:“你不是去过吗,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实在是没有搜索到印象深刻的事情,顺着他的话说:“骆驼是挺臭的。”
像是伯牙遇到子期,知音难觅,徐驰连连点头:“是吧是吧,我都说了臭死了臭死了,荀老师还非得要骑两遍。”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徐驰还拍了好多张,说着好不容易来吃一次,一定要大装特装一把。
接下来就是徐驰讲他在宁城的所见所闻与旅游心得,顺便见缝插针地夸奖这牛排的名副其实、名不虚传,简直人间美味。
讲得绘声绘色,夸得情真意切。
我不懂他为什么会觉得“也就那样吧”,大概是他每个假期都会与家人一同游览大好山河,早就习以为常了,理所当然的,所有新奇都变得平常,那确实是会觉得索然无味。
但对我来说,他口中的那个城市,好像我从来都没去过般陌生。
快要结束的时候,徐驰义愤填膺地说:“靠,荀老师他们在外面吃大餐,服了,不叫我!”
看着他的手指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敲字,我借着去卫生间的时间顺便把单买了,将小票折进口袋里。
回到包间的时候,徐驰正好吃完,擦了擦嘴,我问:“吃好了?”
“是,多少钱,我转你。”
“你不是都搜了嘛,还打折,400块。”
徐驰一脸肉疼。
我提着礼品盒与徐驰一同下楼,正在想着接下来要去哪里玩的时候徐驰说他手机忘拿了,折返了回去。
我就站在门口等他,等了有一会儿,刚才还晴朗地天突然变了卦,开始飘小雨。
徐驰急匆匆地下来,他正在打电话,电话那头荀老师的声音间隙地传来,说是下雨了催促他赶快回去之类的。
我突然就想不起刚才思考的下一站是要去哪里挥霍时间,等徐驰挂了电话,我赶在他开口前说:“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玩儿了,我哥哥说今天晚上爸爸要回来,让我赶快回去。”
徐驰也是知道我爸爸长期不在家的,更能理解父子俩见一面的来之不易,张了张唇,几秒后一脸惋惜地说:“……好吧,荀老师还说买了个大西瓜,让我和你一起回去呢。”
我顿了一下,笑笑:“跟阿姨说下次吧,”瞥了眼外面,问,“你怎么回去?”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这里是商圈,商城离得远,也没有能买到伞的地方,徐驰做公交得去有点远的站台,我没有犹豫,伸手把带的伞递给他。
徐驰没接:“这点小雨,不足挂齿。”
我说:“李叔等会儿来接我,我用不着。”
徐驰思考着,我直接将伞塞到他的怀里,见状,徐驰觉得言之有理,也没再推辞,拿着伞冲进了雨里。
他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说:“康成,这个葡萄酒度数不高,你还是要少喝。”
我听出了他的揶揄,无语地说:“我酒量好得很。”
徐驰摆了摆手:“我走了,拜拜。”
“拜拜。”
小安感冒生病住院了,李叔就休假去医院照顾她,因为我也没什么大事儿,也没再安排司机来接送我。
等徐驰走后,我在网上约了个网约车,却在十分钟后被司机师傅打电话告知雨太大了,过不来,让我换一个车。
连续两个都是无疾而终,雨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我思忖着是要不要一股脑冲出去,边走边看,随便拦个车算了,要是没车也没关系,回家左右走路不过二十来分钟,跑的话肯定更快。
这样想着,我闷着脑袋跑了出去。
雨水砸在我的身上,我好像也并未感觉多冷,只是这水裹着夏日的热,蒸腾得人难受。
才跑几分钟我就觉得口干舌燥得不行,慢下步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仰着头,张开嘴,任由雨水浇灌我干涸的喉咙。
反正都已经淋湿了,我也没急于想要赶回去,就慢悠悠地走着。
大概是下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时不时疾驰而过的车辆,掀起路道上的水洼。
衣服被浸满水,拖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却莫名地畅快,扬了扬脑袋,将被水沾湿的头发捋到脑后,让雨水更清晰一些。
很狼狈。
但我想不了那么多了。
直到身后侧的车响了不知道多少次喇叭,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确确实实是站在人行道上,没有失智地闯到路中央,而后理直气壮地看向那辆不礼貌的车。
只觉得这车有点熟悉。
雨刮器划掉一层水帘,我在倏忽间看清驾驶位上的人,眉眼疏落,像一尊慈悲为怀的玉面神佛,正温柔地注视着我,又在一刹那被卷土重来的雨水掩盖,可明明就不过半秒,我的心脏像是被重重一击。
我怔愣在原地,应该是听不见的,可是我仅凭着那张阖的唇,听到轻柔的声音越过致密的玻璃,穿刺厚重的雨幕,落到我的耳朵里:“小余,上车,我送你回去。”
眼瞧付予呈解开安全带要下车,我急忙收回神志,走到副驾驶位,又突然想起自己全是湿漉漉的,停住手。
就在我要拒绝的时候,付予呈将车窗打开,声音显得清晰:“怎么了小余?”
