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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兄弟补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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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沈清言骑车经过学校公告栏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红色的榜单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公示着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年级排名。他扫了一眼榜首——自己的名字稳稳地钉在那里，与第二名拉开了十七分的差距。
“沈神又是第一！”
“废话，不然能叫沈神？”
“看看这分数，我三门加起来才勉强够他一门……”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动。沈清言面无表情地推着车走过，像是没听到那些议论。直到他看见榜单末尾的几个名字，目光才微微一顿。
沈辰星，高三（7）班，年级第487名。
他继续往前走，把自行车停进车棚。车棚的另一头，沈辰星正和几个队友说笑，声音很大，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突兀。
“昨天晚上可疼死我了，但值得！你们是没看到3班那些人最后的表情——”
“辰星！”一个队友压低声音，朝沈清言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沈辰星回头，看见沈清言，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哥！早啊！”
沈清言走过去，把车锁好，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脚怎么样？”
“好多了！雨晴姐给的膏药特管用，早上起来就能瘸着走了！”沈辰星说着还试图跺脚证明，被旁边的队友一把拉住。
“你消停点吧，还想不想打分区赛了？”
沈清言的目光落在沈辰星脸上：“成绩看到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几个队友交换了眼神，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辰星的笑容淡下去，抓了抓头发：“看到了……就那样呗。”
“那样是哪样？”
“就……还行。”沈辰星移开视线，声音含糊。
“487名是还行？”
“总比上次进步了十名……”沈辰星嘟囔，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不过哥，你答应我的，教我数学！我好好学，下次肯定能进前四百——不，前三百！”
沈清言看着他，没说话。晨光从车棚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远处传来早读的铃声，悠长而刺耳。
“晚自习来图书馆，带上你的卷子。”沈清言最终说，转身离开。
“真的？谢谢哥！”沈辰星在身后喊，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沈清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动。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里面缓慢旋转。
“沈清言，这道题你有别的解法吗？”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起身：“有。可以用三角代换，设x=tanθ，积分区间转化为……”
声音平静，条理清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和粉笔在黑板上敲击的轻响。讲完后，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对全班说：“沈清言的解法更简洁，大家都记一下。”
坐下时，他感觉到旁边投来的目光。林薇坐在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此时微微侧头，对他笑了一下，用口型说：“漂亮。”
他点点头，重新看向黑板。但不知怎的，思绪飘到了昨天晚上。沈辰星真的做作业了吗？他会来图书馆吗？那些基础题，要从哪里开始补起？
下课铃响了。沈清言收拾书本，苏雨晴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刚才那道题，你代换的时候，上下限转换那一步我没太明白，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可以。”沈清言接过笔记本，重新抽出一张草稿纸。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窗边这个角落相对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清言讲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步骤都清晰。苏雨晴微微倾身，头发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
“明白了。”几分钟后，她直起身，眼睛弯起，“谢谢你。”
“不客气。”
“对了，”苏雨晴收起笔记本，像是随口问，“辰星的脚好点了吗？”
“他说好多了。”
“那就好。他昨晚发消息问我膏药怎么贴，我猜他可能没仔细看说明书。”苏雨晴笑了一下，“他好像总是不看说明书，不管是药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言想起沈辰星组装书柜时的样子，确实把说明书扔在一边，凭感觉乱拧螺丝，最后装歪了，不得不拆了重来。
“嗯。”他应了一声。
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男生大声说笑着走来，为首的是陈浩——校篮球队的队长，沈辰星的队友。他个子很高，几乎要碰到走廊顶的灯，手臂搭在旁边一个男生的肩上，笑声洪亮。
“沈清言！”陈浩看见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正好找你！”
沈清言停下脚步，等他说下去。
陈浩走近了，脸上是灿烂的笑：“昨天谢了啊！要不是你弟弟拼了命，我们这场肯定输了！”
“他自己想赢。”沈清言说。
“但他也说，你来看比赛，他特别有劲！”陈浩拍拍他的肩，力气很大，“下次比赛你还来不？我们下个月有分区赛，在市体育馆打！”
“看情况。”
“一定要来！你是我们的幸运符！”陈浩大笑，然后压低声音，“对了，辰星那小子，昨晚回去有没有好好休息？教练说他今天必须去医务室再检查一下。”
“他说他去了。”
“那就好。”陈浩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哎，听说你要给他补课？真的假的？”
沈清言看了一眼苏雨晴，后者微微挑眉，显然也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真的。”他说。
“太好了！”陈浩一拍手，“那小子，球打得好，就是学习太烂。教练说了，他要是期末再挂两门，就禁赛。你可得救救他，不，救救我们队！”
上课铃响了。陈浩“哎哟”一声，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沈清言！拜托了啊！”
