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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光影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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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喧嚣渐渐远去,体育馆里的欢呼声、口哨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都沉淀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沈清言和林薇在体育馆门口停下,看着队员们陆续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额头,球衣贴在身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沈辰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被两个队友架着,脚踝上缠着新的绷带,但笑容比谁都灿烂。他看见沈清言,眼睛一亮:“哥!我赢——哎哟!”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慢点。”沈清言扶住他,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沈辰星的球衣是湿的,汗水混着雨水,温热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我厉害吧?”沈辰星扬起下巴,眼睛里闪着光,“最后那个2+1,你看到没?”
“看到了。”沈清言说,声音平静,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必须看到!”沈辰星大笑,然后疼得龇牙咧嘴,“嘶——不过这下真得瘸几天了。”
队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复盘比赛的关键时刻,谁的那个抢断,谁的那个篮板,最后那个战术怎么跑的。沈辰星是中心,每个人都拍他的肩,说他太拼了,说他是英雄。沈辰星笑着摇头,说“没有你们我早输了”,但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苏雨晴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有队员认识她,开玩笑说“学霸也来看球啊”,她只是笑,说“偶尔也要看看课堂外的世界”。
“走吧,送你回家。”沈清言对沈辰星说。
“我能自己——”沈辰星话没说完,尝试自己迈步,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吧,扶我一下。”
沈清言接过沈辰星的背包,架起他的胳膊。苏雨晴拿起另一边的书包,说:“我帮你拿这个。”
三人走出校门时,雨已经停了。傍晚的天空是一种奇异的颜色,西边是暗下来的深蓝,东边却有一抹未褪尽的橘黄,云层散开,漏出清澈的缝隙。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光,像一条流淌的河。
他们走得很慢。沈辰星一跳一跳的,但话没停过,从比赛说到队友,说到教练,说到去年的那场失败,说到今天的胜利。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不知疲倦。
“你知道吗哥,最后那个球,我跳起来的时候,脚踝疼得我差点叫出来。但我在想,如果这次不投,我以后每次想起来都会后悔。所以我就投了,管他进不进,反正我试了。”
沈清言没有说话,只是扶稳他。苏雨晴走在沈辰星另一侧,安静地听。
“然后居然进了!还造了犯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沈辰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你看见那个3班中锋的脸了吗?他以为我肯定投不进,结果球进了,他那个表情——”
他模仿对方的表情,夸张地瞪眼张嘴,然后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路旁树上的一只鸟,扑棱棱飞向暗下来的天空。
“小心点。”沈清言说,手紧了紧。
“没事没事,”沈辰星摆摆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苏雨晴,“对了雨晴姐,你那个数学竞赛什么时候出结果?”
“下周。”苏雨晴说。
“你肯定能进国赛。”沈辰星笃定地说,“我就没见过比你更会做题的人。当然除了我哥,不过他那是变态级别的。”
沈清言瞥了他一眼:“你脚不疼了?”
“疼啊,怎么不疼。”沈辰星立刻龇牙咧嘴,“疼死我了。但赢了就值了,对吧?”没有人回答。
但沈辰星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自己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该分开了。苏雨晴家往左,沈清言和沈辰星的家往右。
“我送你们到前面吧,”苏雨晴说,“你们这样走太慢了。”
“不用,”沈清言说,“不远了。你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苏雨晴看了看沈辰星,又看了看沈清言,然后点头:“那好。辰星,好好休息,少走路。”
“知道啦,雨晴姐。”沈辰星笑嘻嘻地说。
苏雨晴转身要走,又停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沈辰星:“这个给你。”
“什么?”沈辰星接过,打开一看,是两盒膏药,“咦?”
“我爸爸是医生,家里常备这些。这种对扭伤很有效,晚上洗完澡贴一贴,明天会好很多。”苏雨晴说,声音温和。
沈辰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谢谢雨晴姐!你人太好了!”
