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新年快乐！ ...
-
腊月的街道被年味浸透了。红灯笼一串串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晃。春联、福字、生肖挂饰摊子连成一片，红彤彤的，晃人眼睛。空气里飘着炒货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远处隐约的鞭炮声——虽然城里禁放，但总有忍不住的孩子偷偷放几个摔炮，“啪”地一声脆响，惊起一片笑闹。
四个男生并排走在熙攘的人流里。吴昊阳个子最高，穿着亮橙色的羽绒服，像根移动的胡萝卜，在人群中格外扎眼。陈一诺裹着深蓝色的棉服，围巾把下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眼镜和冻得发红的鼻尖。林沐宸和顾承宇走在稍后，两人穿着同款不同色的羊毛大衣——林沐宸是米白色，顾承宇是深灰色，并肩走着，步调一致。
“诶，陈一诺，”吴昊阳忽然凑到陈一诺身边，脑袋几乎要碰到对方肩膀，“你最近总拿手机记什么？神神秘秘的，也不让人看。”
陈一诺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闻言手指一顿，迅速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动作快得像做贼。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故作镇定：“没什么。不是学那个心理学吗，喜欢随手记录一些……人物心理观察。”
“神神叨叨的，”吴昊阳撇撇嘴，“你能看出来个什么？”
陈一诺听吴昊阳这么说不满意地皱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不远处一个卖炒货的小摊。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和顾客讨价还价，眉头拧成疙瘩，拍着胸脯喊：“真的不赚钱！都是老顾客了，这个价我亏本啊！”
等顾客提着袋子走了，摊主低头数钱时，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比如刚才那个小贩，”陈一诺压低声音，手指虚指了指，“嘴上喊亏本，其实赚翻了，还在那装模作样。他数钱时那个微表情——嘴角上扬零点五秒，那是典型的‘得逞但需掩饰’。”
他又指向不远处一个领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女人穿着家常棉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正蹲下身给孩子擦鼻涕，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但陈一诺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下撇的嘴角和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上。
“还有那边那个妈妈，一看就是家庭主妇，日常琐事压力大，表面上乐乐呵呵，心里其实有一点抑郁倾向——不明显，但存在。”
他说着，趁大家不注意，目光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过林沐宸。
林沐宸正仰头看路边挂的一串风铃，侧脸在冬日的天光里干净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但陈一诺看见了他无意识按在胸口的手，看见了他呼吸时比常人略深的起伏，还有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里，偶尔一闪而过的、对周遭热闹的疏离感。
那是一种慢性病患者特有的、对“正常生活”既渴望又警惕的矛盾心理。
但陈一诺什么都没说。
“行啊，”吴昊阳倒是听进去了，眼睛微微睁大，“有点东西。那……你看看我们呢？”
他忽然转过身，正对着陈一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晃人。那笑容毫无保留，坦荡得像冬天的太阳。
陈一诺被他看得一愣，随即猛地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却好似更红了些。
“啧，”他语气带着嫌弃，“你有什么好看的。”
吴昊阳盯着他那冻得通红耳垂看了几秒，忽然问：“没戴帽子？”
“嗯？”陈一诺不解。
吴昊阳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掌因为一直揣在兜里，很暖和——轻轻捂住了陈一诺冻得通红的耳朵。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陈一诺整个人僵住了。隔着厚厚的围巾，他都能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那温度顺着耳廓一路烧到脸颊，连眼镜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俩，”走在后面的顾承宇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今天倒是不吵了。”
林沐宸也笑了，目光却被前方一个糖葫芦摊子吸引。玻璃柜里插满了各色糖葫芦，山楂的、草莓的、橘子的、糯米的，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吃糖葫芦不？”他眼睛亮起来，像小孩看见了糖果。
顾承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吃。好久没吃了，味道……有点忘了。”
“你们呢？”林沐宸转头喊前面那两个人。
吴昊阳和陈一诺这才像被惊醒似的分开。吴昊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揣回兜里。陈一诺则低着头，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围巾，把半张脸重新埋进去。
“吃！我俩吃！”吴昊阳替陈一诺回答，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
