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你他妈的,看什么看。”
岳连衡将目光收回,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站住!”后面的人追过来。岳连衡侧身躲过扔向自己的篮球,看着它很有力度的掉落在旁边的花坛边,又弹起来,砸碎了坛边沿即将脱落的一小块瓷砖。
来人比他矮一点,揪住岳连衡肩后衣服,结果结结实实挨了岳连衡转身过来的一拳,下意识松手捂住肚子,蹲在地上。
几步远处看着这一切的那个男生靠着廊柱笑起来:“不用管,你走你的吧。”
岳连衡看了眼蹲着的那个人,抬脚走了。
他刚转学到这里,本不想惹麻烦,只是还没学会压脾气,打了就打了。不过岳连衡想,那个人也真够倒霉,这一会儿挨了两个人的打。
就在刚才,他去办了饭卡,准备回教室。这个点正是下午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通往教学楼的干道上,柳树被晒得没了精神,一棵一棵,丝垂叶卷,树影缩成一团,躲着秋老虎。
岳连衡也嫌热,绕着路进了食堂后面的菜园,县城的学校有住校的老师自己种菜种葱,他是头一次见。这里阴凉,只是野草丛生,有几张废弃的乒乓球桌和一辆三轮餐车,岳连衡不想那么早回教室,便拉开那生锈的车门,也不管靠背上的灰尘,就这么闲坐着发呆。
他从幼儿园起就一直在机关附属的学校上学,那时候谁都知道他是岳书记的孙子,能在全是各种三代的班级里横着走。
凑到他跟前的笑脸太多了,岳连衡只把眼睛长头顶上,任人把他往上捧,还不懂登高跌重的道理。
直到五年级,他感觉到了一点儿不对劲,从前围着他的那些笑脸都围到了另个同学身边。岳连衡那双头顶上的眼睛往下瞄不到人,往上倒是能看到很多幸灾乐祸的嘴脸。
再后来,家里经常只有他和保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留置,只是爸妈不再带他去爷爷家了。
小学毕业照,他在合照里破天荒被安排在了角落,没有人解释什么,也没有人担心会得罪谁。那张毕业照他没有拿回家,回去的路上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再慢慢走回去——现在家里连接他的司机都没有了。
有些事不问父母,他也大概懂了。他们在楼上吵架以为他听不到,互相攻击的话让这对夫妻变得好像两个陌生人。
“你爸但凡有点良心就应该畏罪自杀,他不嫌丢人,你不嫌丢人吗?”“这时候想起来把自己摘出去装清高,你有良心?你没靠我爸捞到过一点好处?”
“那是我应得的!”
“那现在这样也是你应得的!”
吵架时的口不择言往往有着诅咒一样的效果,岳书记在等待判决前突发心梗,人死罪消。
那一年,岳连衡进入初中,生平第一次念一所普通的公立学校。
在他初二时,岳父配合完成了岳书记的赃物赃款追缴后,和岳母离了婚。
岳父是搞船舶通信的士官出身,后台还在时,在隶属海军院校工作,稳定清闲。因为没有上进心,清白倒是很清白,不过人缘一般,早就有人等着顶他的缺。后台一倒,院里直接把他借调到闽南搞岸防。
岳父离婚时拿财产换了岳连衡的抚养权,现在是人财皆空,心无挂碍,岳连衡念完初中就办了转学,跟着父亲来到了闽南的这个小县城。
按理来说,找这边的用人单位打个招呼就能解决岳连衡的学校问题,但岳父现在有点臭名远扬的意思,问是问了,用人单位说转学的时间点比较尴尬,附属学校没有名额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岳连衡也不愿意看他老子明明不会求人,还要硬吃闭门羹的样子。于是,哪家学校能收,他就进了哪家。
县二中的初高中部在一起,虽然也是公立,但环境设施和原来所在省城的学校简直是天差地别。
岳连衡在破旧的餐车上睁开眼,这里的气候他还不是很适应,带着湿度的空气,一呼一吸之间让人觉得心事都在往下沉。
