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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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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宾利滑入夜色,车窗隔绝了城市的喧嚣。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陈欲雪刚拆开的一包薯片的咸香。
夏茗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姿态放松,但陈欲雪知道,他此刻的注意力至少有七成放在自己身上——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无需言语,甚至无需对视。
“看够了吗?”陈欲雪往嘴里塞了片薯片,咔嚓咔嚓嚼得清脆,“从上车就一直用眼角余光瞟我,我脸上沾番茄酱了?”
夏茗竹轻笑一声,等红灯的间隙,侧头看他:“你嘴角确实有。”
“嗯?”陈欲雪下识舔嘴角,舌尖扫过下唇,没尝到什么。
“骗你的。”夏茗竹转回头,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启动。
陈欲雪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抄起一片薯片就朝夏茗竹扔过去:“夏茗竹!你几岁了还玩这个!”
薯片轻飘飘打在夏茗竹肩头,又弹落在他腿上。夏茗竹看都没看,随手捻起来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吃掉,然后才说:“别浪费粮食。这薯片是我上周去日本给你买的限量款,国内买不到。”
陈欲雪噎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薯片袋,又看看夏茗竹线条优美的侧脸,最终悻悻地又往嘴里塞了一片,嘟囔道:“就知道拿吃的收买我……说吧,刚才盯着我看,到底想说什么?”
“那两个人,”夏茗竹说,声音平稳,像在讨论天气,“你怎么看?”
陈欲雪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他咽下薯片,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才说:“谢未临和年凝?挺有意思的。十八岁,大一,能做出那种完成度的产品,能拿到陈董的天使轮,能让陈董亲自组局介绍给我们——有意思得过分了。”
“过分。”夏茗竹重复这个词,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你也觉得?”
“废话,”陈欲雪翻了个白眼,马尾在颈后轻轻一晃,“我又不瞎。那俩小孩儿,表面装得挺像那么回事,说话滴水不漏,姿态不卑不亢,对答如流,连陈老头儿那种老狐狸都糊弄过去了。但……”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像只懒洋洋的猫在审视猎物:“但他们太稳了。稳得不像十八岁,不像第一次见我们这种人,不像第一次拿千万级的投资。那种稳,是浸在骨子里的,是经历过事儿的,是摔过跟头、吃过亏、又爬起来之后才能有的。可他们才十八岁,大一新生,哪儿来的跟头可摔?哪儿来的亏可吃?”
夏茗竹没说话,只是静静开着车。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陈欲雪偶尔嚼薯片的咔嚓声。
“而且,”陈欲雪继续说,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玩味,“他俩之间的感觉,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默契了。”陈欲雪说,又往嘴里丢了片薯片,但这次没立刻嚼,只是含着,像在品味什么,“那种默契,不是‘我们认识很久了是好朋友’的默契,是……怎么说呢,是‘我懂你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知道你下一秒要说什么要做什么,知道你所有的习惯和软肋’的默契。那种默契,没个十年八年的朝夕相处,磨不出来。”
他扭头看夏茗竹:“就像咱俩这样。”
夏茗竹唇角弯了弯,没否认。
“但他们才十八岁,”陈欲雪继续说,眉头微微皱起,“从娘胎里算起,认识最多也就十八年。而且高中之前都在不同城市,大学才认识,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半年,能磨出那种眼神?那种一个皱眉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抿嘴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的默契?”
夏茗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也注意到了。年凝回答陈董问题时,谢未临的手指在桌下敲了三下——那是摩斯码的‘稳住’。谢未临说到技术细节时,年凝的脚尖朝他的方向偏了十五度——那是‘我在听,放心说’。这些小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他们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
陈欲雪吹了声口哨,短促而轻佻:“观察得挺细啊夏总。所以呢?你觉得他俩怎么回事?被魂穿了?还是……”
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重生?穿越?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开挂虐菜?”
夏茗竹失笑,摇摇头:“少看点网络小说。现实点。”
“那不然怎么解释?”陈欲雪摊手,“总不可能真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吧?就算是天才,也该有点天才的毛病——孤傲,偏执,不懂人情世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那俩小子,该圆滑时圆滑,该犀利时犀利,该装傻时装傻,该露锋芒时一点不含糊。这他妈是十八岁?二十八岁的老油条都没他们滑溜!”
他说得激动,薯片渣子喷出来几点,落在昂贵的羊绒衫上。夏茗竹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等下一个红灯时,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陈欲雪接过,胡乱擦了擦,又灌了口水,才继续说:“还有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一开始是警惕,是评估,是‘这俩人是谁怎么没见过’的陌生。但后来,尤其是你问出那句‘开卷考试’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变了——是震惊,是‘你怎么知道’的慌乱,虽然就一瞬间,但瞒不过我。再后来,是深思,是权衡,是‘这俩人不好糊弄得小心’的戒备。这种层次的情绪转换,这种对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精准控制,是一个十八岁、刚创业、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学生该有的?”