陈一诺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平时那副嘴毒的模样，只是耳根依旧有些红。他瞥了吴昊阳一眼，翻起旧账：“啧，我还能吃上东西呢？不是说‘有吴哥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吗？”
“嘴毒的小子！”吴昊阳作势要掐他脖子，“我就不该对你那么好！”
两人又闹作一团，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林沐宸笑着摇摇头，拉着顾承宇往糖葫芦摊子走去。
冬日的阳光很淡，落在红艳艳的糖葫芦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奶奶，正慢悠悠地给糖葫芦裹糖浆。
“要四串，”林沐宸说，“两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一串糯米的。”
“好嘞！”
糖葫芦递到手里时，糖壳还微微烫手。林沐宸小心地咬下一颗山楂，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他满足地眯起眼。
顾承宇看着他，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糯米的。很甜，甜得有些腻，但他没停下。
吴昊阳选了最大最红的山楂串，一口咬下半个，被酸得龇牙咧嘴。陈一诺则小口吃着草莓的，嘴角沾了一点糖渣，被吴昊阳毫不客气地指出来：“诶，你脸上有糖！”
“哪儿？”
“这儿！”
吴昊阳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了他嘴角的糖渣。
动作快得像闪电。
陈一诺又僵住了。
吴昊阳不以为意的继续闲逛，“咋了？傻了？想吃山楂的？”说着把山楂的递了过去，“我就说那草莓的赶不上山楂的。”
“山猪吃不来细康，拿边去。”陈一诺咋舌。
“嘴毒的小子，你…………”
窗外，深蓝色的夜幕被骤然点亮。
“咻——砰！”
第一朵烟花在远处的天际炸开，金色的光点四散坠落，像一场短暂而盛大的流星雨。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层层叠叠，将整个夜空渲染成流动的画卷。爆炸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来，反而更添了一种节日的温暖。
屋里，电视里春晚正播到热闹处。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吉祥话，小品演员夸张的表演引得观众席笑声阵阵。林母在厨房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雾袅袅上升。林父正和林佑宁抢最后一个螃蟹腿，两人笑闹成一团。
林沐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握着发烫的手机。
听筒里传来顾承宇的声音，背景里是他家热闹的春节声响——电视里同样的春晚，隐约的谈笑声，还有顾母喊“承宇，来端饺子”的温柔呼唤。
“新年快乐，林沐宸。”顾承宇说，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也……更温柔。
林沐宸看着窗外又一朵炸开的银色烟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新年快乐，顾承宇。”
“替我跟你爸妈说声过年好。”顾承宇顿了顿，“还有佑宁。”
“好，”林沐宸转头看向餐桌，“我妹还让我跟你说新年快乐呢。”
正说着，林佑宁举着半个螃蟹壳冲他挥手，嘴里还嚼着蟹肉，含糊不清地喊：“顾承宇哥哥新年快乐——！”
林沐宸笑着转述：“她听到了，让你也快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给你，”顾承宇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咱妹，买了新年礼物。明天给你带过去。”
他用了“咱妹”这个词，自然得像在说自家妹妹。
林沐宸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毯的纹路，“是一条围巾……灰蓝色的，应该跟你的大衣很配。”
他挑了很久。在商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想象着这条围巾围在顾承宇脖子上，衬着他干净的下颌线和总是平静的眉眼。灰蓝色，像冬日的天空，也像……顾承宇偶尔看向他时，眼里那片温柔的深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承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也更柔：“好。”
窗外烟花还在继续，将房间映得明明灭灭。电视里，新年的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
“早点睡，”顾承宇忽然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舍，“我先挂了。”
林沐宸听着背景里越来越响的倒数声，和他家电视里同步的欢呼，轻声应：“好。拜拜，明天见。”
“七、六、五……”
林佑宁在餐桌边大喊：“哥——！快来吃妈妈炸的丸子！再不来被我吃完啦——！”
“四、三……”
顾承宇在那头也听到了，低低地笑了一声。
“明天见。”他说，声音淡淡的，却像裹了一层温暖的糖霜。
“二、一——！”
“新年快乐——！！！”
两边的电视里，欢呼声同时炸响。窗外，烟花也在此刻达到顶峰，整个天空亮如白昼。
电话挂断了。
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起。
林沐宸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他起身走到窗边。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永不停歇似的。街道上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还有隐约的鞭炮声——虽然禁放，但总有人偷偷地、小心地点燃，为这个夜晚添上最传统的注脚。
