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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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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的北京,柳条刚刚抽出新芽,迎春花就迫不及待地开满了街角。谢未临站在中关村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手心里全是汗。
“别紧张,”年凝在他身边轻声说,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你比我熟悉他。”
谢未临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确实熟悉——太熟悉了。张启明,IDG资本的天使投资人,星耀的第一个伯乐,也是后来将他们从濒死边缘拉回来的恩人。在原本的时空里,他们是在2010年认识的,当时星耀刚刚推出第二代产品,张启明在Demo Day上看见了他们的展示,当场拍板投资了五百万。
那五百万救了星耀的命,也开启了他们长达十年的合作与友谊。张启明是谢未临见过的最有远见的投资人,也是最难搞的谈判对象。他能在一分钟内判断一个项目是否值得投,也能在一个细节上纠结三天三夜。
现在,他们要在2008年,在星耀还只有一个原型产品时,去找张启明要钱。这比原定时间早了整整两年,风险是原计划的一百倍,难度是原计划的...无限倍。
“走吧,”年凝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那外套对他来说有点大——十八岁的身体还没完全长开,肩膀撑不起西装笔挺的线条,但已经隐约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再等下去,他会以为我们不敢上去了。”
谢未临看着他,目光在年凝身上停留了几秒。年凝穿着他买的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梳得整齐,但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显得比实际年龄更稚嫩。但他站得很直,下颌微微抬起,眼神锐利得像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这是二十八岁的年凝才有的眼神。经历过商场的血雨腥风,见过无数谈判桌的唇枪舌剑,才能在十八岁的脸上,展现出如此成熟的镇定和野心。
“你看什么?”年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扯了扯衣领。
“看你好看。”谢未临说,然后在他反应过来前,转身推开了玻璃门。
年凝在身后低声笑骂了句什么,但很快跟了上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子映出他们的身影——两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但眼神里是超越年龄的坚定。
“凝凝,”谢未临突然开口,“如果失败了...”
“没有如果。”年凝打断他,声音冷静,“我们不会失败。因为我们经历过一次,知道他要什么,知道怎么给他。”
谢未临笑了。这就是年凝,永远自信,永远不认输。在另一个时空,正是这种性格,带着他们熬过了227事件,熬过了融资寒冬,熬过了无数个濒临崩溃的夜晚。
“你说得对。”谢未临说,电梯门打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年总先请。”
年凝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有笑意。他率先走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未临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熟悉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墙角摆着绿植,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更干净,更新。
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请问二位是?”
“我们和张总有约,”年凝说,声音平静,“我叫年凝,这位是谢未临,星耀科技的创始人。”
前台看了一眼预约本,又看了看他们,表情有点犹豫。也难怪,他们看起来太年轻了,说是高中生都有人信。
“请稍等,”前台说,拨通了内线电话,“张总,有两位...星耀科技的创始人找您,对,姓年和谢。他们...看起来很年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前台的表情变了变,然后挂断电话,站起身:“张总在会议室等你们。这边请。”
年凝和谢未临对视一眼,跟着她往里走。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忙碌。有在打电话的,有对着电脑敲代码的,有在白板前争论的。创业公司的氛围,充满活力和焦虑。
会议室里,张启明已经等在长桌尽头。和谢未临记忆里一样,他穿着简单的Polo衫和卡其裤,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掌控数十亿资金的风险投资人。
“张总,”谢未临伸出手,“我是谢未临,星耀科技的技术负责人。这位是年凝,我们的CEO。”
张启明打量了他们几秒,才伸手和他们握了握。他的手很干,很有力。“请坐。”他说,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椅子。
三人落座。年凝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展示着星耀的原型产品——一个基于算法的内容推荐引擎,界面简洁,逻辑清晰。
“张总,感谢您抽时间见我们。”年凝开口,声音沉稳,语速适中,“我们带来的是一个基于个性化推荐算法的内容分发平台。这是产品的原型,我们称之为‘星耀1.0’。”
他开始讲解。从市场痛点讲到技术原理,从商业模式讲到未来规划。谢未临在旁边补充技术细节,解释算法逻辑,展示数据模型。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一个讲战略,一个讲技术,一个讲愿景,一个讲落地。
张启明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偶尔喝一口咖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但谢未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年凝讲解时,会在某些细节上多停留几秒。
那是他感兴趣的标志。在原本的时空里,谢未临花了很长时间才读懂张启明的微表情。现在,他只需要一眼。
“你们的团队,”张启明在年凝讲完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只有你们两个?”
