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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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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凛冽,但写字楼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谢未临推开玻璃门,年凝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进工商局大厅。
“您好,办理公司注册。”谢未临对窗口后的工作人员说,声音平静,但年凝能听出那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年轻的女办事员接过材料,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看他们,又低头看看表格,眉头微皱:“你俩都...十八岁?”
“是的,上个月刚满十八。”年凝上前一步,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学生证,“我们是大学生,学校支持创业,这是证明材料。”
办事员仔细检查了文件,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年凝能感觉到谢未临的呼吸微微停滞——在原本的时空里,他们注册星耀时已经二十二岁,刚毕业,为凑齐注册资本熬了几个通宵。而现在,他们提前了整整四年,用奖学金、竞赛奖金和一部分“知道”的股票投资,攒够了启动资金。
“股权结构...”办事员翻看着章程,“谢未临51%,年凝49%?”
“是的。”谢未临说,声音沉稳,“我是法人代表和技术负责人,负责具体运营。年凝是CEO,负责战略方向。”
办事员又看了看他们,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年凝能理解她的疑惑——两个十八岁的大学生,这样的组合很少见,股权分配也微妙。51%和49%,就差那2%,却意味着绝对的控股权差异。
“公司章程里写得很清楚,”年凝补充道,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背包带子,“公司重大决策需要双方一致同意。这2%的差异只是技术性安排,方便后续融资。”
办事员点点头,没再多问,开始敲击键盘录入信息。大厅里人声嘈杂,排队的人群低声交谈,打印机咔嗒作响。年凝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思绪飘远。
在原本的时空里,星耀的注册是匆忙的。那时他们刚毕业,租了间地下室,用几台二手电脑开始写代码。注册资本只有十万,还是东拼西凑借来的。提交材料那天,他和谢未临在工商局门口吃了两碗牛肉面,庆祝公司“诞生”。那时谢未临说:“凝凝,我们会成功的。”
后来他们确实成功了。星耀从只有两人的小团队,成长为估值百亿的科技公司。但那成功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年凝和叶楠朔的婚姻,小鱼儿的出生,谢未临十年隐忍的爱,以及那些在深夜办公室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煎熬。
“年先生?”办事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年凝回过神。
“这里签字。”办事员把表格推过来,指着法人代表那一栏。
谢未临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留了几秒。年凝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但坚定的侧脸,忽然想起在另一个时空的办公室里,谢未临在融资协议上签字的样子。那时他已经二十八岁,下颌线更硬朗,眼神更沉稳,但握笔的姿势一模一样。
笔尖落下。谢未临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然后他把表格推给年凝。
年凝接过笔,在股东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感觉到谢未临的手轻轻搭在他腰后——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他们能察觉的触碰。那触碰很短,很快收回,但年凝知道,那是谢未临的方式,是在说:“我在,别怕。”
签完字,办事员开始核对信息。等待的时间里,年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对年轻夫妻,女生挺着大肚子,男生小心地搀扶着她,两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年凝的视线在那位女士身上停留了几秒,直到谢未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怎么了?”谢未临低声问。
“没什么。”年凝摇头,收回视线。但谢未临看懂了——那是一位会孕育生命的女性。只是这位女性眼里只有身边的丈夫,不会用那种复杂、温柔又疏离的眼神看别人。
“年先生,谢先生,”办事员抬起头,递过来几张文件,“材料齐了,五个工作日后可以领取营业执照。恭喜二位,公司正式注册成功。”
谢未临接过文件,礼貌道谢。两人走出大厅,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年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下一秒,谢未临已经脱下自己的围巾,很自然地围在他脖子上。
“不用,我不冷。”年凝说,但没解开围巾。围巾上还带着谢未临的体温和雪松的气息,暖意渗进皮肤。
“手都凉了。”谢未临握住他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那口袋很温暖,谢未临的手心也很温暖。年凝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的手心里轻轻蜷缩。
“未临,”年凝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你刚才签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未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想,这次我们不会犯那些错误了。不会因为缺钱就接受不对等的融资条款,不会因为急着扩张就忽视内部管理,不会因为盲目自信就踩进227事件那个坑。”
“还有呢?”
