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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中场 ...

  •   午后的雨停了,天空仍是铅灰色的,但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漏下稀薄的天光。操场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的光,水坑像镜子一样散布在水泥地和草坪上。
      篮球场已经清理干净,水被拖把推走,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沈清言站在看台的最后一排,扶着湿漉漉的铁栏杆。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本可以去教室自习,或者去图书馆,但他站在这里,兑现了那个简单的承诺。看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坐着。大部分是篮球队队员的朋友,还有一些闲着没事的学生。高二(1)班对高二(3)班的比赛不算什么大事,但沈辰星似乎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清言!”有人叫他。
      沈清言转头,看见苏雨晴从看台一侧走上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她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我就猜你会来。”
      “谢谢。”沈清言接过水,瓶身冰凉,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你弟弟在热身。”苏雨晴指了指球场。
      沈清言看过去。沈辰星正在做拉伸,动作标准而认真,完全没有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穿着红色的1号球衣,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队友围在他身边,说着什么,沈辰星笑着点头,然后做了个投篮的动作,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入网。
      “他投篮很准。”苏雨晴说。
      “嗯,从小就练。”沈清言说,声音平静,“小时候家里后院的篮筐,他能投一整个下午。”
      哨声响起,比赛要开始了。双方队员上场,互相击掌,然后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裁判拿着球走到中圈,准备跳球。
      沈辰星站在中线,微微屈膝,眼睛盯着裁判手中的球。他的表情完全变了,是沈清言很少见到的那种专注,几乎是凌厉的。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大大咧咧的弟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投入的运动员。
      哨响,球被抛向空中。沈辰星高高跃起,手臂伸展,将球拍给了队友。比赛开始。
      起初很平常,双方试探性地进攻防守,比分交替上升。沈辰星打得不错,几次突破上篮得分,还助攻队友投进了一个三分。看台上响起零星的掌声和加油声,但气氛并不热烈。一场普通的小组赛,一场雨后的午后,一切都很平常。
      但变化发生在第一节结束前两分钟。
      沈辰星持球突破,对方球员防守很紧。他变向,加速,在两人的夹击下强行上篮。球进了,但落地时,他的脚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啊!”看台上响起一阵惊呼。
      沈清言的手猛地握紧了栏杆,冰凉的铁管刺痛掌心。他看见沈辰星倒在地上,抱着脚踝,表情痛苦。裁判吹停比赛,双方队员围了过去。
      “他扭到脚了。”苏雨晴低声说。
      沈清言没说话,眼睛紧紧盯着球场。队医跑上场,蹲在沈辰星身边检查。几分钟后,沈辰星被扶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坐下。队医在给他喷药,用绷带固定脚踝。
      教练在和沈辰星说话,似乎在问他能不能继续。沈辰星摇头,表情沮丧。教练拍拍他的肩,然后招手让替补队员热身。
      第一节结束的哨声响起。比分是18比16,1班领先两分。队员们走下场,气氛有些沉闷。沈辰星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毛巾盖在脸上,一动不动。
      “要去看看他吗?”苏雨晴问。
      沈清言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两人走下看台,穿过球场边缘,走到1班的休息区。
      “哥。”沈辰星抬起头,看见沈清言,努力想笑,但表情有些扭曲,“你怎么下来了?”
      “你的脚怎么样?”沈清言问。
      “没事,就扭了一下。”沈辰星说,但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痛楚,“歇会儿就好了。”
      “你确定能继续?”教练走过来,眉头紧锁。
      “我能。”沈辰星立刻说,语气坚决,“我下半场能上。”
      “别逞强。”教练说,“安全第一。”
      “我没逞强。”沈辰星看着教练,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东西,“我能打。我必须打。”
