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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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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晚宴设在国贸顶层的旋转餐厅,玻璃幕墙外是北京辉煌的夜景,霓虹灯像流淌的星河。谢未临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中穿着定制西装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西装是下午临时租的,尺寸刚好,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十八岁的身形已经隐约透出成年人的挺拔。年凝站在他身边,同样穿着合体的西装,头发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两人站在一起,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两个大学生,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质。
“紧张吗?”谢未临低声问。
“有一点,”年凝老实承认,手指轻轻扯了扯领带,“但更多是兴奋。这是星耀第一次在投资人面前亮相,必须一炮而红。”
电梯门开了。侍者彬彬有礼地躬身,引他们走进餐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味和红酒香。穿着考究的男人女人们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偶尔发出矜持的笑声。
这是2008年的北京精英圈,是谢未临和年凝在另一个时空花了十年才进入的世界。而现在,他们提前站在了这里,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揣着改变命运的野心。
“张总在那儿。”谢未临低声说,目光锁定窗边的一桌。
张启明正和几个人交谈,看见他们,招手示意。两人穿过人群走过去,脚步沉稳,背脊挺直。谢未临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审视的,好奇的,带着些许轻蔑和不以为然的。毕竟,他们太年轻了,在一群三四十岁、功成名就的人中,简直像误入成人宴会的孩子。
“来了。”张启明起身介绍,“各位,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年轻人,谢未临,年凝,星耀科技的创始人。两位年轻有为,产品做得相当不错。”
桌上共有六人。坐在张启明左手边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和蔼——王总,IDG资本的合伙人,是张启明的老搭档。在原本的时空里,他曾是星耀B轮领投人。现在,他提前两年出现了。
“年轻人,有魄力,”王总笑呵呵地说,但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精光,“听说你们还在上学?大一?”
“是,王总,”年凝微笑应答,不卑不亢,“清华计算机系大一。学业不耽误创业,我们有详细的时间管理计划。”
“哦?说说看。”坐在王总旁边的女人开口。她大约四十岁,短发,干练,眼神锐利——周总,红杉资本的合伙人,以眼光毒辣、作风强势著称。在原本的时空里,她曾因理念不合,拒绝了星耀的A轮融资,后来看到星耀起飞,直言“看走了眼”。
“我们采用了模块化开发流程,核心功能已完成,现在进入优化迭代阶段,”谢未临接过话头,声音平稳,没有年轻人的局促,“学校那边,我们和教授沟通过,可以用创业项目顶替部分课程学分。另外,我们已经初步搭建了核心团队,都是来自清华和中科院的优秀学生,能保证项目的持续运转。”
周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像手术刀:“你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兼顾学业和创业,并且能保证项目进度?”
“我们可以保证。”年凝说,语气笃定,“事实上,我们的MVP版本已经完成内测,数据表现超出预期。如果周总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演示。”
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坐在最远处、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开口了。他约莫五十岁,穿着简单但剪裁极佳的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目光深沉——陈董,软银亚洲的负责人,是投资圈真正的泰斗级人物。在原本的时空里,谢未临和年凝直到星耀上市前才见过他一面,那时陈董只是礼节性地握了握手,说了句“后生可畏”。
而现在,这位泰斗亲自出席了这场本该只是“年轻人见见世面”的晚宴。
“你们的商业计划书,我看过了。”陈董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大提琴,“逻辑很清晰,对市场的判断也精准。但有几个问题,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他放下红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第一,你们的产品核心是基于算法的内容推荐,这在2008年是否太超前?用户的接受度,市场的成熟度,你们考虑过吗?”
这个问题是谢未临和年凝早有准备的。在原本的时空里,他们确实因为过早推出推荐算法而栽了跟头,用户不买账,市场不认可,差点让星耀夭折在摇篮里。
“陈董问到了关键,”年凝向前倾身,目光直视对方,“我们认为,超前不是问题,问题是时机和方法。2008年,移动互联网的浪潮即将到来,智能手机即将普及,用户获取信息的方式正在发生革命性变化。传统门户网站的模式已经僵化,用户需要更智能、更个性化的内容获取方式。我们的算法,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用户接受度,我们有详细的推广计划。从细分领域切入,先做垂直,再做平台。先让一小部分用户爱上我们,再通过口碑传播,扩大用户基础。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时间,但我们愿意等,也有耐心等。”
陈董没有表态,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谢未临接过话头:“技术上,我们做了分层处理。对普通用户,我们提供基于兴趣标签的简单推荐;对高级用户,我们提供基于深度学习的个性化推荐。这样既能保证大多数用户的使用体验,也能满足核心用户的需求。同时,我们的算法是自适应的,会根据用户反馈实时优化,越用越聪明。”
这番回答显然超出了桌上几人的预期。王总推了推眼镜,周总放下了手里的叉子,连张启明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不是大一学生能有的视野和格局,这更像是浸淫行业多年的老手的思考。
陈董看了谢未临几秒,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也是更致命的问题:“第二,你们如何保证数据安全?用户隐私是红线,一旦出问题,就是灭顶之灾。你们才大一,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源处理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在原本的时空里,是星耀永远的痛。227事件的核心就是数据泄露,虽然最终查明是内部人恶意破坏,但给公司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年凝和谢未临花了整整两年才勉强恢复元气,而信任的裂痕,一直持续到公司上市。
“数据安全是我们的生命线,”年凝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我们采用了多层加密和分布式存储,所有用户数据都经过脱敏处理,服务器架设在有严格数据保护法的地区。同时,我们设立了独立的数据安全委员会,由我亲自负责,谢未临担任技术顾问。任何涉及用户数据的操作,都需要三重授权,并且有完整的日志记录,可追溯,可审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我们明白,用户信任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挽回。所以,我们从第一天起,就把数据安全放在最高优先级。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价值观问题。星耀可以失败,但绝不能因为背叛用户信任而失败。”
这番话说完,桌上陷入了更长的沉默。王总端着酒杯,忘了喝;周总若有所思地用指甲敲着桌面;张启明则看着年凝,眼神复杂——那是惊讶,是欣赏,也有一丝疑惑:这个年轻人,怎么能说出如此老成、如此沉重的话?