他听到有篮球弹在空旷场地的回响,一阵一阵,不知道是有人上体育课还是什么。岳连衡从车座上跳下来,得回教室上课了。
菜园边上是围墙,围墙上是长满青苔和杂草的土坡,土坡上的树木交错,树皮像是有了年头的铠甲,又厚又潮。
岳连衡顺着树荫往前走,看到了远处的篮球场,一个人抱着球跑出来,跟着另一个人往这里走。远远看以为是一男一女逃课来约会,再近一点才发现是两个男生。
连接球场和食堂的路边除了花坛,还有一个下沉的高大紫藤花石廊,廊边是一条浅浅的人工观赏湖,岳连衡原本想往石廊里走,但是——
那两个男生从球场那头过来,比他先走进花廊里。藤蔓上结满了花,像是外来的品种,素色居多,风铃一般倒着垂挂,覆盖着廊顶,从廊顶继续往下延伸,拥挤的骨朵在细密的茎上,绕满廊柱,湖面吹来的风都摇不动,只能任它们遮挡着视线。
抱着篮球的男生拉住还在往前走的那人:“热不热,坐一下。我一直在等你,有话要说。”
那人停了脚步,岳连衡也在厚厚的枝蔓后面停住,主要是被他们之间的对话吸引住了。
“手脏就别拉我衣服。”
男生脸色通红,将手缩回去:“我没做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吧。能不能...”,他的话被打断。
“不能。”
岳连衡在细枝叶的缝隙间看了一下被说脏的那个,除了站在另一个人旁边显得有点黑之外,就是个干净清爽的正常人。
篮球被男生放到一边,双手按到那个人肩上。
“你和他们都正常说话,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逃课我逃了,打架我也去了,每天都跟着那帮人混,被老师家长谈话我什么都不能说。我没有人可以说,但你知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
跟他比起来,对面那个人平静的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一样下了结论:“你自己想犯贱,和我有关系吗。”
“哈,和你有关系吗...”男生重复着他的话,情绪激动起来:“是不是要逼得我这样,你才能不装傻,啊,是不是?”
男生突然抱住对面的人,按着他的头亲了上去。
岳连衡躲在廊柱繁花后面,还没对眼前这一幕反应过来,那个被强吻的人一脚就踢在了男生的膝盖上。
男生痛得弯腰,结果一侧身就看到了廊柱外的一双鞋。垂下的藤蔓被他一把扯开,廊内的两个人和岳连衡对上了视线。
“你他妈的,看什么看。”
岳连衡将目光收回,继续往前走。
...
再后来那一拳,完全是情势所迫。
到教室时,下午的第一节课已经结束了。第二节课途中,一个人从后门进来,台上上课的老师叫住他:“荣非。这节课你不用上了,站到你们班主任办公室去。”
岳连衡瞥了一眼,对方也看到了坐在后排的他。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好像刚刚在花廊边无事发生。
高一的晚自习九点左右结束,校门口聚集了一群接学生的家长。岳父现在的工作单位不仅晚上安排值班,有时还要跟船出海,基本腾不出时间再照看岳连衡。唯一好在,单位的家属区住房离这个学校还算近。
自从家中变故,岳连衡独立了很多,学校确定后他就给自己买了辆自行车,十几分钟就能到家。
也有和他一样自己骑车回家的,一个班级的车停在同个棚里,出车棚的时候车多人多,一开始后轮被撞到岳连衡以为是拥挤,骑出校门后,再次被撞,岳连衡意识到不对劲,撑着车停下来。
荣非反坐在另一个骑车男生的后座上,一脚又踢向前轮,岳连衡的车被踢翻在地。他们的车没停,荣非笑着朝他比了个中指。
岳连衡扶起车骑上去,脚踏板踩了一圈,还是勒住刹车没再追。
就当他把下午那拳还回来了,岳连衡想。
他知道自己的脾气,真追上去打起来容易没轻重。以前优渥,有什么后果总有家里给他收拾烂摊子,现在可不是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