      教练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中场休息时再看情况。如果还疼,就不要上了。”
      “好。”沈辰星说,但沈清言知道,他根本就没打算听从“如果还疼”的选项。
      队员们开始讨论战术,教练在白板上画着进攻路线。沈辰星坐在一边,脚踝上缠着绷带,还在喷药。沈清言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他并不完全明白的线条和箭头。
      “你知道吗,”沈辰星突然说,声音很低,只有沈清言能听见,“上学期那场比赛,我们输了三分。最后一个球,我投丢了。那个球我练了无数遍,但在比赛里,我没投进。”
      沈清言记得那场比赛。那天沈辰星回家时一言不发,直接进了房间,晚饭都没吃。第二天眼睛是肿的。沈清言以为他是哭的,但后来才知道,他一个人在小区篮球场投了一整夜的球,直到天亮。
      “这次我不会再投丢了。”沈辰星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发誓。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了。比分是32比30,1班依然领先两分,但优势很小。队员们走下场,满头大汗,喘着气。气氛更紧张了,因为3班在第二节末尾连续得分,追得很紧。
      沈辰星站起来,试了试脚。他走了一步,眉头皱紧,但很快又舒展开,装作没事的样子。他开始在场边慢跑,然后小跳,动作有些僵硬,但他在努力。
      “怎么样?”教练问。
      “没问题。”沈辰星说,声音坚定。
      教练看着他,又看看记分牌,然后看看其他队员。这是一场重要的比赛,赢了就能晋级下一轮。沈辰星是队里的核心,没有他,胜算会小很多。
      “好吧,”教练最终说,“下半场你上,但如果不舒服,马上下来。不要逞强。”
      “明白。”沈辰星的眼睛亮了。
      队员们重新聚在一起,手叠在一起,大喊一声“加油”,然后走回球场。沈辰星走在最后,脚步还有些不稳,但他挺直了背,像要去完成什么使命。
      沈清言和苏雨晴回到看台。雨又开始下了,很小,细密的雨丝飘在空中,像雾。沈清言打开伞,撑在两人头顶。
      “他会没事的,对吧?”苏雨晴轻声问。
      “他总觉得自己没事。”沈清言说,看着球场上的沈辰星。沈辰星正在做最后的拉伸,表情专注,好像脚踝的疼痛不存在一样。
      下半场开始了。
      沈辰星显然没完全恢复,他的跑动不如之前灵活,变向时明显有迟疑。但他打得异常拼命,每一次防守都全力以赴,每一次进攻都毫不犹豫。他在场上奔跑,跳起,摔倒,又爬起来。汗水混着雨水,浸湿了他的球衣。
      “辰星!传球!”队友喊道。
      沈辰星在三分线外接到球,对方球员扑上来防守。他做了一个假动作,然后起跳投篮。球在空中旋转,划出弧线——
      没进。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然后弹出。篮板被3班抢到,他们立刻发动快攻,上篮得分。比分变成了35比34,3班反超了。
      沈辰星站在原地,看着篮筐,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沈清言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是混杂着痛苦、不甘和愤怒的表情,但只是一瞬间,然后又被专注取代。
      比赛继续进行,比分胶着上升。第三节结束时,1班落后一分,43比44。
      短暂的休息时间,沈辰星坐在板凳上,队医在检查他的脚踝。沈清言看见队医皱眉,对教练说了什么。教练摇头,然后对沈辰星说话,但沈辰星只是摇头,坚决地摇头。
      “他不能再打了。”苏雨晴小声说,“他的脚……”
      沈清言知道她是对的。沈辰星每次落地时,表情都会有一瞬间的扭曲,他在强忍疼痛。但没人能阻止他,教练不能,队医不能,沈清言也不能。
      第四节开始。
      沈辰星依然在场上,但他的动作更慢了。每一次跑动都像是一种煎熬,但他没有停。他抢断,传球,防守,拼尽全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分交替领先,气氛越来越紧张。
      最后两分钟,比分是58比58平。球在3班手里,他们控制着节奏,试图打最后一攻。24秒进攻时间还剩8秒,3班的控卫突破,分球给底角的射手——
      沈辰星扑了过去,高高跃起,封盖。球被打出边线,进攻时间只剩3秒。3班发边线球,球传到内线,转身投篮——
      没进。篮板,混乱中,球被沈辰星抢到。他抱住球,叫了暂停。
      比赛还剩1分15秒,1班的球权。
      暂停时间,队员们围在教练身边。沈清言看见沈辰星在说话,指着战术板,表情激动。教练在摇头,但沈辰星坚持,其他队员也在点头。最终,教练叹了口气,做了个手势,同意了。
      暂停结束,队员们回到场上。沈辰星站在边线发球,球发给队友,然后跑位。他在三分线外接到回传球,面对防守,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对方跳起封盖,他趁机突破——
      但他的脚踝显然支撑不住了。突破的第一步就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但他稳住了,继续向篮下冲去。对方两名球员包夹过来,他跳起,在空中失去了平衡,但还是把球扔了出去——
      球打在篮板上,弹进篮筐。同时哨声响起,对方犯规。
      2+1。如果罚球也进,1班将领先3分。
      沈辰星倒在地上,这次没有立刻爬起来。他蜷缩着,手抱着脚踝,脸埋在臂弯里。队医和队友冲了过去。
