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被打断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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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予深在手机上点开了这位新添加的联系人，斟酌过后发了一小段的信息过去。
信息的开头是对于江屿水平的肯定与赞赏，然后便是表示需要其参与到天文社表演的意图，最后将进一步交流的时间确定在了周日的傍晚，而地点正是陆予深那研究“星渊”许久的实验室中。
手机在琴盖上震了一下。
江屿刚结束上午的练习，手指还搭在微凉的键上。他瞥见那个陌生对话框里简短的几行字，几乎不需要想他就知道是那位天文社长发来的，毕竟没什么人会像他一样连邀请别人参加这种娱乐性质的活动都显得这么得正式而拘束。
陆予深看着对话框上方反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快一分钟。
然后，一条语音弹了出来。
江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练完琴的微哑，还有一点松弛的鼻音，背景里有琴房空旷的轻微回响：
“可以呀陆予深学长，不过居然是在实验室里进行交流吗……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谁邀请别人邀请到实验室的，可真是独一份啊。”
随意又带着打趣的回答传入陆予深的耳朵，他也感觉在实验室里也许并不合适。
深：恕我考虑不周，请问江同学想在哪里进行进一步交流呢？
隔了几秒，又有一条语音弹过来：
“学长……我就是随口说说啦，实验室就实验室吧，正好让我看看天文新星的研究场所到底是什么模样。”
江屿慵懒的语气中透露着笑意，似乎觉得陆予深的话语显得很有趣。
陆予深听完后简洁地回复了个“好”，便将手机放置在一旁，频谱分析仪上反复地处理着下午的那段记录，每到那段敲击时曲线就快速上波动和“星渊”记录相契。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环视了自己的四周，虽然大体上保持着整洁，但四处散落的稿纸很难不给初次来到这实验室的人一种凌乱感。
而在另一边，江屿嘴角微微地上扬，哼着惬意的旋律，指尖随心地在高音区跃动，干净清晰的琴声在仅他一人的琴房里显得自由又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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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予深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伏倒在桌案上睡去的。醒来时，眼球干涩得像蒙了层砂纸，每一次转动都带着滞涩的痛。鲜红的血丝蛛网般蔓延，将他本就偏长的眼眸衬出一种濒临极限、却又被某种执念强行粘合起来的脆弱感。他抬手去揉，指尖冰凉。
眼下青灰色的阴影流转，最终在破晓时分被彻底阖上的眼帘隔绝。意识的最后一寸清醒，还缠绕在那些波动曲线上与“星渊”的秘密里。
一觉沉得如同坠入粘稠的潭底，没有梦，也没有时间感。所有的疲惫、过载的思维与酸涩的眼球，都被这深不见底的睡眠短暂地封存。
他是被一阵固执而欢快的铃声硬生生拽出来的。
那声音起初遥远，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嗡嗡震动，随后越来越尖锐，不容拒绝地刺破他沉溺的宁静。陆予深沉重的眼皮挣扎了几次才掀开一道缝隙，模糊的视线里，是实验室冰冷的天花板和窗外已然西斜的昏黄光线。手机在桌角震动旋转，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正是“江屿”。
约定的时间。
陆予深眉头微皱，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眯着：
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他尝试着活动自己的身体，却感觉全身像是被拆散后勉强拼凑起来的，每一处都透着酸软无力。尤其是脖颈和肩膀，因长时间趴卧而僵硬刺痛。眼球干涩发胀，睁开都带着摩擦般的疼，那些血丝恐怕并未因这几个小时的睡眠消退，反而可能更显狰狞。
铃声停了片刻，又立刻再次响起，大有不接不通誓不罢休的架势。
陆予深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息都带着睡眠沉积下的滞重。他费力地抬起因为压太久而发麻的手臂，手指在桌边摸索了几下才碰到手机，划开接听时，喉间溢出的声音沙哑干裂：
“……喂？”
电话那头，江屿清亮又富有活力的声音瞬间涌来，与他这边的沉闷晦暗形成对比。
“学长？你这是刚睡醒嘛……已经到约定的时间了唉，我马上就要到实验室了呢，你还要多久能到这给我开个门？”
手机里的话语和门外轻微的声响一起传到陆予深的耳朵。他用修长的手指揉动着太阳穴，这动作带来了些许的清醒，用手臂把自己从桌上撑起，起身太快还带来了眼前的一阵晕眩。
打开实验室的门，傍晚的霞光从外面照进来，陆予深墨黑色的瞳孔微缩，适应着光线的刺眼。
门旁倚靠在墙上的身影一愣，江屿看了看还没有挂断的电话，又看了看从将实验室门拉开的还穿着白大褂的陆予深，惊诧地开口：
“你是住在实验室里的吗？“
说着目光从陆予深的旁边投进实验室，里面很暗，只有一些仪器显示屏在发光。他借着从门外投入的微光打量着大致的布局。复杂的仪器有序的摆放，那为数不多的光源中，他不知为何地被频谱分析仪上两条曲线吸引。它们波动着，似乎还在分析着什么，总体相距很远，但又在某一帧突然同频。
陆予深没有说话，点点头当作回答。又察觉到江屿正注视着屏幕，突然想起自己上午忘记关闭的分析程序，便身体微侧，挡住了他好奇的视线。
“进来吧。”
说罢就转身走向还在运转着的分析仪，熟练地将屏幕熄灭。实验室里配备了声光传感器，灯自动打开，大致与黑暗时没有什么没区别，但江屿感觉地方显得空荡荡的，似乎刚被清理过。
同时他也注意到陆予深熄灭屏幕的行为，先是困惑，转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着打趣着：
“什么机密数据这么防着人，学长我不会还要签个保密协议吧？好紧张啊，还是第一次和机密情报打交道呢……”
陆予深的脚步微停，但想了想应该没有什么会暴露自己观测的字样，又继续走向江屿。江屿也发现了他的停顿，神情满是笑意，但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听说学长对于我的分析很满意？社联那边都发消息告知我被安排到你们的节目了，我那时候还在想呢，我一个弹钢琴的怎么可以参加天文的表演呢。
陆予深疑惑，他并没有听出来江屿的揶揄之意，只以为他是对于安排的不满。
“抱歉，我没有询问你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我会去找社联修改的，是我考虑不周。”