“还有,”谢未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目光深邃,“在想这次,我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不是副总裁,不是联合创始人,而是...另一半。”
年凝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明白谢未临的意思。在原本的时空里,谢未临是星耀的联合创始人、副总裁,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但他们之间永远隔着点什么——叶楠朔,小鱼儿,那些没说出口的爱,那些深夜的拥抱和克制的亲吻。
这一次,谢未临要的更多。他要光明正大,要并肩而立,要世人都知道,年凝和谢未临,不仅是商业伙伴,更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会很辛苦。”年凝轻声说。
“我知道。”谢未临握紧他的手,“但只要是你,多辛苦都值得。”
年凝看着他,看着那双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那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比如,怎么用十八岁的身份,去跟那些三四十岁的投资人谈合作?”
谢未临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年凝熟悉的、属于二十八岁谢未临的从容和狡黠:“用实力说话。而且,我们不是十八岁,我们是二十八岁——只是不小心被困在了十八岁的身体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还握在一起,揣在谢未临温暖的大衣口袋里。街边有家咖啡店,谢未临推门进去,点了两杯热拿铁。等待的时候,年凝环顾四周——这是一家很小的独立咖啡馆,墙上贴着泛黄的电影海报,角落里放着老式唱片机,正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这家店,”年凝忽然说,“在我们原来的时空,2015年就关门了。因为付不起租金。”
谢未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记得。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咖啡做得特别好,但不会经营。后来去开网约车了。”
“我们帮帮他。”年凝说,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温热香醇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寒意。
谢未临看着他,眼神温柔:“好。等星耀赚到第一笔钱,我们就投资这家店,帮大叔做品牌,开分店。让他不用开网约车,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咖啡。”
年凝心头一暖。这就是谢未临,永远记得那些微小的善意,永远会在有能力的时候伸出手。在原本的时空里,星耀成功后,谢未临以个人名义资助了数十个大学生创业项目,帮助了上百个陷入困境的小商户。他从不说,但年凝都知道。
“谢总,”年凝忽然用调侃的语气说,“作为星耀的大股东兼技术负责人,你对公司未来的发展有什么规划?”
谢未临挑眉,配合地摆出严肃表情:“年总,我认为我们应该抓住移动互联网的风口,提前布局短视频和社交电商。我知道有几个关键节点,可以让我们在2010年前就完成A轮融资,2015年前上市。”
“然后呢?”
“然后,”谢未临靠近他,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他们懂的深意,“我们就可以提前退休,去冰岛看极光,去挪威看峡湾,去所有你想去但一直没时间去的地方。”
年凝的呼吸一滞。挪威,极光。那个改变了他们一切的夜晚,那个让他们坦白心迹、确认彼此的夜晚。现在,谢未临说要带他去看极光,不是挪威,是冰岛——一个新的地方,一段全新的开始。
“好。”年凝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谢未临举起咖啡杯,和他轻轻一碰。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落在年凝耳中,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承诺,一种新生的序曲。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宿舍里,陈浩和李铭正在打游戏,看见他们进来,随口问:“干嘛去了,这么晚?”
“办点事。”谢未临说,把围巾挂好,很自然地接过年凝脱下的外套,和自己的挂在一起。
陈浩瞥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微妙,但没说什么。年凝能感觉到,宿舍里的气氛在悄悄变化。自从他和谢未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陈浩和李铭看他们的眼神就多了些探究。但两人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调整了相处的方式——比如不再在年凝面前开那些关于女生的玩笑,比如在谢未临给年凝带早餐时假装没看见。
年凝很感激他们的体谅,但也隐隐担忧。大学校园是相对开放的环境,但2007年的中国社会,对同性的态度还远没有后来那么包容。他和谢未临都是顶级性别——Enigma和Alpha,这样的组合在任何时代都会引人注目。
“凝凝,”谢未临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洗澡吗?你先。”
“嗯。”年凝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他闭上眼睛,让思绪随着水汽蒸腾。
今天在工商局,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他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启动了某个不可逆转的程序。从今往后,星耀科技将正式存在,将以他和谢未临的名字注册,将承载他们共同的梦想和野心。
也承载着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那些本不该存在的经验,那些只有重来一次才能抓住的机会。他们要用这些“作弊”的手段,去创造一个不一样的星耀,一个更强大、更健康、更持久的星耀。
水声渐停。年凝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谢未临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屏幕上,星耀的雏形正在一点点构建——那是他们昨晚讨论到深夜的初代产品,一个基于算法的内容推荐引擎,比原本时空提前了三年。
“怎么样?”年凝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基础框架搭好了,”谢未临往后靠,把头枕在年凝的小腹上,闭上眼睛,“测试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可以内测。”
年凝的手指抚过他的头发,动作轻柔。谢未临的发质很硬,摸起来有点扎手,但年凝很喜欢这种触感,真实,有生命力。
“未临,”年凝忽然说,“如果我们成功了,如果真的改变了星耀的命运,那...我们自己的命运呢?”