陈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年凝,又看看谢未临,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你们经历过类似的事?”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桌上所有人都看向陈董,又看向年凝和谢未临。张启明的眉头微微皱起,王总放下了酒杯,周总坐直了身体。
年凝的心脏重重一跳。他下意识看向谢未临,谢未临也在看他,眼神里有同样的震惊和警惕。他们太清楚“经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该有的经验,不该有的成熟,不该有的、超越年龄的沉重。
“没有,陈董,”谢未临先开口,声音平稳,但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我们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创业如履薄冰,必须考虑到所有可能的风险。数据安全是互联网公司的命脉,我们不敢不重视。”
“仅仅是‘考虑’?”陈董的目光像X光,仿佛要穿透他们的皮囊,看见内里的灵魂,“年总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假设,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你们亲身经历过、切肤之痛的事实。”
空气凝固了。窗外,北京的夜景璀璨辉煌,车流如织,但桌边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年凝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冷汗,西装内衬贴在了皮肤上。谢未临的呼吸也变得轻微,那是他紧张时的表现——在原本的时空里,只有在面对最棘手的谈判时,他才会这样。
“陈董慧眼如炬,”年凝忽然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了羞涩和坦诚的味道,“不瞒您说,我们确实‘经历’过。不过不是在实际创业中,而是在模拟沙盘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清华有个创业模拟项目,我们参加了,”年凝继续说,语气自然,像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在模拟中,我们的‘公司’就因为数据泄露问题,一夜之间估值归零,团队解散。那是一次虚拟的失败,但给我们上了真实的一课。从那以后,我们就发誓,如果真的有创业那天,数据安全必须是最高优先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这条线。”
他顿了顿,看向陈董,眼神清澈而坚定:“可能正是因为那次的‘失败’,让我们显得有点...过于紧张了。但陈董,创业这件事,多想一步,多准备一分,总不是坏事,您说对吗?”
完美的回答。既解释了他们的“未卜先知”,又展现了超越年龄的谨慎和成熟;既坦诚了“经历”,又将其归于“模拟”,合情合理。桌上几人的表情放松下来,王总甚至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后生可畏啊,”王总感叹,“现在的学生,比我们当年强多了。我们那会儿创业,哪想过这么多,就是一头往前冲。”
“是啊,”周总也点头,眼神里的审视淡去了些,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有这种危机意识是好事。互联网行业,成也数据,败也数据。你们能想这么深,这么远,不容易。”
张启明没说话,只是看着年凝,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陈董看了年凝很久,久到年凝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显得温和了许多。
“模拟沙盘,”他重复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很好的教学方式。看来清华的教学质量,确实名不虚传。”
他举起酒杯:“我投了。一千万,占15%。另外,我可以介绍几个数据安全领域的专家给你们认识。既然你们这么重视,那就做到最好,不要让模拟的失败,变成现实的失败。”
“砰”的一声,是王总不小心碰倒了酒杯。侍者迅速上前收拾,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那上面。一千万,15%,这个估值远远超出了张启明最初承诺的500万。更关键的是,陈董亲自背书,亲自介绍资源——这在投资圈,比钱更值钱。
年凝和谢未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强行压下的激动。他们站起身,端起酒杯,年凝的手稳得像磐石,但谢未临看见他指尖在微微颤抖。
“感谢陈董的信任,”年凝说,声音清朗,“我们一定不负所托。”
“对,”谢未临接着说,举起酒杯,“星耀会成为数据安全的标杆,会成为行业的典范。我们会用行动证明,您的选择没有错。”
“叮”的一声,酒杯相碰。红酒在杯壁上荡出涟漪,映着水晶灯的光,像燃烧的火焰。
接下来的谈话轻松了许多。王总问了团队构成,周总问了市场策略,张启明则更多地在扮演介绍人的角色,偶尔补充几句。年凝和谢未临应对自如,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有年轻人的冲劲,又有超越年龄的老成。
宴会在晚上十点结束。陈董先走,王总和周总紧随其后。张启明留到最后,送年凝和谢未临到电梯口。
“表现不错,”张启明说,拍了拍谢未临的肩,又看向年凝,“尤其是你,年凝,最后那段关于数据安全的回答,很精彩。陈董很少这么爽快,看来他对你们是真的很满意。”