“哥！发什么呆！丸子要凉啦！”林佑宁跑过来，拽他的袖子。
“来了来了。”
他转身走向餐桌。桌上摆满了年夜饭的残局，中间那盘金灿灿的炸丸子还冒着热气。林母又端出一盘刚煮好的饺子，皮薄馅大，隔着透明的皮能看见里面翠绿的韭菜。
“快来，趁热吃。”林母笑着招呼。
林父给他夹了个饺子：“你同学刚才来电话拜年，看那一诺多懂事，跟他们好好玩。”
林沐宸咬了口饺子，鲜香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他想，明天。
明天就能见到顾承宇了。
能收到他准备的礼物。
也能把那条挑了许久的围巾，亲手递到他手里。
然后他们会一起去吴昊阳家拜年，再去陈一诺家。吴昊阳的妈妈一定会做一大桌子菜，陈一诺的爸爸则会拉着他们下棋——虽然每次都输。
烟花还在窗外绽放。
电视里，春晚在播放。
而家里，饺子很香，丸子很脆，妹妹的笑声很亮。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带着烟花的绚烂，带着饺子的热气，带着电话那头温柔的“明天见”。
林沐宸又夹了个丸子，很好吃，是母亲一贯的手艺，外酥里嫩夹杂这肉丝，越嚼越香。
桌上的手机震个不停，屏幕明明灭灭，像一颗不安分的小心脏。林沐宸放下筷子，擦擦手拿起手机——果然是四人群“消息轰炸”开始了。
【吴昊阳】：“兄弟们！新年快乐啊！！[烟花][烟花][烟花]”
配图是一张丰盛到夸张的年夜饭照片：桌子中央是条完整的清蒸鱼，周围摆满了油亮亮的红烧肉、金灿灿的炸藕合、翠绿的炒时蔬，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饺子。照片角落还能看见吴昊阳半个得意洋洋的笑脸。
【陈一诺】：“新的一年咱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福]”
他的配图就“朴素”多了——一碗素净的汤圆，旁边摆着几碟小菜，但摆盘精致，透着一股书卷气的讲究。照片里还能看见一本翻开的心理学教材压在桌角。
【顾承宇】：“新年快乐。[烟花]”
一如既往的简洁。配图是他家餐桌的一角：几道精致的江南菜，瓷盘素雅，灯光温暖。照片边缘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端着茶杯——是顾承宇的手。
林沐宸笑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连发了几个喜庆的表情包。
【林沐宸】：“新年快乐！[福][福][福][烟花]”
他拍了自家餐桌的照片发过去——金黄的炸丸子、饱满的饺子、红彤彤的螃蟹，还有林佑宁偷偷伸进镜头比“耶”的手。
---
群聊立刻热闹起来。
【吴昊阳】：“嚯！林哥家这螃蟹可以啊！比我爸买的还大！”
【陈一诺】：“佑宁的手势很标准。[推眼镜]”
【顾承宇】：“丸子炸得不错。”
【林沐宸】：“我妈的拿手菜。[得意]”
话题很快转到春晚上。
【吴昊阳】：“今年这小品……尬得我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陈一诺】：“语言类节目整体滑坡，但舞蹈的审美在线。”
【林沐宸】：“我喜欢那个魔术，虽然知道是托儿。”
【顾承宇】：“歌还行。”
【吴昊阳】：“顾哥还是这么惜字如金！对了，你们看那个相声了没？就那个……”
【陈一诺】：“看了，包袱太老，我奶奶都猜得到下一句。”
【林沐宸】：“[笑哭]一诺你嘴好毒。”
【顾承宇】：“[微笑]”
聊着聊着，开始“攀比”厨艺。
【吴昊阳】：“[图片]看我爸做的红烧肉！绝了！肥而不腻！”
【陈一诺】：“[图片]我妈包的汤圆，芝麻馅自己磨的，比卖的好吃。”
【林沐宸】：“[图片]我妈刚炸的第二锅丸子，让我妹偷吃三个了。”
【顾承宇】：“[图片]蟹粉狮子头，我爷爷的拿手菜。”
照片一张张刷过去，每家的年夜饭都透着不同的温暖和烟火气。隔着屏幕，仿佛能闻到香味，能听见各家电视里同样的春晚，能感受到千里之外、却因这几寸屏幕而紧紧相连的陪伴。
---
正聊得热闹，手机又震了几下——是宿舍群。
407寝室群也活跃起来了。
【李阳】：“兄弟们新年快乐！在家吃胖了没？[狗头]”
配图是他家热闹的团圆饭，一大家子人围坐，笑容满面。
【王睿哲】：“新年快乐！刚跟我弟抢鸡腿打了一架，现在和好了。[捂脸]”
照片里是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头，旁边还有半瓶可乐。
【宋景行】：“新年快乐。刚逃了家族酒局，在阳台看烟花。[图片]”
他发的是张夜景——城市灯火，空中绽放的烟花，还有一只修长的手捏着红酒杯的杯脚，姿态慵懒又优雅。
林沐宸笑着回复。
【林沐宸】：“新年快乐！[烟花]”
【林沐宸】：“@李阳肯定胖了，我妈天天投喂。”
【林沐宸】：“@王睿哲亲兄弟明算账，鸡腿得一人一半。”
【林沐宸】：“@宋景行少喝点，明天不是还要串门？”
【李阳】：“@林沐宸你身体怎么样？在家好好休息啊！”
【王睿哲】：“对对对，林哥多吃点好的补补！”
【林沐宸】：“放心，有数。给你们带了新年礼物，开学给你们。”
宿舍群的氛围又不一样。少了四人组那种经年累月的默契，多了些新朋友的关切和小心翼翼的好意。但温暖是一样的。
林沐宸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祝福和关心，心里像被温水泡着，软乎乎的。
窗外，又一波烟花高潮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电视里春晚进入尾声，《难忘今宵》的旋律缓缓响起。
林母又端来一盘水果，切得整整齐齐。林父正和林佑宁猜拳，谁输了谁洗碗，两人大呼小叫的。电视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都是笑容。
手机在桌上继续震动。
群聊里的消息还在一条条蹦出来。
吴昊阳在吐槽他表妹非要他表演节目，陈一诺在分享他爸喝多了开始讲他小时候的糗事，顾承宇罕见地发了一句长话：“爷爷说，年轻时和朋友一起守岁，是最快乐的事。”
宿舍群里，李阳在问大家专业课的知识点忘了没，王睿哲哀嚎“别提醒我”，宋景行发了张他收藏的手办照片：“新年新入的，帅不帅？”
世界那么大。
但此刻，所有的温暖和热闹，都汇聚在这小小的屏幕里，汇聚在这张摆满年夜饭的餐桌旁，汇聚在窗外不断绽放的烟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