谢未临睁开眼睛,转头看他。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我们的命运,”谢未临说,握住他的手,“就是我们自己写的代码。每一行,每一个函数,每一个决策,都是我们自己写的。所以无论结果是什么,都是我们应得的。”
“不后悔?”
“不后悔。”谢未临斩钉截□□凝,在挪威那天晚上,我说我爱你,是认真的。现在,我说要和你一起建立星耀,也是认真的。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爱你,依然会选择和你并肩。这就是我的命运,我认。”
年凝的鼻子一酸。他俯身,额头抵在谢未临的发顶,声音很轻:“我也是。重来多少次,我都会爱你,都会选择你。”
谢未临转过身,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姿势,年凝能感觉到谢未临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刚洗完澡的清新气息,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
“那我们说好了,”谢未临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这一次,不躲,不藏,不后悔。星耀是我们的,未来也是我们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好。”年凝说,然后吻了他。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承诺的重量,也带着新生的希望。在2007年冬夜的宿舍里,在陈浩和李铭刻意压低的游戏音效中,在星耀初代代码的光标闪烁中,他们用这个吻,为今天画下句点,也为明天写下开篇。
夜深了。年凝躺在下铺,谢未临躺在上铺,但两人的手从床栏之间垂下,在黑暗中轻轻相握。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入睡前,总要这样牵着彼此的手,确认对方的存在。
“未临。”
“嗯?”
“我今天在工商局,看到一对夫妻。女生怀孕了,她丈夫很小心地扶着她。”
谢未临的手微微收紧:“你在想小鱼儿。”
“嗯。”年凝承认,“我在想,那个孩子,会不会真的不存在了。如果我们改变了星耀的命运,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他是不是就不会出生了。”
黑暗中,谢未临沉默了很久。久到年凝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凝凝,我相信每个生命都有他存在的意义。小鱼儿在那个时空存在过,给过你快乐,也给过你责任。他真实地活过,爱过,也被人爱过。这就够了。”
“至于这个时空...”谢未临的手指轻轻摩挲年凝的手背,“如果小鱼儿注定是你的孩子,那他一定会以某种方式来到我们身边。如果不是...那我们就祝福他在另一个时空,在叶楠朔身边,平安健康地长大。”
年凝的眼泪滑下来,没入枕头。他紧紧回握谢未临的手,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他哽咽着问,“我想要你,也想要小鱼儿,还想要星耀。我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怕失去。”
“不会。”谢未临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因为我也一样。我想要你,想要星耀,想要我们的未来。如果小鱼儿能成为这个未来的一部分,那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如果不能...那我也认了。因为我已经有了你,这已经是命运给我最大的恩赐。”
年凝泣不成声。他知道,谢未临说的是真心话。在另一个时空,谢未临爱了他十年,等了十年,最后也只得到了一个极光下的吻,和一辈子的遗憾。现在,他们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谢未临已经觉得是恩赐,不敢再奢求更多。
但他不一样。他贪心,他什么都想要。要谢未临,要星耀,要那个会叫他“爸爸”、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鱼儿。
“睡吧,”谢未临轻声说,手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明天还要上课,星耀的代码也还要写。我们的路还长,慢慢走,不着急。”
“嗯。”年凝点头,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窗外,北风呼啸,但宿舍里很温暖。上铺传来谢未临均匀的呼吸声,手还和他紧紧相握。年凝握紧那只手,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不会让谢未临再等十年,不会让星耀再经历那些挫折,也不想...不想让小鱼儿消失。
他会找到办法。找到一条路,能同时握住谢未临的手,也能拥抱小鱼儿。哪怕这条路再难,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谢未临,有星耀,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有改变一切的可能。
年凝在谢未临平稳的呼吸声中,渐渐沉入梦乡。梦里,他看见了一片极光,不是挪威的绿,而是冰岛的七彩。极光下,谢未临抱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转过头,对他甜甜地笑,喊他“爸爸”。
而他走过去,牵起谢未临的手,也牵起小男孩的手。
三个人,站在极光下,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