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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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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轮融资协议摆在桌上,厚厚一摞,白纸黑字,在顶灯下泛着冷光。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以及四个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谢未临坐在主位,年凝在他右手边。对面是夏茗竹和陈欲雪。这是第二次正式会面,地点在陈氏集团顶层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北京连绵的天际线。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影。
“董事会三个席位,”夏茗竹将协议推到桌子中央,修长的手指在条款上轻轻点了点,“陈氏一席,夏氏一席,创始团队一席。投票权按股权比例分配,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以上通过。另外,陈氏和夏氏享有一票否决权,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超过一千万的单笔支出、核心团队变动、战略方向调整、以及……任何涉及控制权变更的事项。”
他语速平缓,声音温和,像在陈述天气。但每一条都精准地卡在命门上。
年凝垂眼看着条款,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今天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露出精致的腕表。十八岁的脸庞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但眼神已沉淀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谢未临坐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没看协议,目光落在夏茗竹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一票否决权,”谢未临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范围太广了。如果连战略方向调整都要受制于投资方,星耀就失去了灵活性。市场瞬息万变,我们需要随时应对变化的能力。”
“不是受制,”陈欲雪接过话头,他今天把长发束成了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得五官更加锐利。他说话时习惯性地转着一支笔,金属笔身在指尖翻飞,像某种无声的警告,“是保护。保护我们的投资,也保护星耀不走弯路。谢总,年总,你们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有时候,冲动是需要刹车的。”
他顿了顿,笔尖在“战略方向调整”几个字上轻轻一敲:“比如,如果你们突然决定要进军共享单车,或者搞什么区块链,我们得有说‘不’的权利。毕竟,钱是我们投的,我们得对投资人负责,对星耀的未来负责。”
年凝抬眼看他,唇角微弯,笑意却没到眼底:“陈总对共享单车和区块链有看法?”
“现在没有,”陈欲雪耸耸肩,姿态慵懒,但眼神锐利,“但谁知道呢?万一你们哪天突发奇想,觉得这些是风口,要All in,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钱打水漂吧?”
“我们不会。”谢未临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口说无凭,”夏茗竹温和地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打拍子,“条款写进协议,对大家都好。信任需要基础,而法律条文,是最坚固的基础之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云缓缓移动,光线在地面上流淌。年凝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谢未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一个无声的安抚,也是一个信号。
“一票否决权的范围可以谈,”年凝开口,声音清朗,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但需要明确边界。战略方向调整的定义是什么?技术路线变更算不算?产品迭代算不算?如果定义模糊,未来会有无穷尽的扯皮。”
夏茗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更深的探究:“年总考虑得很细。我们可以细化。技术路线变更,如果涉及底层架构重构,需要董事会批准。产品迭代,常规更新不需要,但若涉及核心功能变更,需要报备。这样如何?”
“报备,不是批准。”谢未临强调。
“可以,”夏茗竹从善如流,“报备。但我们需要提前知情权。”
“知情权没问题,”年凝说,“但批准权,必须留在经营团队手里。我们是做事的人,最清楚战场的变化。如果每走一步都要等董事会批准,仗就不用打了。”
陈欲雪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顽劣,但眼睛深处是冰冷的评估:“年总,打仗也需要军需官。没有后勤,再猛的将军也得饿死。我们就是你们的后勤,但后勤不能对前线一无所知,对吧?”
“所以是报备,不是批准。”谢未临重复,目光与陈欲雪相接,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噼啪作响。
夏茗竹轻轻咳嗽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好,这一条可以细化。但董事会席位和三席的分配,是我们的底线。陈氏和夏氏各占一席,创始团队一席。投票权按股权,重大决策三分之二。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年凝和谢未临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足够完成信息的交换。这是预料之中的局面,也是他们必须守住的红线。三席董事会,投资方占两席,意味着只要陈氏和夏氏联合,就能否决任何决议。而他们,只有一席。
“我们可以接受三席,”年凝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但创始团队的席位,必须拥有双重投票权。”
陈欲雪转笔的动作停了。夏茗竹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但年凝注意到,他端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双重投票权,”夏茗竹放下杯子,声音依旧温和,但温度降了几度,“年总,这个要求,在国内的投资案例中,并不常见。”