“是张总给我们机会,”年凝诚恳地说,“没有您的引荐,我们连陈董的面都见不到。”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张启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你们准备得很充分,太充分了。有时候我都怀疑,你们真的只有十八岁?”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年凝的笑容僵了半秒,谢未临的呼吸也顿了顿。
“可能我们比较早熟,”谢未临说,语气轻松,“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张启明笑了,没再追问:“行,回去吧。合同细节我的法务会联系你们。记住,钱拿到了,真正的挑战才开始。别让我失望,也别让陈董失望。”
“不会的,张总。”两人异口同声。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年凝靠着轿厢壁,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一千万,”他喃喃道,声音有些飘,“陈董投了一千万。”
“嗯,”谢未临也靠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肩,“我们还拿到了他的资源背书。这比一千万更值钱。”
年凝转过头看他,眼睛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亮得惊人:“我们做到了,未临。真的做到了。比原计划早两年,估值翻了一倍,还拿到了陈董的投资。这条路,真的可以走通。”
谢未临看着他,看着年凝眼中跳跃的光,那是野心,是希望,是终于抓住命运咽喉的兴奋。他伸手,握住年凝的手,十指相扣。
“这才刚开始,”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凝凝,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挑战,无数艰难。但我们能行,我们一定能行。”
“嗯,”年凝回握他的手,用力点头,“我们能行。”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大厦,走进北京的夜色里。晚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但两人都不觉得冷。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还在发挥作用,让他们的手指微微发麻,让他们的眼睛亮如星辰。
“未临,”年凝忽然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刚才陈董问我们是不是经历过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要暴露了。”
“我也以为,”谢未临诚实地说,“但你那个‘模拟沙盘’的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因为那就是事实,”年凝说,眼神暗了暗,“在另一个时空,我们确实‘经历’过。227事件,数据泄露,用户流失,信任崩塌...那些夜晚,我睡不着,你陪我在办公室坐到天亮。那些日子,我们互相支撑,互相安慰,说一定会挺过去...”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回忆的痛苦:“那些经历是真的,未临。虽然在这个时空还没发生,但在我心里,它们真实发生过。所以当陈董问起时,我不是在编故事,我是在说真话。只是换了一种说法。”
谢未临看着他,看着年凝眼中闪过的痛楚,那是二十八岁的年凝才会有的眼神,是经历过背叛、绝望、重生后的沧桑。他伸手,将年凝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不会再发生了,”他在年凝耳边说,声音坚定如誓言,“这一次,有我在。我们会提前防范,会建立最坚固的防火墙,会保护星耀,保护用户,也保护我们自己。227事件,永远不会再发生。”
年凝在他怀里点头,脸埋在他肩头,呼吸温热:“嗯,不会再发生。”
他们在夜色中拥抱,在国贸璀璨的霓虹下,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知道这两个穿着租来西装的少年刚刚拿到了改变命运的投资,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另一个时空,带着十年的记忆和伤痛,发誓要重写一切。
许久,年凝松开他,眼睛还有点红,但笑容已经回来了:“走吧,谢总,年总请你吃夜宵。庆祝我们拿到一千万,庆祝星耀重生,庆祝...”
他顿了顿,看向谢未临,眼神温柔:“庆祝我们,又一次并肩作战,打赢了第一仗。”
谢未临笑了,揽住他的肩:“想吃什么?”
“火锅,”年凝说,眼睛弯起来,“要最辣的,吃到出汗,吃到忘记所有烦恼。”
“好,”谢未临说,带着他往前走,“那就吃火锅。不过先说好,你胃不好,不能吃太多辣。”
“知道了知道了,谢妈妈。”年凝笑着躲开他揉自己头发的手。
两人打闹着往前走,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拉长。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将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而在他们身后,国贸大厦的顶层,陈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身影,拨通了一个电话。
“查一下,”他对电话那头说,“清华是不是真有一个创业模拟项目,叫...星耀沙盘。对,尽快给我结果。”
他挂断电话,端起桌上剩了一半的红酒,轻轻摇晃。酒液在杯中旋转,映出窗外璀璨的夜景,也映出他眼中深不可测的光。
“十八岁,”他低声自语,唇角微扬,“有意思。”
窗外,北京城灯火辉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缓缓苏醒。而这条巨龙的未来,或许就握在那两个少年手中。
陈董喝光杯中的酒,转身离开。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