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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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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大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敲打声，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像某种单调的鼓点。
沈清言望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操场被雨幕笼罩，模糊成一片灰绿色。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轮廓，像水彩画里被水晕开的墨迹。
他试图集中注意力听讲，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物理公式、受力分析、加速度计算——这些他曾经能轻松掌握的东西，今天却显得陌生而遥远。他的大脑像一台信号不佳的收音机，时断时续，杂音不断。
“沈清言。”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清言回过神，发现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站起来，有些茫然。
“你来回答这个问题。”老师指着黑板上一道复杂的斜面题，“如果斜面摩擦系数为0.2，物体质量为5千克，斜面的倾角是30度，求物体沿斜面下滑的加速度。”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沈清言看着那道题，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旋转，无法组成有意义的等式。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这个词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重力加速度g取10。”老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沈清言感到脸颊发烫。他能感觉到同学们的注视，好奇的，惊讶的，或许还有幸灾乐祸的。他一直是那个永远能给出正确答案的人，那个被老师点名前就已经举手的人，那个在黑板上流畅解题从不出错的人。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一个突然断电的机器。
“我……”他艰难地开口。
“坐下吧。”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苏雨晴，你来回答。”
沈清言僵硬地坐下，双手在课桌下握成拳。他能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听见苏雨晴清晰的声音，有条不紊地列出公式，代入数字，计算出结果。完全正确，一步不差。
“很好，请坐。”老师说，然后继续讲课，仿佛刚才的插曲没有发生过。
但沈清言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那道题他会做，他应该会做，他本可以轻松地给出答案。但那一刻，大脑就是一片空白，像被突然擦除的黑板。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像得到释放的鸟儿，纷纷收拾书包，讨论着午饭和下午的课。雨依然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沈清言慢慢地把书和笔记本收进书包。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你没事吧？”苏雨晴走到他桌旁，小声问。
“没事。”沈清言没有抬头。
“那道题……”
“我会做，只是刚才走神了。”他打断她，语气比预期的要生硬。
苏雨晴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沈清言背上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声嘈杂，学生们三五成群，讨论着食堂今天有什么菜，下午的体育课会不会因为下雨取消。他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嘈杂的海。
食堂里人声鼎沸，混合着食物的气味和雨天的潮湿。沈清言打了最简单的饭菜：一份米饭，一个素菜。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一个人。
雨打在窗户上，发出持续的啪啪声。他看着餐盘里的饭菜，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拨弄着米饭，一粒一粒，数到第三十七粒时，他放下了筷子。
对面突然有人坐下。是沈辰星，端着满满的餐盘：红烧肉，鸡腿，两个素菜，还有一碗汤。
“哥，你怎么就吃这么点？”沈辰星看着他几乎没动的饭菜，皱起眉。
“不饿。”
“不饿也得吃啊，下午还有课呢。”沈辰星说着，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到沈清言碗里，“这个给你，食堂今天做的还不错。”
沈清言看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鸡腿，没动。
“你怎么一个人吃饭？”沈辰星一边啃着红烧肉一边问，“苏雨晴呢？你们不是经常一起吗？”
“她先走了。”沈清言简短地说。
沈辰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头吃饭。他吃饭很快，风卷残云，和沈清言慢条斯理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几分钟后，沈辰星的盘子已经空了，沈清言的饭菜还几乎没动。
“哥，”沈辰星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别骗我了。”沈辰星盯着他，“从早上开始你就怪怪的。上课被老师点名没答上问题，刚才苏雨晴去找你说话，你语气也不好。这不像你。”
沈清言沉默地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像眼泪。
“是不是因为期中考试压力太大了？”沈辰星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其实你不用那么拼的，偶尔一次没考好也没关系啊。老爸那边，我帮你说。”
“你不懂。”沈清言说，声音很低。
“我是不懂。”沈辰星承认，“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从小到大，你永远都是第一名，永远都是最优秀的那个。但人总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啊，偶尔一次失误，又能怎么样呢？”
沈清言转过头，看着弟弟。沈辰星的眼睛里是真切的担忧，没有杂质，没有隐藏。他是真的不懂，不懂那种如影随形的压力，不懂那种不能失败的理由，不懂那个“偶尔一次失误”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沈清言重复道，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沈辰星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看了看表：“我得走了，篮球队要开会，讨论下午的战术。你真的不吃点？”
“嗯。”
