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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玻璃塔的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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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停的哨声像一道利刃,切开了比赛的节奏。
沈辰星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滚落,在下巴尖悬成一颗颗水珠。教练快速布置战术,他机械地点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观众席。
第三排,沈清言坐在那里。他仍然保持着挺直的坐姿,在白衬衫的学生们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但沈辰星注意到,哥哥的视线是跟着球场移动的——不是茫然地望着某个方向,而是真正地在看比赛。
这个发现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辰星,你还好吗?”队友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事。”沈辰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于教练的话。
苏雨晴从包里拿出一瓶水,犹豫了一下,递给沈清言:“要喝吗?”
沈清言看了看她手中的瓶子,摇头:“我有。”
尴尬又在空气中蔓延。苏雨晴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她莫名的紧张。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只是看场比赛而已,身边的人只是沈清言而已。
但真的只是“而已”吗?
哨声再响,比赛继续。
实验中学调整了战术,派两人专门盯防沈辰星。他像陷入蛛网的飞蛾,每一次移动都受到限制。三中的进攻再次陷入停滞,分差又被拉开到两位数。
“该死。”苏雨晴忍不住低声咒骂。
沈清言侧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某种摩斯密码,传递着无人能懂的信息。
第四节还剩五分钟,比分68:54。
沈辰星在底线接球,转身,假动作晃开第一个防守人,加速突破。他的脚踝在每一次蹬地时都传来刺痛,但他忽略了。禁区就在眼前,他起跳,在空中调整姿势——
“砰!”
撞击声沉闷而清晰。沈辰星摔在地板上,护具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球滚出界外,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犯规。但沈辰星没有立刻爬起来。
苏雨晴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她看到沈辰星蜷缩着身体,双手抱住右脚踝,脸上是压抑的痛苦表情。
队医和教练冲进场内。观众席一片哗然。
沈清言也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没有惊呼,但苏雨晴看到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没事吧?”苏雨晴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沈清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场中央那个红色身影上,像是要通过视线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
漫长的两分钟。
沈辰星终于在队医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试探性地走了两步,然后对教练摇摇头。他被换下场,一瘸一拐地走向替补席,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比分已经无关紧要了。剩下的时间里,三中彻底崩盘,最终以78:59输掉了比赛。
终场哨声响起时,实验中学的球员们欢呼着抱在一起。三中这边,队员们低着头,沉默地走向更衣室。
苏雨晴抓起书包:“我们去看看他。”
沈清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在更衣室外面的走廊里等。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混合着汗水、橡胶和一种失败特有的颓丧气息。陆陆续续有球员走出来,看到他们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十分钟后,沈辰星出来了。他已经换上了校服,右脚踝上重新缠了厚厚的绷带,走路时需要扶着墙。
“哥。”他看到沈清言,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们来了。”
“你怎么样?”苏雨晴抢着问。
“扭了一下,没事。”沈辰星说,但他的脸色苍白,额头还有未擦干的汗,“就是……输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言走上前,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扶住了沈辰星的胳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沈辰星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我看了你的数据。”沈清言忽然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二十二分,七次助攻,四个篮板。对方用了两人盯防你,但你在被包夹的情况下仍有百分之四十五的投篮命中率。”
沈辰星呆呆地看着他:“你……记得这些?”
“我看了比赛。”沈清言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整个比赛。”
苏雨晴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默剧的两个主角——他们用她不懂的语言交流,传递着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信息。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改变,像冰面下的暗流,缓慢但确实地在涌动。
他们一起走出体育馆。夕阳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辰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沈清言一直扶着他,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
“我送他回去。”到校门口时,沈清言对苏雨晴说。
“好。”苏雨晴点头,看向沈辰星,“好好休息。”
“谢谢你来。”沈辰星说。
苏雨晴看着他们走向公交站。夕阳把他们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沈清言的白衬衫,沈辰星深蓝色的校服,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暮色中慢慢移动。
她忽然想起沈辰星说过的话——“我哥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不太会表达。”
也许是的,她想。
也许沈清言的世界里没有“加油”“安慰”“拥抱”这些词语,但他有数据,有观察,有记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表达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苏雨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书包有点沉,里面装着明天要交的物理作业和一本没看完的小说。她的脚步很轻,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沈辰星痛苦的表情,沈清言握紧的拳头,还有夕阳下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雨晴打开台灯,摊开物理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辰星发来的消息:
「医生说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今天谢谢你。」
苏雨晴回复了一个笑脸。
她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终于在通讯录里找到沈清言的名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最终发送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辰星有你这样的哥哥,挺好的。」
消息显示已读。
但直到苏雨晴做完作业,洗漱完毕,躺到床上,都没有收到回复。
她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今天的画面——沈清言挺直的背影,他看比赛时专注的侧脸,他在走廊里扶住沈辰星时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玻璃塔的窗,也许真的开了一条缝。
但住在塔里的人,还需要时间学会如何回应从窗外传来的声音。
苏雨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夜色渐深,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在城市的另一头,沈清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符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苏雨晴发来的那句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继续低头演算。
但今夜,那些曾经清晰无比的公式,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