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甩都甩不掉 ...
-
早餐桌上热气腾腾。
林母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小米粥熬得浓稠软糯，煎蛋金黄蓬松，还有几碟清脆的小菜。阳光透过餐厅的窗户洒进来，将白瓷碗里的粥照得暖融融的。
陈一诺一边往粥里加糖，一边毫不留情地吐槽：“阿姨您是不知道，吴昊阳那睡相，昨晚差点把我踹出房间。”
吴昊阳正往嘴里塞煎蛋，闻言立刻反击：“你还好意思说？你那游戏操作，昨晚那局要不是我力挽狂澜，咱们早输了！”
“你力挽狂澜？最后那波团战要不是我控住三个——”
“我输出占了全队百分之四十五！”
“那是因为你抢了我两个人头！”
两人又开始了日常斗嘴，声音在晨光里跳跃，像两只互相啄毛的鸟儿。
林沐宸坐在他们对面，小口喝着粥，嘴角一直带着笑。顾承宇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偶尔给他夹点小菜，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母系着围裙站在桌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你们啊，”她摇摇头，“从小就爱闹。”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林母才解下围裙，拿起放在玄关的包。临出门前，她走到林沐宸身边，弯下腰，轻轻理了理儿子额前的碎发。
“康康，妈妈去诊所了，”她的声音很轻柔，“今天要照顾好自己，别累着。药在床头柜抽屉里，记得按时吃。要是哪里不舒服，马上给妈妈打电话，知道吗？”
林沐宸抬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放心吧阿姨！”吴昊阳立刻接话，还夸张地拍了拍胸脯，“有我们在呢，林哥肯定安安全全的！”
陈一诺也放下手机，认真地说：“阿姨放心，我们会看着他的。”
顾承宇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林母看着眼前这四个少年——一个活泼莽撞却真诚，一个细心周到却爱嘴硬，一个沉默寡言却最可靠，还有她那个总是笑着、却比谁都让人心疼的儿子。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好……好……”她连声应着，声音有些发哽，“阿姨谢谢你们。”
她直起身，又想起什么，看向吴昊阳和陈一诺：“对了，昊阳，一诺，你们中午想吃什么？阿姨晚上回来做。”
“不用麻烦啦阿姨，”吴昊阳挠挠头，“我下午要回趟家，拿点东西。吃过晚饭再来找林哥玩！”
陈一诺正拿着手机跟家里报备行程，闻言抬起头：“我也是，下午回去一趟，晚上过来。”
“好～”林母笑得眉眼弯弯，“就当自己家，别客气。好不容易高考解放了，你们玩得开心就行。”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还沾着昨天下雨时溅上的泥点。她仔细地系好鞋带，拿起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餐厅。
晨光里，四个少年坐在餐桌旁。粥碗冒着热气，笑声还在继续，一切都温暖得像个最普通不过的清晨。
“我先走了。”她说，声音里满是不舍，却又安心。
“拜拜阿姨——”吴昊阳和陈一诺异口同声。
“拜拜，妈。”林沐宸也笑着挥手。
顾承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门轻轻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热闹起来。
吴昊阳开始兴奋地计划今天的安排：“林哥，咱们上午看电影吧！我新下了几部，特刺激！”
“你别吓着林哥，”陈一诺立刻反对，“看什么刺激的，看点温馨的。”
“温馨的多没劲……”
两人又开始斗嘴。
林沐宸笑着听他们闹，转头看向顾承宇：“你呢？下午要回去吗？”
顾承宇摇摇头：“不回去。陪你。”
他说得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掷地有声。
林沐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是把整个早晨的阳光都装了进去，明媚又美好。
“好。”他说。
窗户洒进的阳光在客厅里缓慢移动，从东墙爬到沙发中央。陈一诺和吴昊阳的斗嘴声成了这个上午的背景音，时高时低，像一出永不落幕的情景喜剧。
林沐宸靠在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顾承宇刚倒的温水。他看着身旁安静坐着看书的顾承宇，忽然开口：
“你这么久不回家，家里不会担心吗？”
顾承宇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情绪。
“不会，”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们都忙。甚至比……初中那会儿更忙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这里，他们就不用总担心我有没有吃饱穿暖了。”
林沐宸听了，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
“小学那会儿你简直了，”林沐宸忽然说，眼睛望向虚空，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什么都淡淡的，说话声音也淡淡的，走路步子都像量过似的——像个领导在视察基层。”
顾承宇合上书，侧过头看他。
“要不是你们，”他接话，声音里难得带了点笑意，“都没人跟我玩。”
林沐宸噗嗤笑出声：“小大人似的，我们都以为你不愿意跟我们玩的。要不是那次……”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飘向窗外的梧桐树，仿佛透过层层叠叠的时光，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午后。