夏茗竹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所以你的结论是?”
陈欲雪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俩人身上有秘密,大秘密。而且这秘密,跟他们超出年龄的成熟、跟他们匪夷所思的默契、跟他们‘未卜先知’般的商业眼光,脱不了干系。”
车子驶入西山别墅区,停在最深处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前。夏茗竹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看着陈欲雪在昏暗光线中轮廓分明的侧脸。
“要查吗?”他问。
陈欲雪睁开眼,眼珠在黑暗中莹莹发亮:“查。当然要查。但不是那种挖人祖宗十八代的查法——那样太蠢,容易打草惊蛇。我要知道的是,他们到底是真的天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陈欲雪伸了个懒腰,长发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然后弯腰探回车里,冲夏茗竹眨眨眼:“不过在那之前,先投了再说。我喜欢有秘密的人,有秘密才有意思。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狡黠:“万一他们真是带着上辈子记忆回来的,那咱们不就是捡到宝了?提前投资两个先知,这买卖,稳赚不赔啊夏总。”
夏茗竹摇头失笑,也下了车。两人并肩走向别墅大门,指纹锁识别,门无声滑开。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室温馨。陈欲雪踢掉鞋子,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步扑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累死了,”他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闷的,“跟老狐狸和小狐狸斗智斗勇一晚上,脑细胞死了一亿个。”
夏茗竹挂好外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夜宵想吃什么?煮面还是煎饺?”
“都要,”陈欲雪在沙发里蠕动了一下,伸出只手,“再加个溏心蛋,谢谢。”
夏茗竹没说话,但很快,厨房里传来开火、烧水、打蛋的细微声响。陈欲雪趴在沙发上,侧头看着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神情专注地煎饺子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茗竹。”
“嗯?”
“你觉得,如果那俩人真是……嗯,你懂的,那种情况,”陈欲雪斟酌着用词,“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夏茗竹动作没停,声音平静:“恋人。或者曾经是。”
“这么肯定?”
“你看不出来?”夏茗竹关小火,盖上锅盖,转身靠着料理台,看向陈欲雪,“谢未临看年凝的眼神,那不是看朋友、看合伙人的眼神。那是看爱人的眼神,是看失而复得的珍宝的眼神,是哪怕在人群里,也会第一时间锁定他、追随他、保护他的眼神。”
他顿了顿,补充道:“年凝看谢未临也一样。只是他更会藏,藏得更深。但有些东西藏不住——比如谢未临说话时,他下意识倾过去的身体角度;比如谢未临被质疑时,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比如谢未临靠近时,他耳根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红。”
陈欲雪吹了声口哨,这次是赞叹的:“夏总,不去当侦探可惜了啊。观察这么细,你是不是也对那小子有意思?”
夏茗竹没接这个调侃,只是转身掀开锅盖,饺子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飘出来。他往锅里点了点冷水,等沸腾,才说:“我只是觉得,如果真是那样,他们挺不容易的。”
陈欲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轻声说:“是啊,挺不容易的。藏着那么大个秘密,活在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年龄里,身边都是看不懂自己的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啧,想想就累。”
夏茗竹没接话,只是专注地煎饺子、煮面、煎蛋。十分钟后,他端着托盘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两碗清汤面,一盘煎饺,两个溏心蛋,一碟醋一碟辣椒油。
陈欲雪立刻爬起来,盘腿坐在地毯上,拿起筷子先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好吃,”他含糊地说,“还是你做的煎饺最好吃。”
夏茗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碗面,慢条斯理地吃。他吃相很文雅,一点声音都没有,和陈欲雪那边稀里呼噜的动静形成鲜明对比。
“所以,”陈欲雪吞下饺子,又扒了口面,才继续说,“你打算投多少?”
“看他们A轮要多少,”夏茗竹说,“如果他们估值合理,项目确实有潜力,我可以跟到C轮。”
“嚯,大手笔啊夏总,”陈欲雪挑眉,“这么看好?”
“不是看好,是好奇,”夏茗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我想知道,这两个身上藏着秘密的年轻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是想小富即安,还是真有撼动行业的野心。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陈欲雪,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想知道,在‘秘密’之外,他们本身是什么样的人。是值得扶持的后辈,还是需要警惕的变数。”
陈欲雪与他对视,几秒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很亮,像拨开云雾的月光。
“行,”他说,端起碗喝了口汤,“那我也跟到C轮。陈氏的资源,随他们用。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小怪物,能折腾出什么水花。”
夏茗竹也笑了,伸手过去,用指腹擦掉他嘴角的一点汤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不过,”陈欲雪抓住他的手,没让他收回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歪头看他,眼神狡黠,“在商言商。投资归投资,该查的还得查。你找人,我出钱,怎么样?”