走廊里的人迅速散去，涌进各自的教室。沈清言和林薇也转身往教室走，前后排进了门。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沈清言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抬头看钟，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他收拾好书包，提前交了卷子。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走出教室时，夕阳斜照，把走廊染成金色。他从高三教学楼穿过连接长廊，走向高一高二的教学楼。高二（7）班在二楼，他上去时，正好打下课铃。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沈清言站在后门，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沈辰星坐在倒数第二排，正和同桌说笑，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的桌上摊着课本和作业，但看起来很整齐，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的。
老师宣布下课后，学生们涌出来。沈辰星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大概是因为脚不方便。同桌帮他拿了水杯，他笑嘻嘻地道谢。
“沈辰星。”沈清言推门进去。
教室里还没走的学生都看过来。沈辰星抬头，眼睛一亮：“哥！你真来等我啊？”
“不是说好了去图书馆？”
“对对对！”沈辰星背上书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没忘。”沈清言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走吧。”
他们一起下楼。放学时分，楼梯上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沈辰星跳着下楼梯，沈清言在他旁边，偶尔扶他一下。有认识的同学打招呼，沈辰星都笑嘻嘻地回应。
“那是你哥？沈清言？”
“对啊！”
“他来接你？”
“给我补课！”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沈清言走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脚下的台阶。
图书馆在一楼西侧，安静，光线充足。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沈清言把书包放下，看向沈辰星：“卷子。”
沈辰星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试卷，大部分是红色的叉。沈清言拿过来，一页页翻看。选择填空错了一大半，大题基本没做，空着，或者写了几行不知所云的东西。
沈清言沉默地看着，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着。窗外，夕阳沉得更低，金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哥？”沈辰星小声问，声音里有不确定。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习来这儿，两个小时。”沈清言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写，“先把这些知识点过一遍。函数、三角函数、数列。你的基础太差，得从头补。”
“从头？”沈辰星瞪大眼睛，“那得补到什么时候？”
“补到你懂为止。”沈清言头也不抬，“或者，你想继续考487名，然后被禁赛？”
沈辰星闭嘴了。
沈清言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推到沈辰星面前：“解释一下这个公式的意义。”
沈辰星看着那些符号，眉头皱成一团：“这个……是那个……反正就是……”
“不会就说不会。”
“不会。”
沈清言拿起笔，开始讲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开，每一个概念都举例。沈辰星一开始还心不在焉，眼睛往窗外瞟，但渐渐地，他被沈清言的声音拉回来，看着那些在纸上演算的步骤，表情从茫然到专注。
“所以这个公式的意思是，当x趋近于0时，sinx和x几乎是相等的？”沈辰星试探着问。
“对。”沈清言点头，“这是无穷小等价替换的基础。考试经常考。”
“哦——”沈辰星拖长声音，像是真的明白了，“那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没听。”
“我听了！就是听不懂……”
“那就再听一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白色的光洒在桌面上，和夕阳的余晖混在一起。沈清言又讲了几道题，让沈辰星自己做练习。沈辰星咬着笔头，对着题目皱眉，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又涂掉，又重写。
沈清言靠向椅背，看着弟弟的侧脸。灯光下，沈辰星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有细小的汗珠。他做题时很认真，嘴唇抿成一条线，和球场上的样子完全不同。
有那么一瞬间，沈清言想起很多年前。沈辰星还很小，学骑自行车，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着不肯再试。是他蹲下来，检查伤口，说“没事，再来一次，我扶着你”。沈辰星抽抽搭搭地站起来，重新爬上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慢慢松手。沈辰星骑出去，摇摇晃晃，但没倒。骑出几米后回头，脸上还挂着眼泪，但笑得无比灿烂，喊“哥！我会了！”
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这么远的距离。或者说，距离一直存在，但被忽略了，被更简单、更直接的东西覆盖——血缘，陪伴，一个哥哥对一个弟弟的本能保护。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沈辰星迷上篮球，整天泡在球场上，而他埋首于书本和竞赛？是他们的成绩差距越来越大，父母开始说“清言，你多教教弟弟”，而沈辰星开始说“哥，你不用管我”？是他们的世界渐渐分开，一个在题海里，一个在球场上，交集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早晚见面时的一句“我走了”和“我回来了”？
“哥，”沈辰星突然抬起头，眼睛发亮，“这道题我做出来了！你看对不对？”
沈清言回过神，接过草稿纸。步骤有些笨拙，但思路是对的，答案也是对的。
“嗯。”他把纸递回去，“继续。”
沈辰星笑了，那笑容和多年前学会骑自行车时一样，纯粹，明亮，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他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天完全黑了。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拍球声。沈清言看着弟弟，看着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突然想，也许有些距离是可以缩短的。也许有些东西，即使被时间覆盖，被现实分隔，也依然在那里，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决定，就能重新连接。
就像现在，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一个人教，一个人学。窗外是黑夜，窗内是灯光。而明天，还会有太阳升起，还会有新的难题，新的练习，新的考试，新的比赛。
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并肩的。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