      沈清言站了起来,手紧紧握着伞柄,指节发白。苏雨晴也站了起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球场。
      沈辰星被扶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罚球线。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水,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累。他站在罚球线上,深呼吸,接球,然后拍了几下。
      全场安静。只有雨声,细密而持续。
      沈辰星屈膝,举球,投篮。动作标准,流畅,仿佛练习过千百次。
      球在空中旋转,划出完美的弧线——
      空心入网。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比分变成61比58,1班领先3分,比赛还剩45秒。
      3班叫了暂停。沈辰星被换下场,队友们围着他,拍他的肩,拥抱他。他坐在板凳上,脚踝又被喷上药,缠上新的绷带。他低着头,喘着气,但沈清言看见,他在笑。
      最后的45秒,3班疯狂反扑,投进一个三分,但1班用罚球锁定了胜局。终场哨响,64比61,1班赢了。
      队员们冲上场,拥抱,欢呼。沈辰星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球场中央,被队友们围住,抛向空中。他在空中笑,大声地笑,雨水落在他脸上,像是眼泪,但那是喜悦的眼泪。
      沈清言站在看台上,看着这一切。雨还在下,但似乎不那么冷了。他手中的伞微微倾斜,为林薇挡住飘来的雨丝。
      “他做到了。”苏雨晴轻声说。
      “嗯。”沈清言说,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在笑,一个很小,但真实的微笑。
      队员们开始退场,沈辰星被队友搀扶着,走向更衣室。经过看台时,他抬头,看见了沈清言。他咧嘴笑了,露出白牙,竖起大拇指。
      沈清言也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身,和苏雨晴一起走下看台。雨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没有在意。他想起沈辰星说的话:“这次我不会再投丢了。”
      也许有些失败,确实可以用下一次的成功来弥补。也许有些伤痛,确实值得忍受。也许有些坚持,确实有意义。
      沈清言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的雨声,听起来和上午的雨声不太一样。上午的雨是压抑的,沉重的,像背景里永不停止的杂音。而现在,雨声是清晰的,干净的,像某种节奏,为这个下午的胜利伴奏。
      他们走出操场,走向教学楼。雨渐渐小了,天空的云层裂开更大的缝隙,有光从那里漏下来,照亮湿漉漉的地面,像一条金色的路。
      沈清言的脚步在那条光的轨迹上停顿了一瞬。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水洼里,随着水纹微微晃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站在看台上时,手心竟然在出汗——冰凉的雨水混合着温热的汗,那种黏腻的感觉现在还残留在皮肤上。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指尖传来伞柄粗糙的触感。
      “你在想什么?”苏雨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侧过头看他,眼睛在雨后微弱的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沈清言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没什么。”
      但他的思绪还在球场上。他看见沈辰星倒下去时蜷缩的身体,看见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罚球线。那些画面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沈辰星苍白的脸,额头上滚落的汗珠,以及他站在罚球线上时,那短暂闭眼的瞬间,睫毛在雨中颤抖得像蝴蝶受伤的翅膀。
      “其实我有点怕。”沈清言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苏雨晴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走着,伞微微向他倾斜。她的沉默是一种邀请,邀请他继续说下去,或者就此打住——全凭他愿意。
      沈清言深吸一口气,雨后湿润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怕他真的站不起来。刚才他摔倒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然后我想起小时候,他学骑自行车,摔了无数次,膝盖上全是伤。我妈每次给他涂药,他都咬着嘴唇不哭。我说‘别学了’,他说‘不行,我一定要学会’。”
      “他很执着。”苏雨晴轻声说。
      “是固执。”沈清言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介于微笑和叹息之间的表情,“固执得让人生气,也让人……”
      他说不下去了。也让人什么?让人心疼?让人敬佩?还是让人想起自己早已丢失的某种东西?