夏茗竹任他抓着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逗猫:“可以。但有个条件。”
“说。”
“查归查,别太过火。尤其是……”夏茗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碰他们的隐私。如果真有‘秘密’,那也是他们的权利。我们只查能查的,公开的,合法的。剩下的,等他们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陈欲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知道了,夏妈妈,”他笑嘻嘻地说,松开他,重新端起碗,“就你心软。行,听你的,不过分。但基本信息、成长经历、社会关系这些,总得摸清楚吧?万一是什么危险分子呢?”
“嗯,”夏茗竹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你看着办。有结果了告诉我。”
“好嘞。”陈欲雪三两口吃完面,满足地摸摸肚子,然后整个人歪进沙发里,头枕在夏茗竹腿上,闭上眼睛,“困了。碗你洗,明天我洗。”
夏茗竹没说话,只是伸手,一下下轻轻梳理着他散开的长发。陈欲雪的头发很软,很滑,在指间像上好的丝绸。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动。夏茗竹看着陈欲雪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雪雪,”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们也有‘秘密’,会是什么样?”
陈欲雪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什么,”夏茗竹摇摇头,指尖停在他发梢,“睡吧。明天还有会。”
陈欲雪又“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脸埋进他小腹,手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睡姿,从小就这样,改不掉,也不想改。
夏茗竹靠在沙发里,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陈欲雪的头发,目光却飘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他想起晚上见的那两个年轻人,想起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想起他们眼中深藏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决绝。
“秘密啊……”他低声重复,然后笑了笑,摇摇头,闭上眼睛。
管他呢。是人就有秘密。重要的是现在,是眼前,是这个枕在他腿上睡得毫无防备的人,是这个他们一起打拼出来的、足以撼动行业格局的帝国,是这个他们并肩走过二十四年、早已深入骨髓的羁绊。
至于谢未临和年凝,至于他们身上的谜团,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匪夷所思的“秘密”……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而城市的另一端,谢未临和年凝并肩躺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他们看出来了,”年凝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夏茗竹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劲。他怀疑了。”
“嗯,”谢未临应了一声,伸手过去,在被子下握住他的手,“但陈欲雪似乎没那么敏锐。他更……随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年凝翻了个身,面向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夏茗竹负责施压,陈欲雪负责缓和。配合得真好啊,比我们俩还好。”
谢未临没说话,只是收紧手指,将他的手完全包在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暖,坚实,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未临,”年凝又说,声音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如果他们真查起来……”
“查不到什么的,”谢未临打断他,声音很稳,“我们的过去干干净净,履历清清白白,成长轨迹、社会关系、所有的一切,都经得起查。他们再厉害,也查不到‘上辈子’的事。”
“可我们的‘异常’呢?”年凝问,“那些超出年龄的经验,那些不该有的成熟,那些对未来的预判……这些,怎么解释?”
谢未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侧过身,面对面看着年凝,在极近的距离里,看进他眼睛深处。
“那就不要解释,”他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凝凝,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些,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也只有我们自己有资格定义。
夏茗竹怀疑也好,陈欲雪好奇也罢,那是他们的事。我们要做的,只是把星耀做好,做到他们无话可说,做到他们心甘情愿掏钱,做到他们不得不承认——我们就是天才,就是与众不同,就是能做成他们做不成的事。”
年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谢未临,”他说,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谢未临的眉骨,“你有时候,真的挺帅的。”
谢未临抓住他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指尖。
“我一直都帅,”他说,然后凑过去,吻了吻年凝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写代码,还要应付那两个‘商业奇才’。路还长着呢,我们一步一步走。”
“嗯,”年凝应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一步一步走。”
夜色深沉,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夏茗竹轻轻抱起睡熟的陈欲雪,走上楼梯,走进卧室,将他小心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陈欲雪安静的睡颜一会儿,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晚安,雪雪。”他低声说,然后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又熄灭。整栋别墅沉入寂静,只有月光透过窗,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银白色的光。
而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里,还有无数人醒着,或工作,或思考,或谋划,或等待。命运的交响曲刚刚奏响第一个音符,更恢弘的乐章,还在后面。
谢未临和年凝不知道,夏茗竹和陈欲雪也不知道,他们命运的丝线,从这一刻起,已经紧紧纠缠在一起。未来是坦途还是荆棘,是并肩还是对立,是惺惺相惜还是兵戎相见……
谁知道呢。
但至少今夜,月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