江屿浅褐色发眼睛透露着难以置信，着实被陆予深的回答震惊了，他想不到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冷，他自认为自己的玩笑意味已经表现的十分明显了。
“陆社长……”
江屿欲言又止。
“嗯？”
陆予深推了推银色的半框眼镜，他的眼神聚焦而又疏离，落点在江屿的身后，像是在分析着某个立体模型。
“没事……我只想说我可以参加的。我对你很感兴……”
“哐当”
实验室角落，一台处于待机状态的机器突然因定时自检发出了短促但又响亮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声音不大，却足够清脆，恰好截断了江屿最后一个词的尾音。
陆予深被那声音牵去了微秒的注意力，镜片后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声源处偏了一下。就是这一瞬的分神，让他只捕捉到江屿嘴唇的翕动，而那句关键的话，如同被风吹散的薄烟，模糊地消失在了仪器余音和空气里。
他转回视线，看向忽然抿住嘴、眼神略微游移的江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陆予深的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那种分析性的探询，接着问，“后半句是什么？抱歉，我没有听清。”
江屿快速眨了下眼，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随即被更明亮的、略带敷衍的笑意覆盖。他摆了摆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或者说，发生了什么但并不重要。
“啊，没什么要紧的，” 他语速轻快，甚至比之前更上扬了些，“我是说，很期待跟你的合作，陆社长。”
他巧妙地将那个私人化的“你”，替换成了笼统的“活动”，将未尽之言裹进了正式而客套的表态里。
陆予深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些许伪装，但最终他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没再深究。
“嗯。” 他应道，注意力似乎已然回归到那些无形的数据和模型上，仿佛刚才的打断和追问，都只是实验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干扰。
陆予深转过身，走向另一张堆放着不同设备的实验台，声音恢复了平铺直叙的冷静，像在陈述一个待验证的命题。“正好，我这边有一些初步的……‘素材’，或许可以作为后续创作的技术参考。既然你在这里，可以试听一下。”
他没有等待江屿的明确回应，似乎笃定对方会跟上来，或者，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告知流程。他熟练地操作着电脑和音频接口，屏幕上复杂波形的界面亮起。“这里有两类音频。”
陆予深调出播放列表，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第一段，是近地轨道卫星捕获的太阳风粒子流数据，经过特定算法，直接转换为人类听觉范围内的声波。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太阳电磁波的‘原声’。”
他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低沉的、带着某种规律性“呼吸”感的嗡鸣从高质量监听音箱中流淌出来。它并不悦耳，甚至有些压迫感，内里夹杂着细微的、仿佛来自遥远深空的爆裂与嘶嘶声，宏大而原始，带着非人造物的奇特质感。
江屿脸上的轻松笑意收敛了，浅褐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被这前所未有的声音吸引。他侧耳倾听，作为音乐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捕捉着其中的频率、动态和“节奏”——如果那能称之为节奏的话。
陆予深观察着他的反应，没有评论，只是在第一段音频自然结束后，平静地切换到下一个文件。
“第二类，是‘数据可听化’处理后的结果。”他解释道，语气如同在讲解仪器操作手册，依旧是来自太阳风粒子，但并非直接物理转换，而是将数据的数值变化映射转换为音高、音色和音量参数，生成的一种……抽象音景。”
与第一段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段不断演变、充满偶然性的的电子流动。
像海浪掠过潜礁，但有着嘶嘶的底音。
两段音频播放完毕，实验室重新陷入安静，只有机器低低的运行底噪。
陆予深推了推眼镜，目光跳过了自己准备的第三段音频，那是“星渊”的另一片段。
他看向江屿，眼神依然是那种分析性的专注：“感觉如何？从纯粹听觉，或激发创作灵感的角度。”
“很……特别。”他斟酌着词句，慢慢地讲述着自己的感受，同时从帆布包中拿出一本空白谱，边思考边记录着……
中途有一些停顿，江屿还请求陆予深再次播放一些片段来丰富自己的听感。
江屿这样讲述了将近二十分钟，陆予深只是在边上默默的听着，但是墨黑的瞳孔似乎透露着平时不曾有的光。
“应该就这样了？”
江屿试探性地停止，他好奇陆予深有没有完整听完，因为在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颗冰块讲话，得不到任何回应。
“了解。”陆予深点了点头，也没表现出满意或失望。他利落地关闭了音频播放界面和几个分析窗口，保存好数据，动作高效而有序。“今天的试听到此为止。相关数据和简要说明，我会整理后发给你，作为合作的背景资料。”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就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又瞥向墙上的时钟。“迎新晚会在下周六，我们的节目是倒数第二个，记得提前到场。”
江屿也站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明亮的、却似乎比之前多了点什么的笑意。“当然，陆社长。麻烦你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又埋首于屏幕微光中的陆予深。
门轻轻关上，将实验室的静谧与外界隔开。
陆予深听着脚步声远去，目光落在尚未暗下去的屏幕上，那里定格着刚刚所听的两段音频的波形图。他重新戴上眼镜，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并未立刻继续工作。
监听音箱早已无声，但那两段由宇宙脉动转化而成的音频，像是在实验室冰冷的空气里，留下了些许难以立刻消散的余韵。
“……”
陆予深无言地沉默着，实验室交还给了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被打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