“是不常见,但不是没有,”谢未临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京东、百度、阿里,创始人团队都拥有超额投票权。这是对创始团队的保护,也是对公司的保护。投资者追求回报,创始团队追求愿景,有时会有冲突。双重投票权能确保公司在关键时刻,不被短期利益绑架,能坚持长期战略。”
“但那些是成熟公司,”陈欲雪说,笔在指尖转得更快了,“星耀才A轮,产品还没上线,用户还是个位数。现在就谈双重投票权,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年凝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姿态,“正因为是早期,才更需要明确规则。船小好调头,但也容易翻。我们需要舵在我们手里,这样才能在风浪中保持方向。”
夏茗竹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年凝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张脸还很年轻,下颌线甚至有些单薄,但眼神里的东西,沉得让人心惊。那不是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经历过生死、背叛、绝境后,淬炼出的沉静和决绝。
“你们在害怕什么?”夏茗竹忽然问,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却激起了千层浪。
年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谢未临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了。
“不是害怕,”年凝说,声音平稳,但谢未临听出了那底下极细微的颤音,“是清醒。我们知道创业有多难,知道资本有多残酷,知道有多少好公司死在投资人手里。我们要的,不是控制,是保护。保护星耀不死于内斗,不死于短视,不死于……不该犯的错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谢未临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很短暂,一触即分,但足够传递温度。
夏茗竹看见了这个小动作。他的目光在两人交叠又分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窗外。北京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像撕碎的棉絮,缓慢飘移。
“双重投票权,可以谈,”夏茗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妥协的意味,但更像是一种试探,“但需要有制衡。比如,只在涉及公司控制权变更、创始人离职、或被收购时生效。日常经营决策,依然按股权投票。”
“可以。”谢未临立刻接话,没有犹豫,“我们要的,就是这份保险。星耀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护它走在正确的路上。”
陈欲雪挑眉,笔在指尖转了个花,然后“啪”一声按在桌上:“那就这么定了。董事会三席,陈氏夏氏各一席,创始团队一席,但创始团队席位在重大事项上有双重投票权。一票否决权范围细化,写入附件。还有问题吗?”
“清算优先权,”年凝说,翻开协议另一页,“这里写的是2倍优先清算权。我们要降到1.5倍。”
陈欲雪“啧”了一声:“年总,砍价砍得太狠了吧?市场标准就是2倍。”
“市场标准是针对普通创业者的,”谢未临说,目光平静地迎上陈欲雪,“我们不是普通创业者。我们的产品,我们的团队,我们的愿景,值这个价。1.5倍,是我们的底线。如果陈总和夏总觉得不值,我们可以找别的投资人。”
这话说得很硬,几乎是在赌。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陈欲雪眯起眼,夏茗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像猎豹准备扑击。
然后,夏茗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底有了真实的温度:“谢总,年总,你们知不知道,在谈判桌上用‘找别的投资人’威胁现有投资人,是很危险的行为?”
“不是威胁,”年凝说,也笑了,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坦然,“是陈述事实。星耀值这个价,我们知道,你们也知道。所以,1.5倍,不是我们求来的,是星耀应得的。”
陈欲雪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冲散了刚才的紧绷。
“有意思,”陈欲雪笑够了,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夏茗竹,你看见没?这两个小朋友,比我们当年狠多了。”
夏茗竹也笑了,语气里带着一贯的纵容和一丝欣赏:“是啊,比我们当年狠多了,也……精准多了。”
陈欲雪重新拿起笔,在协议上划了几笔:“1.5倍就1.5倍。但有个条件。”
“请说。”年凝说。
“庆功宴的蛋糕,我要双份。”陈欲雪说,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讨糖吃的孩子。
年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成交。”
谢未临也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缓和,像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夏茗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辽阔的城市。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许久,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年凝和谢未临身上,深邃,复杂,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条款就这么定了,”他说,走回桌边,伸出手,“合作愉快,谢总,年总。”
年凝和谢未临也站起身,依次与他握手。夏茗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实。陈欲雪也伸出手,他的手温热,掌心有薄茧,握手的力度很大,像在较劲,又像在确认什么。
“合作愉快。”年凝说。
“期待星耀腾飞的那天。”谢未临说。
四人重新落座,夏茗竹的助理进来,换了新茶,端上精致的茶点。陈欲雪眼睛一亮,立刻拿起一块抹茶马卡龙,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说说产品吧,”夏茗竹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内测数据我看过了,不错。但用户增长曲线,你们预期是不是太乐观了?”
