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一人民医院（八 完结篇） ...
-
那颗沾血的螺丝，深深嵌入副本的中心，如同病毒入侵了主程序，院长那庞大而平滑的光影集合体开始剧烈抽搐、扭曲，合成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噪音。
【逻辑……错误……】 【清除……冲突……】 【警告……受到……污染……】
副本的机械音变得越来越卡顿。
它试图调动更多数据流修复自身，但周予淮和江烬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数据本身，就如同在他们自身与舱内“备份”之间，强行撕开了一道系统无法自愈的伤口。
江烬的感知洪流和周予淮冰冷的逻辑正顺着这道伤口，疯狂涌入。
“就是现在！”周予淮脑海中的坐标此刻清晰无比。
那是这个连接的接口，是院长力量的源泉，也是其最大的弱点。
小安的身影在入口处已经淡得几乎透明。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通道……要塌了！快……我送你们过去！”
她猛地燃烧起最后一点荧光，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院长的扭曲瞬间达到顶峰，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的僵直。
“走！”周予淮一把抓住因持续输出而脸色惨白的江烬。
两人不再看那挣扎的院长，朝着小安用最后力量撑开，直通坐标位置的数据隧道纵身跃入。
天旋地转。
仿佛穿过了一条由哭泣和火焰构成的河流。
下一秒，他们重重摔落在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不再是流动的代码虚空，而是一个房间。
仿木质的厚重办公桌，摆满陈旧档案的书架，皮质转椅，甚至还有一扇挂着厚重窗帘的假窗。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几十年前，某个权威者的办公室。
空气凝滞，没有灰尘，所有物品都保持着一种被定格的状态。
办公桌后的转椅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旧式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形象。
他的双目紧闭，面容僵硬如同蜡像。
胸口没有名牌，却插满了密密麻麻、闪烁着微光的数据导管，这些导管向上延伸，没入天花板，连接着上方那庞大的数据虚空中——那里，院长挣扎的光影依然可见。
这就是他的本体？
或者说，是当年那个真正院长的意识残留？
周予淮和江烬互相搀扶着站起。
环顾四周，书架上那些档案标签触目惊心：【孤儿筛选记录】、【药物实验报告】……
无需再看。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愤怒，在此刻凝聚成最纯粹的意志。
“毁了这里。”江烬的声音沙哑，眼底烧着地狱的火，“一切。”
周予淮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老式的、需要物理钥匙开启的金属文件箱，以及一盏沉重的黄铜煤油灯。
钥匙？
江烬想起小安日记里提到的“清洁工通道”，想起通风管道里那些痕迹……
他猛地冲向书架，不顾一切地将那些档案扫落在地。
在书架与墙壁的缝隙里，他摸到了一把冰凉的、沾着陈年污垢的黄铜钥匙。
“咔嚓。”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厚厚一叠泛黄的照片，以及一个老旧的机械式□□。
照片上，是无数张惊恐的、麻木的、属于孩子的脸，旁边标注着编号和实验数据。
其中一张，赫然是年幼的、眼神狠戾的江烬（编号：07）。
另一张，则是一个穿着精致却神情冷漠的小男孩，站在一群白大褂中间——那是……
周予淮瞳孔一缩。
江烬几乎是在看到这些照片的瞬间便支撑不住了身体。
痛。
太痛了。
没有人会懂的痛。
我明明一路早就自己撑过来了，为什么多了一个人……会如此痛呢。
最后一张照片，是熊熊燃烧的医院大楼，拍照者似乎离得很远，火光映照下，几个黑影正在匆忙撤离。
真相，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呵……”江烬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拿起那个□□。
“等等。”周予淮却按住了他的手。
他拿起那盏煤油灯，拔掉灯罩，将灯油尽数泼洒在办公室内。
浓烈的煤油味，瞬间盖过了房间陈腐的气息。
那张旧报纸和染血的日记从口袋里掉落。
周予淮垂眸，将他们轻轻放在了泼洒了灯油的文件箱上。
“该结束了。”周予淮看着江烬，眼神带着一种共同赴死的决绝，“那些被禁锢的一切。”
江烬深吸一口气，将□□的保险栓用力扳开。
“小安，”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仿佛那个女孩还能听见，“还有……所有没能走出去的。”
他的手指，按下了□□的按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地面深处传来沉闷的、一连串的结构断裂的轰鸣。
紧接着，整个办公室开始剧烈摇晃，墙壁龟裂。
天花板上的数据虚空景象疯狂闪烁，院长的光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彻底崩解成漫天纷飞的数据碎片。
几乎在同一时刻，周予淮划燃了一根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火柴，跳跃的火苗，碰触到泼洒的灯油。
“轰——！！”
赤红的火焰瞬间升腾。
照片在火中卷曲、化为灰烬。他们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的声音，迅速焦黑、垮塌。
火焰顺着断裂的数据导管，仿佛拥有了生命和意志，逆流而上，冲进了那片开始崩溃的数据虚空。
火势开始在整个副本中蔓延。
他们冲出即将坍塌的院长办公室，回到那已然天翻地覆的高级病房区。
玻璃舱早已碎裂，里面那两个“自己”已然消失，或许是被系统回收，也或许成为了自由的人。
走廊在燃烧，墙壁上浮现出无数挣扎扭动的黑影，发出无声的哀嚎。
那是被医院禁锢多年的残魂。
火势越来越猛，从数据层烧到了场景层。
他们来时那条漫长而绝望的走廊，此刻被炽烈的火焰照亮，那些低级、中级病房的幻影在火中扭曲、消散，仿佛连同里面的痛苦也被一并焚烧。
空气中，甜腻的化学剂味、刺鼻的消毒水味，全都被一种灼热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的焦糊气息取代。
在这焚灭一切的大火中，江烬那混乱的脑子，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不再看到扭曲的幻象，只感觉到一片温暖的、不断扩散的解脱。
无数的光点，从燃烧的墙壁、地板、空气中析出，那是被释放的残魂。
它们不再痛苦，不再恐惧，只是轻盈地、沉默地，朝着火焰上方那逐渐破裂、露出外界虚无的“天空”飘散而去。
其中，有一个格外微弱却明亮的光点，在他们面前停留了一瞬，仿佛是小安最后的告别，然后也汇入了那升腾的光之河。
副本，在数据的燃烧中分崩离析。
周予淮和江烬站在火焰的中心，看着这一切毁灭与解脱。
热浪灼烧着他们的皮肤，但内心却是一片冰火交织的平静。
手腕上的金属环，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化为光点消失。
冰冷而熟悉的电子音最后一次响起，却充满了杂音和扭曲：
【本次副本已结束，祝福你们】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滔天的火光，和无数升向自由的光点。
无边的黑暗，深海中浮起般的下坠感。
当周予淮和江烬再次恢复意识，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时，映入眼帘的，是现实世界医院病房那熟悉的、却不再令人窒息的白色天花板。
窗外，是真实的、静谧的夜色。
没有甜腻的空气清新剂，没有冰冷的系统提示。
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被汗水浸湿的衣物，以及……疲惫，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冰冷的清明。
他们看着对方，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坚定的、看向未来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一人民医院（八 完结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