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我的康康 ...
-
清晨五点半，天光还未大亮，只有一层极淡的灰蓝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林母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客厅里一片静谧。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顾承宇——少年侧身蜷在狭窄的沙发里，一条手臂垂到地上，薄被滑落了一半，露出半边肩膀。
初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
林母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薄被，重新给顾承宇盖好。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可顾承宇还是醒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眼神在瞬间的迷茫后迅速恢复清明。“嗯……阿姨你起来了。”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就要坐起来。
“再睡会吧，”林母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晨雾，“一会饭做好阿姨喊你。昨天……你们都辛苦了。”
顾承宇摇摇头：“没事的，我们年纪小，恢复得快。”
他说着还是要起身，被林母又按了回去。
“睡吧，”林母系上围裙，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也有一丝真实的温暖，“饭还要一会才能好，别让阿姨担心。”
顾承宇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样子，终于没有再坚持。他重新躺回沙发，轻轻“嗯”了一声。
林母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响起极轻的动静——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细碎水声，米粒倒进锅里的沙沙声，燃气灶打火的咔哒声。一切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顾承宇侧躺着，听着那些细微而规律的声响，闻着渐渐弥漫开的米香，眼皮越来越沉。
他竟然真的又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深，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开来，连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都松弛下来。晨光一点点变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光带里，细小的尘埃缓慢飞舞，像时光的碎屑。
---
与此同时，林沐宸的房间里是另一番景象。
吴昊阳和陈一诺挤在一张床上——原本林母是打了地铺的，后来陈一诺怕地上凉，让吴昊阳上了床，最后两人就这么横七竖八地睡在了一起。
吴昊阳睡相豪放，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一条腿搭在陈一诺肚子上，手臂伸到床外，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板。他睡得正香，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偶尔还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陈一诺则蜷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吴昊阳，眼镜不知何时摘了放在床头柜上。他睡姿还算规矩，只是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吴昊阳那条搭在他肚子上的腿，他竟也毫无知觉，只是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吴昊阳的脸上。他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手挡光，嘴里嘟囔了一句：“……别闹……”
然后翻了个身，手臂“啪”地一下打在陈一诺背上。
陈一诺猛地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条件反射地推了吴昊阳一把：“你干嘛！”
“……嗯？”吴昊阳被推得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你打我！”
“我哪有……”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陈一诺先坐起来，抓过眼镜戴上，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
吴昊阳也爬起来，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几点了？林哥那边……”
话没说完，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房间里还残留着林沐宸的气息——书桌上摊开的书，衣柜里挂着的校服，床头那半杯水。一切都还在，只是人不在。
陈一诺下床，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本医学书的封面。
吴昊阳也走过来，看着满书架的书，忽然说：“林哥……真的想当医生啊。”
“嗯。”陈一诺轻声说，“他说……想弄明白自己这破心脏。”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厨房里的米香越来越浓，还夹杂着煎蛋的香气。
这个早晨，和无数个早晨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阳光，是炊烟，是苏醒的城市。
不一样的是，有个人还躺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而他们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等着那个总爱笑着说“我没事”的少年，推开门，像往常一样说：
“我回来了。”
陈一诺和吴昊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同样的决心。
---
客厅里，顾承宇还在熟睡。
厨房里，林母正小心地搅动着锅里的粥。
房间里，两个少年安静地收拾着地铺。
厨房飘出煎蛋的香气时，吴昊阳和陈一诺揉着眼睛走出房间。
“醒啦？”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先洗漱吧，给你们放好了新的洗漱用品，在洗手台左边的柜子里。洗完就来吃饭。”
顾承宇听见说话声也从沙发上起身，揉了揉后颈：“你俩先去洗漱吧，我给我家里打个电话。”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走进了林沐宸的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
卫生间里立刻热闹起来。
“吴昊阳你别跟我挤！”陈一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洗脸台就这么大，昨晚你就挤了我一晚上——”
“诶，陈一诺，昨天晚上是你让我上床睡的，可不是我硬挤。”吴昊阳的声音理直气壮，“我说了我睡相不好，你说‘总比睡地板强’——原话！”
“那我哪知道你睡相这么差！腿还那么沉！”
“我这是肌肉！肌肉懂吗！”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部分争吵。但两人叽叽咕咕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传来：
“我要用那个牙刷！”
“不都长得一样吗……”
“我要蓝色的！粉色给你用！”
“我才不给你换……”
………
毛巾被扯动的声音，牙膏掉进水池的轻响，还有陈一诺无奈的叹气：“你小心点……”
“知道啦知道啦。”
---
林沐宸的房间里，顾承宇背靠着门，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接通了。
“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嗯，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对，就是林沐宸。”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随意地扫过——
书桌上摊开的医学书旁边，立着一个木制相框。照片里的林沐宸穿着高二的校服，站在操场那棵香樟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阳光洒了满脸。那笑容明媚得刺眼，像永远不会枯萎的夏天。
旁边还有几个小相框。其中一张是小学时的合照：瘦小的陈一诺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板着脸站在左边；中间是更小一点的林沐宸，那时还叫林沐阳，笑得没心没肺，一手搂着陈一诺的肩膀，另一只手比着“耶”；右边是顾承宇自己——那时的他比现在矮一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但肩膀微微向中间倾斜。
照片角落里，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气鼓鼓地瞪着镜头，嘴巴撅得能挂油瓶——是小时候的林佑宁。
顾承宇的目光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我已经联系了省心研所的刘主任，他是这方面的权威。等孩子病情稳定些，刘主任那边有时间就会通知我们把林沐宸那孩子转过去做全面评估。”
“嗯，我知道了。”顾承宇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边缘，“辛苦爸这几天找刘医生了……刘医生什么时候能有时间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父亲叹气，“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那孩子家里。我尽量去找刘医生询问时间问题。”
“……谢谢爸。”
又说了几句，顾承宇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照亮了书架上一排排医学书籍，照亮了床头那半杯水，照亮了椅子上搭着的一件浅灰色外套——那是林沐宸前天穿的。
空气里有很淡的、属于林沐宸的气息。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药味。
顾承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熬得浓稠，煎蛋金黄，几碟小菜，还有刚蒸好的包子。
三人洗漱完毕坐过来，吴昊阳左右看看：“妹妹不吃饭吗？”
林母正在盛粥，闻言温柔地说：“佑宁昨晚睡不着，很晚才睡，让她多睡会儿吧。今天给她请了假。”
她把粥碗一一放到三个少年面前：“多吃点，昨天都没好好吃饭。”
三人埋头吃饭。粥很烫，吴昊阳吹了好几口才敢下嘴，被烫得龇牙咧嘴。陈一诺小口小口地喝着，吃相规矩。顾承宇吃得最安静，但速度不慢。
林母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温柔地扫过三个少年的脸——吴昊阳狼吞虎咽的憨实，陈一诺斯文中的担忧，顾承宇沉默里的坚定。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很淡的水光。
那水光里有温柔，有感激，也有……羡慕。
羡慕这些孩子们蓬勃的生命力，羡慕他们能这样坐在一起吃饭斗嘴，羡慕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而她的康康……
她赶紧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个包子，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相碰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阳光洒满半个餐厅，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