“目前是,”年凝说,“但我们已经谈好了几个技术骨干,拿到投资后就会加入。他们都是清北和中科院的学生,能力很强。”
“你们自己也还是学生吧?”张启明看向他们,“大二?”
“大一,”谢未临说,“清华计算机系。”
张启明挑了挑眉:“大一的学生,做出这样的产品,写出这样的商业计划书,不简单。”
“谢谢张总。”年凝说,不卑不亢。
“但学生创业,风险很大。”张启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你们要上课,要考试,要应付学校的杂事。创业是全职的事情,不是兼职。你们确定能兼顾?”
“我们能。”谢未临说,声音很坚定,“我们已经有详细的计划,会处理好学业和创业的关系。而且,正因为我们是学生,我们的时间更灵活,成本更低,对失败也更宽容。”
张启明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了几分真实的兴趣:“年轻人,你很自信。但自信不能当饭吃。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谢未临记忆中最艰难的谈判。张启明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刁钻。从技术壁垒到市场推广,从团队管理到股权分配,从盈利模式到退出机制,每个细节都被扒开,反复审视。
年凝的回答堪称完美。他太了解张启明了,知道他关心什么,害怕什么,看重什么。他给出的每一个回答,都直击要点,既展现了雄心,也展示了务实。有些答案甚至超出了张启明的预期,让他眼中闪过惊讶。
谢未临在旁边补充,用技术语言解释那些商业逻辑,用数据支撑那些宏伟愿景。他们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最后一个问题,”张启明身体靠向椅背,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你们的股权结构,谢未临51%,年凝49%。为什么这么分配?谁是真正的决策者?”
这个问题在原本的时空里也出现过。当时谢未临和年凝都年轻,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最后是年凝给出了一个不太令人信服的回答,张启明虽然投了,但这件事一直是他的心结。
现在,年凝和谢未临对视一眼,然后年凝开口:
“张总,这个股权结构是我们深思熟虑的结果。谢未临是技术核心,掌握着产品的生命线。给他51%,是为了保证他在关键时刻有决定权,避免决策僵局。但公司章程里明确规定,重大决策需要双方一致同意。也就是说,星耀的实际控制人是我们两个,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谁是真正的决策者...在技术问题上,谢未临说了算。在商业问题上,我说了算。如果我们意见不一致,就讨论,讨论不出结果,就暂时搁置。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从没在重大问题上出现过不可调和的分歧。而且...”
年凝看向谢未临,眼神里有谢未临熟悉的信任和依赖:“我相信他,胜过相信我自己。我做的每一个商业决策,都建立在他的技术可行性上。他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服务于我的商业目标。我们不是谁控制谁,而是互相成就。”
谢未临的心脏重重一跳。在原本的时空里,年凝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即使他们默契无间,即使他们互相成就,年凝也从没当着外人面,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张启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年轻真好,”他说,站起身,伸出手,“合同细节我的法务会和你们谈。五百万,占20%,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条件。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年凝和谢未临也站起来,和他握手。年凝的手很稳,谢未临的手心却在出汗——不是紧张,是激动。
“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张总。”年凝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相信。”张启明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们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两个人,也是一腔热血,也是觉得能改变世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这条路不好走。会有无数困难,会有背叛,会有绝望,会有一百次想放弃的念头。到那个时候,记住今天,记住你们此刻的信任和决心。如果连你们自己都不相信彼此,那别人更不会相信你们。”
“我们记住了,张总。”谢未临说,紧紧握着年凝的手。
张启明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走出会议室,年凝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谢未临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没事,”年凝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腿软。”
谢未临笑了,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姿势,但此刻谁也没在意。他们并肩走出写字楼,走进三月的阳光里,走进喧闹的中关村街头。
“我们做到了。”年凝说,声音在颤抖。
“嗯,”谢未临说,把他揽得更紧,“我们做到了。”
他们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看着人群川流不息。北京的三月,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谢未临转头看年凝,年凝也正好在看他。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五百万,”年凝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租办公室,可以招人,可以买服务器,可以...”
