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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仰望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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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整个高二年段。
苏雨晴站在人群外圈,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她不用挤进去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年级第七十八,班级第十二。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好。就像她在很多事上的位置一样,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让一下。”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雨晴下意识侧身,沈清言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公告栏。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像摩西分开红海。窃窃私语声响起,那些声音里有羡慕,有嫉妒,有“又是他”,有“不愧是沈清言”。
他停在榜单最前端,仰头看了一眼。苏雨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年级第一,沈清言,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二十一分。那是一个让人绝望的距离,也是一个让人安心的位置。仿佛只要有他在那个位置上,世界就还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行。
沈清言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欣喜也没有骄傲,好像看到的只是一个天气预报。经过苏雨晴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沈辰星在找你。”他说,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没什么区别。
“啊?哦。”苏雨晴回过神,“他在哪?”
“篮球场。”
沈清言说完就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得笔直。苏雨晴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上周五在图书馆,她去找沈辰星时撞见的那一幕——
沈清言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看得那么专注,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苏雨晴站在书架后,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言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她的方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沈清言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低下头,好像她只是背景里的一盆绿植。
那一刻,苏雨晴清楚地感觉到一堵墙,一堵透明但坚硬的墙,将沈清言和整个世界隔开。也包括她。
“苏雨晴!”
沈辰星的声音从操场方向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苏雨晴转身,看到他正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脚踝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能勉强走路了。
“你在这啊!看我找了你半天!”沈辰星跑到她面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惊人,“成绩看了吗?”
“看了。”苏雨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怎么样?”
“年级二百一十三!”沈辰星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进步了八十七名!我就说我努力起来肯定行!”
苏雨晴也真心实意地笑了:“厉害啊!那你哥是不是要请你吃烧烤了?”
“那必须的!”沈辰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但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这事别到处说,我哥那人脸皮薄,回头该不好意思了。”
“知道啦。”苏雨晴笑着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教学楼方向。沈清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对了,”沈辰星忽然想起什么,“分区赛的门票,我拿到了!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就在我们替补席后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小心翼翼地展开。票是亮蓝色的,印着市体育馆的logo和“高中篮球分区赛”的字样。沈辰星把其中一张递给苏雨晴:“这张是你的。这张……”他看向另一张,表情变得有些犹豫,“是我哥的。你说他会要吗?”
苏雨晴接过票,指尖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他答应了就会去的。”
“我知道他答应了,”沈辰星挠挠头,“但我就是……算了,没事。周五下午,你别忘了啊!”
“不会忘的。”苏雨晴把票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你们训练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沈辰星耸耸肩,但眼睛里的光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实验中学是很强,但我们也不弱。教练说,如果我们能把防守做好,有机会赢。”
“一定能赢。”苏雨晴认真地说。
沈辰星看着她,忽然笑了:“苏雨晴,有你在真好。”
苏雨晴一怔,脸颊微微发热:“说什么呢。”
“真的,”沈辰星语气真诚,“每次我紧张或者没信心的时候,跟你聊完就好了。你就像……嗯,定心丸。”
“那我是药啊?”苏雨晴故意板起脸。
“不是不是!”沈辰星急忙摆手,“我是说……哎呀,反正你懂我意思!”
苏雨晴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懂啦。快去上课吧,要迟到了。”
“哦对!”沈辰星看了眼手表,转身就要跑,又因为脚伤一个趔趄。
“小心!”苏雨晴下意识扶住他。
沈辰星稳住身体,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苏雨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少年特有的、阳光般的气息。她触电般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沈辰星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那我走了啊。周五见!”
“周五见。”
苏雨晴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即使脚伤未愈,他的跑姿依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轻盈,像一头年轻的鹿。她站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响起,才转身朝教室走去。
经过公告栏时,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沈清言。
这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榜单最顶端,像一座灯塔,也像一座孤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童话:有一个王子,被女巫诅咒,住在高高的玻璃塔里。他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也能看见他,但谁也触碰不到谁,因为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
那时她觉得这个故事很悲伤。现在她忽然懂了,最悲伤的不是王子被关在塔里,而是有人站在塔下,看着他,想告诉他外面的花开了,天很蓝,风很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玻璃不仅隔开了距离,还隔开了声音,隔开了温度,隔开了一切试图传递的讯息。
苏雨晴,还不进教室?”
班主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雨晴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高三一班时,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透过后门的玻璃窗看了一眼。
沈清言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写得很专注,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竹子。
苏雨晴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书包里的门票贴着内侧口袋,硬硬的,存在感鲜明。她忽然有些期待周五的到来,又有些害怕。
期待见到沈清言在观众席的样子——他会紧张吗?会为沈辰星加油吗?还是会像平时一样,平静地坐着,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害怕的又是什么?苏雨晴说不清。也许是害怕看到那堵墙依然在那里,透明,坚硬,不可逾越。也许是害怕自己终于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公告栏上那个永远排在第一的名字,你只能仰望,却永远无法触及。
上课铃响了第二遍。苏雨晴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门。
课桌上摊开的课本,黑板上未擦净的公式,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这才是她的世界。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即使平凡,即使普通,但至少是真实的。
至于玻璃塔里的王子……
苏雨晴翻开课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就让他继续住在塔里吧。至少那里很安全,很安静,很符合一个年级第一该有的样子。
而她,只是一个偶尔会抬头看看塔的普通人,手里攥着一张篮球赛的门票,心里藏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期待,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准备听一节普通的数学课。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