      沈清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踏过一个个小水洼。水面破碎又聚合,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偶尔掠过的飞鸟。他在水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脸,那张脸和沈辰星有几分相似,却又那么不同。沈辰星的眼睛总是亮着,像永远燃着一团火;而他自己,他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眼睛了——大概像一潭深水,平静,但也了无生气。
      “你为他骄傲。”苏雨晴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清言愣住了。骄傲?为那个总是惹麻烦、成绩一塌糊涂、让他操碎了心的弟弟骄傲?这个念头陌生得让他一时无法接受。可是,当沈辰星被抛向空中,在雨里放声大笑时,他胸口涌起的那股热流是什么?当沈辰星在罚球线上稳稳投进那个球时,他几乎要喊出来的冲动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声音里有一丝松动,“也许吧。”
      他们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像时钟在走。沈清言收起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面溅开小小的水花。他甩了甩伞,动作有些用力,像是在甩掉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去看看他。”沈清言忽然说,把伞递给苏雨晴,“你先回教室吧。”
      “好。”苏雨晴接过伞,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冰凉。“告诉他,他很棒。”
      沈清言点头,转身朝体育馆走去。他的脚步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空旷而清晰。他突然迫切地想见到沈辰星,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想——想说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用说。
      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喧闹的笑声和说话声。沈清言在门口停下,透过门缝看见沈辰星坐在长凳上,右脚踝已经肿得很高,敷着冰袋。但他还在笑,大声和队友说着刚才的比赛,手舞足蹈,完全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那个假动作你看见没?我晃得他直接跳起来了!”沈辰星比划着,眼睛里闪着光。
      “看见了看见了,然后你就摔了个狗吃屎!”一个队友笑着推他。
      “那叫战术摔倒!懂不懂!”沈辰星嚷嚷,然后自己也笑了。
      沈清言推开门。喧闹声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哥!”沈辰星眼睛一亮,想站起来,但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又坐了回去。
      沈清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看着沈辰星肿起的脚踝,又看看他亮晶晶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半晌,沈清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个——抽出一张,递给沈辰星。
      “擦擦,头发还在滴水。”沈清言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辰星接过纸巾,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用纸巾胡乱擦着头发,动作大大咧咧,但沈清言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赢了。”沈辰星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沈清言应了一声,然后补充道,“看见你最后那个罚球了。”
      “准吧?”沈辰星扬起下巴,一脸得意。
      “还行。”沈清言说,但顿了顿,又说,“很准。”
      沈辰星的笑容更大了,大得有点傻。队友们开始起哄,说着“哥哥来探班了”“好兄弟情深”,然后被沈辰星用毛巾一个个扔过去。
      沈清言站在那儿,看着这场混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好。喧闹声很好,潮湿的更衣室很好,沈辰星傻乎乎的笑容很好,甚至他肿起的脚踝——虽然不好,但至少换来了一场胜利,换来此刻明亮的笑容,那似乎也值得。
      “我去医务室拿点药。”队医说,起身离开。
      更衣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队友们陆续去洗澡换衣服。最后只剩下沈清言和沈辰星两个人。雨后的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哥。”沈辰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来看我比赛。”沈辰星说,眼睛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巾的边缘,“我……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沈清言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站在看台上时的犹豫,想起那些“应该去自习”“应该写作业”的念头。最后是什么让他留下的?是那个简单的承诺,还是别的什么?
      “我答应过你。”沈清言说。
      沈辰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总是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沈清言很少见的东西——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像被雨打湿的雏鸟,羽毛湿漉漉的,但努力抖动着。
      “我知道。”沈辰星说,“所以我一定要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的云层裂开更大的口子,阳光倾泻而下,照亮湿漉漉的世界。更衣室里的空气依然潮湿,混杂着汗水、泥土和药膏的味道,但不再沉闷,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气息。
      沈清言在沈辰星身边坐下,长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辰星脚踝上的冰袋。
      “疼吗?”他问。
      “疼。”沈辰星老实承认,但随即又笑了,“但值得。”
      沈清言点点头,没说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声,大概是队友在冲澡。他能听见沈辰星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汗水混着雨水的气味,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的暖意。
      “哥。”沈辰星又叫他。
      “嗯。”
      “下次比赛,你还来吗?”
      沈清言睁开眼,转头看着沈辰星。弟弟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沈清言忽然意识到,沈辰星从来都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他也会紧张,也会害怕,也会需要有人告诉他“你打得很好”。
      “来。”沈清言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只要你打,我就来看。”
      沈辰星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几乎晃眼。他没有说谢谢,只是重重地点头,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窗外,云层完全散开,天空露出澄澈的蓝。阳光泼洒下来,将整个校园照得金灿灿的。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串串水晶珠子。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队医拿着药回来。喧闹声重新响起,世界又活了过来。
      但沈清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就在这个雨后的下午,在这个潮湿的更衣室里,在一场胜利和一个承诺之后。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像种子在泥土下苏醒,像花苞在雨夜后绽放,像光终于穿透了云层。
      他站起来,伸手拉起沈辰星,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走吧,”沈清言说,“我送你去医务室。”
      “我能走。”沈辰星嘟囔,但还是乖乖地把重量交给他。
      两人走出更衣室,走进阳光里。地上的水洼反射着天空的蓝和云的白,明亮得像一面面小镜子。沈辰星一瘸一拐,但走得很稳,因为沈清言稳稳地扶着他。
      “哥。”沈辰星忽然说。
      “又怎么了?”
      “晚饭我想吃红烧肉。”
      沈清言失笑:“就你这样还想吃红烧肉?”
      “受伤了才要补充营养!”沈辰星理直气壮。
      “行。”沈清言点头,“回家给你做。”
      “真的?”
      “真的。”
      沈辰星又笑了,那笑容在阳光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沈清言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但没关系,沈清言想,有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分得太清。
      就像这场雨,终于停了,而阳光出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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