“要不是那次陈一诺被围在厕所，你挺身而出，”林沐宸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我们都以为你没有人类情感…”
---
两人陷入了回忆
那是小学五年级的秋天，梧桐叶子正黄。
放学后的教学楼空了大半，只有值日生打扫卫生的拖地声在走廊里回响。林沐宸当时还不叫林沐宸，还叫林沐阳。他和几个同学在操场踢球，球滚远了，他去捡，路过一楼男厕所时，听见了里面压抑的哭声和推搡声。
厕所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看见——瘦小的陈一诺被三个高年级男生堵在墙角，眼镜歪在一边，书包被扔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
“借点钱花花呗，大学霸～，啊～”为首的男生嬉笑着推了陈一诺一把。“快点啊，借点钱都不行。”
陈一诺紧紧抿着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林沐宸看见这一幕当时心脏就一紧，他转身想去找老师，却看见走廊尽头，顾承宇正背着书包往这边走。
那个总是独来独往、说话做事都像个小大人的顾承宇。
林沐宸下意识喊了一声：“顾承宇！”
顾承宇停下来，看向他。
林沐宸指着厕所，声音有点急：“陈一诺……在里面，被欺负了！”
他以为顾承宇会像其他同学一样，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去找老师。
但顾承宇没有。
他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转身就推开了厕所的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承宇走进去，脚步依然很稳，像平时走进教室一样。他先是弯腰捡起陈一诺的眼镜，用校服袖子擦了擦，递给他。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三个高年级男生。
他的个子比他们都矮，但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棵小白杨。
“学校有监控，”顾承宇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却奇异地压住了整个厕所的空气，“教导主任办公室在二楼，走路过去只需要三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男生逐渐变色的脸：“如果不想明天升旗仪式上念检讨，现在就走。”
为首的男生还想逞强：“你谁啊你？多管闲事——”
“我叫顾承宇，”顾承宇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五年级三班。如果你想找我，随时欢迎。”
他说完，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三个男生面面相觑，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厕所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承宇又弯腰，帮陈一诺把散落的课本一本本捡起来，拍掉灰尘，整齐地放回书包里。
全程没有说话。
陈一诺愣愣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不再是害怕的泪。
林沐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个人坐、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书的顾承宇，好像……也不太一样。
那天放学，三个人第一次一起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一诺小声说：“谢谢你……顾承宇。”
顾承宇摇摇头：“不用。”
林沐宸在旁边笑：“顾承宇，你刚才真帅。”
顾承宇侧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进他眼睛里，那片总是平静无波的深潭，仿佛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临分别的时候顾承宇问：“以后……一起写作业吗？”
林沐宸和陈一诺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一起笑开：“好啊！”
---
林沐宸从回忆里抽离，看向身旁的顾承宇。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少年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就是从那时候起，”林沐宸轻声说，“我们就黏上你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顾承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沐宸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转瞬即逝。
“不是黏上，”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我……不想甩开。”
窗外，阳光正好。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客厅那头，陈一诺和吴昊阳的斗嘴还在继续。
而沙发上，两个少年静静坐着，隔着一层薄毯，肩膀轻轻挨着。
像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三个小小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并肩走向未知的、却因为有了彼此而不再孤单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