“我身上湿了,你快把车窗升上去,等会儿里面也湿了。”
付予呈停了一秒,笑道:“没关系,早就湿了。”
我看着雨水哗哗地涌进去,也不敢多犹豫,怕更多的雨水掉进去,把车门打开,坐进去后又快速地将门关上,在门关上的一瞬间,付予呈正好将车窗也升上了。
雨声霎时骤减,变得沉闷朦胧。
这一方小小的车厢,似乎最大的声音是彼此的呼吸声,而我在此起彼伏的呼吸里听到了猛烈的心跳。
“车里没毛巾,用外套先擦擦吧,”说着,付予呈将一件西装外套递给我,“我现在送你回去还是?”
我顿了一下,接过,小声道谢:“谢谢,送我回去就好。”
“行。”
几秒后,车辆还没发动,我疑惑地看向他,付予呈提醒道:“安全带。”
我反应过来,连忙抓着安全带系好:“不好意思。”
雨水有些多,我眼睛没看清,又怕把他的座位弄湿,刚想把屁股抬起来把外套垫下去,就听见付予呈说:“擦擦头发什么的,这么湿肯定不舒服,没事,我也是湿的,到时候我把车送去洗一下就好。”
一听这话,我僵硬了一秒,最后还是轻轻地坐了回去,像个迟钝的小机器人,举着外套擦头发,这才有空扭头去看旁边的付予呈。
他身上也是湿漉漉的,但并不显得狼狈,头发有些凌乱地捋到了后面,只是还有几缕松散了下来,眉眼间仿佛沁着露水的透澈,白衬衫被水打湿,显得肩膀更宽了些,还欲往下,我突然意识到冒昧,急忙拽回眼神抬头看他的脸。
恰好一绺碎发垮了下来,一滴水从发梢滴落,落到了颧骨处,正迟缓地向下滑。
也是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付予呈的右耳垂中心上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就像穿着的一粒极小极细的耳钉,白的中央一点黑,突兀地好看。
我的手指微动,就在抬起来一寸时,付予呈随意地抬手抹了一下脸,将那水珠擦掉,我眨了眨眼睛,一秒后转开,目视前方。
付予呈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开始闲聊,“刚刚和朋友吃了饭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好像在餐厅看见你了,以为看错了呢,早知道当时就过去确认一下了,让你等会儿,这样至少我们俩有一个人是干的。”
他故意说得很轻松,想必也是为了用玩笑的语气打破沉闷的气氛,我摇了摇头,问:“你为什么湿了?”
“啊,因为堵车,又要赶时间,就把车停到了街边,”付予呈无奈地打趣道,“下雨了车总不能不要吧。”
我笑了笑。
付予呈又问:“怎么不找前台拿把伞?”
我怔住,两秒后回答:“我忘了,”我反问他,“你呢?为什么不找?”
“送客户去的车库,懒得上去,就直接走了,正好那个出口离我停的车近。”
“不觉得不划算吗?明明可以不用淋湿的。”
付予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了口:“这得看个人的评估标准了,我认为节约的时间足以弥补淋湿带来的损失,那么就划算。”
“可是你节约下来的时间用来送我回家了……”我停下擦头发的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开始折起这件皱巴巴又湿漉漉的外套,这才发现这件西装外套是一家私人定制的品牌,价值不菲,现在就被我这样糟蹋了,我迫切地想去看看付予呈,最后还是作罢,不紧不慢地将衣服折好,继续说:“这不是无效么?”
付予呈大概是觉得好笑,拖着调,短暂地“哎”了一声,说:“送弟弟回去怎么能这么换算呢?”
闻言,我感觉刚才在雨里行走时的负重感又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我清晰地意识到,继上一次从付家老宅回来后,我就明白了自己行为上的偏差,我不能将付予呈作为求而不得爱情的有备无患,所以更应该转变态度,要坦坦荡荡。
哪怕他是一个男人,我也没想过我为什么会将一个男人当成爱情备选项,但还好他是一个男人,我能更快地及时止损。
实际上我认为那时候的我真的有些愚蠢过头了,假如,这是一个先决条件,付予呈是一位女性,那么我必然不会犹豫纠结地想明白,这是喜欢上了的前兆,可他偏偏是个男人。
我想不明白,或者,根本不愿意去想,这其中的缘由为何,也不去深究,那拖沓着我的思维,难捱的呼吸就是身体本能给我最大的暗示。
只顾着一退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