“那我先走了，你……别想太多。”沈辰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拍拍沈清言的肩，然后离开了。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沈清言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餐盘里已经凉透的饭菜。鸡腿上的油凝结成白色的脂，米饭硬了，素菜失去了热气。窗外，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朋友圈里，同学们在发各种状态：抱怨下雨天，晒午餐照片，讨论下午的篮球赛。沈辰星五分钟前也发了一条：“下午的比赛，干翻三班！”配图是篮球队的合影，一群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
沈清言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点赞按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食堂阿姨开始收拾桌子，用抹布擦拭他旁边的空位。沈清言站起来，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走到回收处。倒掉饭菜时，他看着那些食物落入泔水桶，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走出食堂，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他没带伞，就那样走进雨里。细雨打在脸上，凉凉的，让他清醒了一些。头发很快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开始变得沉重。
他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向实验楼。那里中午通常没什么人。他走上楼梯，来到四楼的天文台。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天文台是学校前年新建的，有一个小型的望远镜，但平时很少开放。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透过圆顶玻璃洒下的天光，在雨天的阴霾中显得苍白无力。
沈清言走到窗边。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校园：教学楼，操场，图书馆，还有远处的街道和建筑。一切都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那年，他和沈辰星在雨里玩。那是个夏天的午后，突然下起暴雨。妈妈喊他们回家，但沈辰星不肯，拉着他在雨中奔跑，踩水坑，仰头接雨水。两个人都湿透了，但笑得很大声。后来当然挨骂了，但沈清言记得，那个下午是他童年最快乐的记忆之一。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那样笑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雨水从欢乐的玩伴变成了令人烦躁的背景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控制，学会了规矩，学会了永远做“正确”的事？
天文台的门被推开了。沈清言转过身，看见苏雨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把伞。
“我就猜你在这里。”她说，走过来，递给他一把伞，“你弟弟说你没带伞，让我找你。”
沈清言接过伞，没说话。
苏雨晴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雨真大。”她轻声说。
“嗯。”
“沈清言，”苏雨晴转过头，看着他，“我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
“你。”苏雨晴说，“你最近很不对劲。不只是今天，这几天都是。你在疏远所有人，包括我，包括你弟弟。你把自己关起来了。”
沈清言没有否认。他确实在把自己关起来，用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所有人挡在外面。因为墙内是安全的，墙内没有期待，没有失望，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苏雨晴继续说，“但你可以告诉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这个词在沈清言心里激起一丝涟漪，很快又平息了。朋友意味着分享，意味着信任，意味着脆弱可以被看见。但他不敢。不敢让任何人看见那些脆弱，那些不堪，那些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部分。
“我没事。”他说，依然是这句话。
苏雨晴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觉得必须永远坚强，永远完美，永远不需要任何人。”
沈清言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说对了，至少说对了一部分。
“但没有人是完美的，沈清言。”苏雨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天文台里格外清晰，“没有人能永远不犯错，永远不脆弱，永远不需要帮助。这不是软弱，这是人。”
沈清言转头看向窗外。雨似乎又大了一些，密集地打在圆顶玻璃上，发出连绵的声响。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奔跑，大概是篮球队的人在雨中训练，为下午的比赛做准备。
他想到了沈辰星。那个永远热烈，永远直接，永远敢于表达想要的弟弟。沈辰星也会犯错，也会失败，也会挨骂，但他似乎从不在意。他像野草，被踩倒了就再长起来，被雨打了就等天晴。而沈清言自己，像温室里的植物，被精心照料，被期待开花，但一旦离开那个环境，可能就活不下去。
“下午的篮球赛，”苏雨晴打破了沉默，“你会去看吗？”
“不知道。”
“你弟弟很希望你去。”苏雨晴说，“他早上特意跟我说，让你一定去看，他要让你看看他怎么‘报仇’。”
沈清言想起早餐桌上沈辰星兴奋的表情，想起他说“这次一定要报仇”时的样子。那个简单的，直接的，因为一场篮球赛就能点燃全部热情的世界。
“也许吧。”他说。
苏雨晴没再追问。她站了一会儿，说：“快打预备铃了，该回教室了。”
“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就下去。”
苏雨晴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伞你留着，”她说，“下午可能会用上。”
她离开了，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天文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沈清言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沈辰星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下午比赛加油。」
发送。
几乎立刻，沈辰星回了：「哥你会来看吗？」
沈清言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起物理课上那个尴尬的时刻，想起自己空白的脑子，想起老师的失望和同学们的注视。他想起那些期待的目光，那些无声的压力，那些他必须承担却越来越沉重的责任。
然后他打字：「会。」
发送。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但天空的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许微弱的光。他拿起苏雨晴给他的伞，离开天文台，走下楼梯。
预备铃响了，回荡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沈清言加快脚步，走向教室。雨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但依然隐约可闻，像某种背景音，提醒他这个世界还在继续，无论他是否准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