话题转入正轨。年凝和谢未临打开电脑,开始讲解产品规划、市场策略、增长模型。阳光在会议桌上缓慢移动,茶香氤氲,偶尔有陈欲雪吃点心的细微声响。刚才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但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信任的种子埋下了,但猜疑的藤蔓也在滋生。同盟初步结成,但边界也划清了。这是一场博弈,一场试探,一场在微笑和握手之下无声的战争。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
会议持续到傍晚。结束时,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云层镶着滚烫的金边。四人一起下楼,在电梯里,陈欲雪忽然说:“对了,办公室找好了吗?没找好的话,陈氏楼下有两层空着,租给你们,友情价。”
年凝和谢未临对视一眼。在原本的时空,星耀的起步是在中关村一个破旧的写字楼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陈氏大厦是北京顶级的5A写字楼,租金是天文数字。
“太贵重了,”谢未临说,“我们现在团队小,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
“现在用不了,以后总要扩的,”夏茗竹接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先占着,等团队大了直接搬进去,省得折腾。租金按市价七折,算是我们给的资源支持。毕竟,星耀好了,我们才能赚钱。”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实惠,又撇清了施舍的嫌疑。年凝沉吟片刻,点头:“那就谢谢夏总、陈总了。我们会尽快安排搬家。”
“搬家的时候说一声,我让人帮忙,”陈欲雪说,又咬了一口马卡龙,腮帮子鼓鼓的,“对了,楼下有家甜品店,提拉米苏绝了,搬家那天我请客。”
年凝笑了:“好,一定。”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四人走出大厦,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夏茗竹和陈欲雪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那今天就到这里,”夏茗竹转身,对年凝和谢未临说,“协议我的法务会尽快改好发你们。办公室的钥匙,明天我让人送过去。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谢谢夏总。”年凝说。
“走了,”陈欲雪挥挥手,钻进车里,又探出头,“记得蛋糕!”
车驶远了。年凝和谢未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谢未临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年凝肩上。
“冷吗?”他问。
“不冷,”年凝说,但没拒绝外套,反而拢了拢衣襟,“走吧,回学校。”
他们并肩走向地铁站,影子在身后交叠。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镀成金色,像两株并生的年轻的白杨,挺拔,坚韧,迎着风,向着光。
“你觉得他们信了吗?”年凝忽然问,声音很轻。
“信不信不重要,”谢未临说,手很自然地牵住他的,十指相扣,“重要的是,他们投了。钱到位,资源到位,办公室到位。剩下的,靠我们自己。”
“一票否决权,双重投票权,清算优先权,”年凝低声说,像在咀嚼这些词的分量,“我们守住了该守的,也让了该让的。这条线,划得刚刚好。”
“嗯,”谢未临握紧他的手,“刚刚好。”
地铁站到了,他们走下台阶,汇入拥挤的人流。周围是下班的人群,疲惫的脸,匆忙的脚步,生活的烟火气。年凝和谢未临牵着手,走在其中,像两滴水融入大海,不起眼,但紧紧相连。
车厢里,年凝靠在谢未临肩上,闭上眼睛。谢未临一手环着他,一手拉着吊环。地铁摇晃,光影明灭,乘客上上下下,世界在窗外飞驰。
“未临,”年凝忽然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发现了,怎么办?”
谢未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年凝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那就发现吧,”他说,声音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到时候,我们并肩面对。但现在,凝凝,别想那么多。路要一步一步走,仗要一场一场打。今天,我们赢了第一场。这就够了。”
年凝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寻找安慰的小兽。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地铁继续前行,驶向城市的深处,驶向未知的明天。车厢里,年轻的学生靠在一起,像两株互相依偎的植物,在黑暗的地下,汲取彼此的温度,积蓄破土而出的力量。
而在驶离的车里,陈欲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说:“茗竹,你觉得他们像什么?”
夏茗竹从文件中抬起头:“嗯?”
“像两个背着厚重行囊的旅人,”陈欲雪说,声音有些飘,“走得很快,很稳,但一步一个脚印,重得让人心疼。你看见年凝手腕上那块表了吗?百达翡丽,古董款,但不合他年纪。表带内侧刻了字,我看见了。”
夏茗竹合上文件:“刻了什么?”
“2月27日,”陈欲雪转过头,看着夏茗竹,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还有两个字母,N和X。年凝,谢未临。那是他们的纪念日,但纪念的不是开始,是结束。我敢打赌。”
夏茗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扣的星空。
“他们在逃离什么,”陈欲雪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或者在追赶什么。但不管是什么,那东西很重,重到能把人压垮。可他们没垮,反而站得更直了。茗竹,我有点……羡慕。”
夏茗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没开灯,陈欲雪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但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羡慕什么?”夏茗竹问。
“羡慕他们有彼此,”陈欲雪说,难得地认真,“羡慕他们即使背着那么重的东西,还能并肩走。羡慕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像在看全世界,也像在看最后一根稻草。”
夏茗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我们也有彼此,”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且,我们不用背那么重的东西。我们可以轻装上阵,可以跑,可以飞,可以去看他们看不到的风景。”
陈欲雪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那倒是。而且我们比他们有钱,比他们有权,比他们……自由。”
“所以,”夏茗竹收回手,重新拿起文件,“做好我们的投资人,给他们资源,给他们空间,然后……看着他们能走到哪一步。我很期待,雪雪。真的很期待。”
陈欲雪“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驶向城市的另一端,驶向那个亮着灯的家。
而城市另一头,年凝和谢未临走出地铁站,走进校园。路灯刚刚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他们牵着手,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像无数普通的学生情侣一样。
但他们的手握得很紧,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像在汲取前行的力量。
,前路很长,荆棘密布。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星光初现。而属于他们的星辰大海,才刚刚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