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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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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矛盾能否平息,明显选择权不在岳连衡这儿。
上午课间跑操结束,休息时间比较长,岳连衡回教室时,发现凳子不见了。
同桌是个白胖子,趴在桌子上,畏缩着用手肘朝他斜后方抬了一下,岳连衡看过去,荣非课桌旁蹲着几个外班的男生,自己的凳子被围在正中,几个人嬉闹着将扑克牌轮流甩在上面。
课前预备铃声响起来,那几个人推搡着回自己班级,荣非踩着凳子下面横杆,往前一送,凳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直冲岳连衡的小腿撞过来,纸牌飞了一地。
岳连衡避让过去,也不说话,将袖子挽起来。一只手拎起凳子往荣非那里走。一个要砸,一个要站起来挡的时候——
“都上课了,在干什么!”
这一节是班主任的数学课,荣非是惯犯,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也不安分,两个人被勒令清理干净地上的纸牌,各自站在座位上上完这节课。
岳连衡在枯燥的公式里渐渐冷静下来。
那一凳子下去,估计事情就得闹大了,在教室里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就算对方先挑衅,处理起来自己也不占便宜。
无论如何,表面功夫至少要做好,他不想刚来就被分为刺头一类。毕竟名声臭了什么都不好办——这是岳连衡从他爸那里吸取的教训。
下课了那胖子同桌凑过来:“犯不着,他下学期估计就被调到其他班了。”
“你说荣非?”
同桌点点头,挤眉弄眼的跟岳连衡分享自己所知道的情报。
他们这个强化班能进的成绩都不错。荣非在最初的分班考试能排到年级前十,原来还是班长,不知道什么契机,跟普通班的一群混子结交上,成绩掉得飞快。今天在班级里打扑克都算小事,平时逃课打架样样来。他家长被老师通知来过几次学校,估计下学期就会被分到普通班去。
“哎,不过他都和外班的玩,也不怎么搭理我们,你刚来是怎么惹到他了?”
“谁知道。”
岳连衡没有说那天花廊边发生事。他想,那另一个男生应该就是所谓的“普通班混子”了。
岳父跟船出海,到家就看到岳连衡在院子里摆弄自行车。
回来的路上他在熟食店买了蒸鸡,再炒个素菜就可以吃晚饭了。父子俩以前交流还多一点,现在因为他的工作原因,一周大概只有两三天是在家的,有时候加班迟,就算都在家也就是碰个面,说不上几句话。
“车怎么了?”
“刹车坏了。”岳连衡转了一圈轮子,语气平平。
“上街找人修过了?”
“嗯。”
“这县城街上怎么样,到这儿来都还没仔细逛过。”
岳父洗了把青菜,到厨房切切炒炒,岳连衡在锅铲碗筷的声音里回答他:“不清楚,修完车就回来了。”
儿子转到新学校快一个月,岳父这会才有空闲问一问:“你们这个学校周末都正常放假啊,平时管得严不严?”
“还行吧。”
“和老师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也还行。”
菜烧得简单,饭桌是上一户人家留下来的大长桌,父子俩隔两头坐着。从前吃饭三个人,岳母总喜欢开着电视,但又不看,在无脑的电视剧对白里和他们讲她做美容听来的家长里短。
现下各吃各的,在沉默里各有心事。
岳父想起来,有件事得跟岳连衡商量:“我现在经常不在家,还是请个保姆或者钟点工吧,烧烧饭、打扫卫生,有什么情况还能带着照顾你一下。”
“我都行,平时在学校吃也挺方便的。”
这个学校生源基本都是周边孩子,住得都不远,虽然有食堂,但一般都是住校生,还有岳连衡这种家长照顾不上的吃食堂。
岳连衡无所谓,岳父不了解情况,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找个钟点工:“也不止烧饭,有个人帮衬着家务事,总归好点。”
岳连衡“哦”了一声,收拾起碗筷说他自己的事:“我想下学期申请住校。”
“住校?”
岳连衡说得很平静:“嗯,以前没体验过,跟同学朝夕相处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行,到时候看情况,需要钱跟爸说。”
岳父内心唏嘘——如果是以前的岳家,哪里需要儿子读这种普通高中,集体宿舍的生活条件也不知道怎么样;另一方面又欣慰,看来儿子在新学校适应的还不错。
周日晚上还得准点到学校上自习,岳连衡收拾好,跟他爸打了个招呼就骑车出门了。
这个点的校门口小摊贩最多,学生收假还没收心,就算都是在家吃完饭回来的,也都三五成群的凑在摊位前,买点油炸,买点炒栗子,一边分着吃一边聊些有的没的。
岳连衡骑车路过,听到有人在摊位的各种叫卖声中喊:“衡哥!”