“不客气。”苏雨晴笑了笑,然后看向沈清言,“那我先走了。”
“嗯。”沈清言点头,“路上小心。”
苏雨晴转身,向左边的街道走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的。沈清言看着她走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雨晴姐人真好。”沈辰星说,把膏药小心地放进背包侧袋。
“嗯。”沈清言应了一声,继续架着他往前走。
街道安静下来。没有了沈辰星兴奋的讲述,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还有沈辰星偶尔的抽气声。暮色渐浓,天空从深蓝变成墨蓝,星星稀疏地亮起来,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
“哥,”沈辰星突然说,声音低了一些,“今天谢谢你来看我比赛。”
沈清言看了他一眼:“我说了我会来。”
“我知道,但你还是来了。”沈辰星顿了顿,像是组织语言,“以前你也说过会来,但后来总是有事。考试啊,竞赛啊,补习啊。所以今天早上你说会来,我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沈清言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
“但你真的来了。”沈辰星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沈清言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嬉笑,也不是球场上的专注,而是别的什么,更轻,也更重,“而且你一直看到最后。我看到了,你在看台上,一直站着。”
“下雨了,看台上没地方坐。”沈清言说,声音平静。
“少来。”沈辰星笑了,“你就是想看。别不承认。”
沈清言没有说话。街道两旁,住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听见隐约的电视声、说话声、炒菜声。那是别人的生活,温暖,嘈杂,与他们隔着一层玻璃。
“哥,”沈辰星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如果我以后打职业,你会来看我比赛吗?”
沈清言沉默了几秒:“你能打职业?”
“梦想总要有的嘛。”沈辰星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教练说我天赋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文化课太差。”沈辰星叹了口气,“妈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就不让我打球了。她说打球不能当饭吃。”
沈清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了家门口的那条街,熟悉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谁家在烧鱼,还有姜蒜爆锅的声音。
“那就把文化课学好。”沈清言最终说。
“说得容易。”沈辰星嘟囔,“那些数学题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我可以教你。”
沈辰星猛地转头,动作太大,又扯到脚踝:“哎哟——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教你。”沈清言重复,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你真想打球,就把成绩提上来。至少过线。”
沈辰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他问,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嗯。”沈清言点头,“但你要认真学。我不是每次都有时间。”
“我认真!我肯定认真!”沈辰星立刻说,像是怕他反悔,“我发誓!从明天开始——不,从今晚开始!吃完饭我就做作业,不会的问你!”
他们已经走到了家门口。院子里亮着灯,从窗户能看见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沈清言掏出钥匙,打开门,扶着沈辰星进去。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比赛怎么样?呀,你的脚怎么了?”
“赢了!”沈辰星大声说,然后立刻压低声音,“脚没事,就扭了一下,小问题。”
“小问题还让人扶着?”母亲擦着手走出来,眉头皱起,“快去沙发上坐着,我拿冰袋。”
“妈,真没事——”沈辰星还要辩解,但被母亲按在沙发上。
沈清言放下背包,走进厨房洗手。水流冰凉,冲过指缝。他听见客厅里母亲在唠叨,沈辰星在辩解,声音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安心。
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厨房的地砖上投下一块方形的亮斑。沈清言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时,看见沈辰星正看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眼睛里闪着光,像赢了全世界。
也许,沈清言想,也许有些承诺,确实应该兑现。也许有些关系,确实可以不只是血缘和责任。也许有些时刻,确实值得记住,在记忆里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在以后漫长的、普通的、甚至艰难的日子里,偶尔亮一下,提醒你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傍晚,雨后初晴,暮色四合,你们一起回家,你的弟弟脚受伤了,但笑得很开心,因为你答应要教他数学,让他可以继续打球。
沈清言走出厨房,在沈辰星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母亲拿着冰袋过来,小心地敷在沈辰星的脚踝上。沈辰星“嘶”了一声,但还在笑。
“傻笑什么。”母亲拍了一下他的头,但声音是软的。
“高兴呗。”沈辰星说,然后看向沈清言,眨了眨眼。
沈清言没有回应那个眼神,但也没有移开目光。窗外的路灯安静地亮着,光穿过玻璃,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融合,又分开。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普通,平常。但也许,在某个微小的褶皱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像雨后地面上的水洼,倒映着灯光,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了。虽然水总会干,灯光总会灭,但在那一刻,它是亮的,完整的,美得让人想多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