“可以请你吃大餐。”谢未临接话。
年凝笑了:“我要吃最贵的。”
“好,吃最贵的。”谢未临说,然后凑近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
谢未临没回答,只是低头,吻住了他。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在阳光灿烂的午后。短暂,克制,但充满了爱和喜悦。年凝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他,手环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有路人侧目,但他们不在乎。在这个刚刚拿到人生第一笔投资的时刻,在这个重来一次终于迈出第一步的时刻,他们只想吻彼此,只想用这种方式庆祝,只想告诉全世界——我们做到了,我们在一起,我们要一起走下去。
吻毕,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乱。
“谢未临,”年凝低声说,眼睛里闪着光,“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会,”谢未临说,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我们会创造一个新的星耀,一个更好的星耀。一个没有遗憾的星耀。”
年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嗯,没有遗憾。”
他们牵着手,沿着街道慢慢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谢未临想起在另一个时空,他们拿到第一笔投资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兴奋,但那时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接吻,只是并肩走着,说着未来的计划,眼睛里都是对成功的渴望。
现在,他们仍然渴望成功,但更渴望的,是彼此的陪伴。是并肩作战的默契,是互相扶持的温暖,是光明正大牵手的自由。
“未临,”年凝突然说,“等我们有钱了,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谢未临想了想:“买房子。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行。一间我们住,一间当书房。要有个阳台,可以种花。种鸢尾。”
年凝笑了:“好啊。那第二件事呢?”
“带你去冰岛看极光。”谢未临说,握紧他的手,“不是挪威,是冰岛。全新的地方,全新的开始。”
“第三件呢?”
“第三件...”谢未临看向远方,目光悠远,“把星耀做好,做大,做到上市。然后退休,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写代码,你管钱,养只狗,每天一起散步,一起做饭,一起变老。”
年凝的眼眶红了。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谢未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谢未临,你这是在求婚吗?”
谢未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是吧。不过正式的求婚,等我买了戒指再说。”
“那我等你。”年凝说,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不过戒指不用太贵,能戴就行。房子也不用太大,能住就行。极光看不看都行,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行。”
“凝凝...”谢未临的声音哽住了。
“但星耀一定要做好,”年凝继续说,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把它养大,养好,养到比之前更强大,更健康,更持久。这一次,我们不会让它受任何委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它。”
“好,”谢未临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我们一起保护它,把它养大,养好,养到上市,养到成为传奇。”
他们拥抱在街头,在阳光下,在人来人往中。没人知道这两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少年是谁,没人知道他们刚刚拿到了改变命运的500万,没人知道他们来自另一个时空,带着十年的记忆和遗憾,发誓要重写一切。
但谢未临和年凝知道。他们知道这条路有多难,知道前方有多少荆棘,知道改变命运要付出的代价。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有彼此,有记忆,有爱,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手机震动了一下。谢未临松开年凝,拿出手机,是张启明发来的短信:“合同已发邮箱。另外,下周一晚上有个饭局,介绍几个人给你们认识。穿正式点,别丢我的人。”
年凝凑过来看,笑了:“张总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
“是啊,”谢未临收起手机,重新牵起年凝的手,“走吧,年总,去吃大餐。庆祝我们拿到第一笔投资,庆祝星耀重生,庆祝...”
他顿了顿,看向年凝,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庆祝我们,重新开始。”
年凝点头,握紧他的手:“嗯,重新开始。”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向未知,也走向已知。走向挑战,也走向希望。走向一个全新的、由他们亲手书写的未来。
这一次,没有遗憾,没有错过,没有隐藏的爱和说不出口的痛。
只有彼此,只有星耀,只有光明正大的爱情和并肩作战的梦想。
谢未临想,这就是重生的意义。不是改变过去,而是创造未来。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属于他们的、没有遗憾的未来。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他们牵着手,走向下一个路口,走向下一段旅程,走向那个他们共同许下的、关于爱与梦想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