他没想下车,无奈后座直接被窜出来的同桌轻松拉住。胖子和其他几个男生一手一袋吃的,岳连衡推着自行车,几个人要快步才能跟得上他。
胖子比岳连衡矮点,肉得虚浮,嘴里塞着麻糍,小跑的时候说话含糊不清:“衡哥,那晚上的事你跟你家里说了不?”
“没有。”
另外几个同班的男生也格外关心:“你得说,这种事得让你家长找老师。”
“不至于。要是有老师问起来,不是还有你们作证,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就行。”
岳连衡轻描淡写的好像上周五的事情不值一提。
“都敢把你刹车内线弄断,还不至于啊。”
岳连衡笑起来:“你有证据吗。”
胖子被他问愣住了。
“车棚又没有监控。但是他先动手打人,你们都看到了吧。”岳连衡问他们。
几个高矮参差的呆瓜点点头。
“那就行了。”
“万一再找你麻烦呢?”
岳连衡停好车:“他可以试试看。”
上周五晚那一架,岳连衡只是顺势而为。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刹车有问题,不过还是不动声色将车推出来,反正车棚里人多车乱——荣非会的手段他也会,不就是比下作。车从荣非脚上压过去,岳连衡当不知道,荣非丢开车直接在车棚里冲他抡拳头,岳连衡正等着,反正也没监控,伸手不见五指,一乱起来下手才方便。
有个外班的帮着荣非上手打人,他们自己班的男生和荣非没有交情,大部分在旁边拉偏架,还有跑去喊老师的,栏杆外面还有家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怕涉及到自己孩子,紧张的喊门卫去看看。
岳连衡发现这个荣非正如胖子所说,当了太久好学生,打架没有基本功,一顿乱拳只消耗力气,他倒是来了几下狠的,不过双方都没往脸上招呼。
岳连衡占了上风,荣非渐渐招架不住,保安在人群外呵斥了几句,双方趁老师还没来,适时收了手。
班级的其他男生围过来,扶人扶车,才发现岳连衡的刹车内线断了,大家心里对这场冲突已经有数,不过畏于荣非的作风,都没说穿。
临走前荣非扔了句话:“觉得自己很能打是吧,你等着。”
岳连衡笑起来,他得感谢这个人激活了自己的另一面。他现在谁也不怵,等着就等着。
周末过去,什么事没有。第一节晚自习的时候,他们俩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中年后半的老头,那天晚上赶到车棚,现场人已经都散了,但听班上其他人报告了大概,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一下:“我找你们为了什么,心里都有数吧。”
两个人一个歪着头一个背着手,都不开口。
“岳连衡,转来时间不长,老师已经对你有印象了。学习上很聪明,和同学相处上...是沟通不多,还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和荣非上周五发生了一点矛盾啊。”
班主任猜测荣非惹事在先,给了岳连衡告状的机会。但两人还是一致对周五的冲突保持沉默,他只能转向荣非:
“你呢,没什么想说的?”班主任加重了语气:“原来还是班长,现在一点正面作用没有!是太久没回家待着反省,又有想法了是吗。”
两人继续装傻。
老头子发现,难怪他们会有冲突,都跟个铁坨子一样,任凭外人敲打,心里自有主意,就闷着等机会,就要硬碰硬。现下,他也只能疾言厉色的将两个人都警告一番,先放回去上自习。
回到班上正好是课间,门口站了几个外班的人,有男有女,都是找荣非的。女生齐刘海丸子头,耳后别着碎钻发夹,岳连衡路过他们进教室,听到她在身后语调活泼的问荣非,最近怎么没去台球厅。
“和你有关系吗。”荣非兴致缺缺,直白的毫无情绪。
岳连衡坐在后排,听到这话有种熟悉感,才想起来,那天花廊边的男生对荣非说了类似的话。
和你有关系吗。和我有关系吗。
人的喜欢不喜欢简直比法庭的审判还严格,根本就是没有余地,不可转圜。
周围人圆场打哈哈,那女生抱着手臂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礼物袋,不知道该不该送出去。
岳连衡瞥了一眼,是一张乖巧可爱的脸,他在脑海里不自觉的将那个男生拿出来作了比较——仿佛不会褪色的红唇白齿,笑的时候杏眼被微微拉长,鼻子太精巧,像画匠最得意的落笔。那张脸的视觉效果,制造出了一个盲区,里面隐藏着被忽视的瑕疵,比如只是个普通班的混子,比如他对荣非的态度。
岳连衡一直没将花廊的事说出去。有时候他在想,荣非这么耿耿于怀,不仅是因为那一拳,如果只是那一拳,在自己忍下来的几次挑衅中,早已还掉了。
荣非在意的是他失败的暗恋和告白,无能为力又甘之如饴。他伤害不了那个男生,只能把这种自尊的受挫,报复到其他人身上,很不巧岳连衡目睹了他下贱的那一面。
他消灭不了自己的下贱,只能消灭目击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