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又是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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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热得反常。蝉鸣都失了气势，断断续续的，像被晒蔫了的叹息。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医科大宿舍里，老旧的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顾承宇已经快一个月没来找林沐宸吃饭了。他父亲开始让他接触公司业务，每天忙到深夜，只能偶尔托人送来洗好的水果和简短的嘱咐：“照顾好自己。”林沐宸每次都回复：“知道了，你也是。”
陈一诺和吴昊阳也消失了半个月。期末考临近，一个泡在图书馆刷题，一个在训练场挥汗如雨，群里安静得只剩下“早安”和“晚安”。
林沐宸的作息变得越来越规律——或者说，越来越安静。按时上课，按时回宿舍，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李阳和王睿哲起初还会拉他一起吃饭、聊天，但林沐宸总是温和地婉拒：“你们去吧，我有点累。”
他们只当他是期末压力大，或是天热心烦。
这天下午，李阳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袋雪糕。推开宿舍门的瞬间，一股热浪混杂着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沐宸？我带了雪糕回来，你睡醒了吗？”他边说边把袋子放在林沐宸桌上，里面是几支最普通的绿豆冰棍，“林沐宸？”
没有回应。
风扇还在转，窗外的蝉鸣有气无力。
李阳有些奇怪，转头看向林沐宸的床铺——浅蓝色的蚊帐放下来了，里面隐约有个人形轮廓。
“出去了？”他嘟囔着，又觉得不对。走过去，轻轻掀开蚊帐一角。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林沐宸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最让李阳心脏骤停的是——他的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安静得……像没有呼吸。
“我去——！”李阳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
第一通电话打给了辅导员。
第二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顾承宇！林哥他……他好像……没呼吸了！在宿舍！你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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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白炽灯冰冷地照着病房里面，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
林父林母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林母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慌乱而无序。看见病床上紧闭双眼的儿子，林母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林父死死扶住。
顾承宇已经到了。他站在病床另一侧，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只是眼睛死死盯着林沐宸的脸，像要把那张苍白的脸刻进瞳孔里。
李阳和辅导员正在向林父林母说明情况。
“……我回来就发现他不对劲，叫也没反应，就赶紧打了电话……”李阳的声音还在抖，脸色不比床上的林沐宸好多少。
“太感谢你了，同学，”林母抓住李阳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要不是你发现，我儿子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李阳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林父重重拍了拍李阳的肩膀，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眼眶也红了：“谢谢你，真的。我们……不敢想。”
辅导员从外面买了果篮回来，放下后，拍了拍李阳：“我先送你回学校，好好休息。林沐宸父母，你们先别太紧张，医生说了，发现及时，没什么大问题。我一会……有点事想跟你们聊聊。”
他语气平和，但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静的沉重。
林父林母茫然地点头，机械地道谢。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病床上安静得可怕的林沐宸。顾承宇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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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
尽头的窗户开着，热风灌进来，却没有吹散空气里的凝重。
辅导员关上了病房的门，转过身，面向林父林母。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忍。
“林先生，林太太，”他斟酌着开口，“你们儿子这个心脏问题……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父垂下眼，声音干涩：“应该做手术的……但是风险太大。我跟孩子妈妈，总是害怕，就一再拖着……”
“我认为，”辅导员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手术是应该做的。越早做决定，成功的几率肯定越大。林沐宸这孩子，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喜欢学医，性子……本来应该也是活泼的。”
他顿了顿，看向病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里面那个苍白单薄的少年。
“让这病一拖，每天小心翼翼的，我看着都心疼。林沐宸自己……是怎么想的？”
林母捂住嘴，眼泪又涌上来：“孩子他说……都行。只要能多陪我们两年……就满意了。”
她说得很轻，每个字都像浸满了泪。
辅导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更沉重的问题：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有自残的情况？”
林母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不会吧？沐宸一直表现得好好的……他那么懂事……”
林父则浑身一颤，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心疼：“你……发现了什么？”
辅导员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什么：“刚才带他来的路上，我发现他手心……有几处针孔状的伤口，不大，但很新。像是……圆规扎的？”
他看着林父林母瞬间煞白的脸，艰难地继续说：
“然后我看了他手臂内侧……有几处浅浅的、已经愈合的划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热风吹进来，却让人冷得发抖。
林父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林母摇着头，眼泪无声地滚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门后，他们的儿子，那个总是笑着、说着“我没事”的儿子，正安静地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用疼痛来对抗疼痛，用伤害来确认存在。
辅导员伸手，轻轻拍了拍林父僵硬的肩膀。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我是医科大的老师，心理上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所以我认为，可以仔细想想，到底要不要手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悲悯：
“病症中的病人，心理上……很脆弱的。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痛苦。”
说完，他跟林沐宸的父母道了别，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留下林父林母，站在原地，像两尊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雕像。
热风还在吹。
病房里，监护仪的绿线平稳起伏。
一下。
又一下。
顾承宇依旧站在病房里，背对着门。他听见了外面所有的对话。
他慢慢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林沐宸那只放在被子外、有着新鲜针孔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
闭上的眼角，有水光一闪而过。
顾家的书房有着与医院截然不同的氛围。深色的实木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整齐码放着精装书籍和商业文件。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雪茄和旧书纸混合的气味，厚重而沉稳。
顾承宇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他已经站了快十分钟，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那份财务报表上，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终于，顾父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抬头看向儿子，那双与顾承宇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有着岁月沉淀下的锐利，也有此刻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站了半天了，”顾父开口，声音低沉，“是为林沐宸那孩子的事？”
顾承宇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孩子现在需要那个医生救命，”顾父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我也去找了，动用了不少人脉。但刘主任那边……总是不见人影。之前说是趁着年后手术排期少，带着家人去国外度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消息是这么说的。你知道，这种级别的专家，时间不是我们能掌控的。”
顾承宇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空气凝滞了几秒。
顾父重新戴上眼镜，将话题转开：“这两天公司那边的事务，还适应吗？我看了你做的市场分析，切入点不错，但数据支撑还可以更扎实些。”
他语气平常，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的作业。
顾承宇却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没心思弄了。爸，我想请两天假。”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生硬。在顾家，鲜少有人用这种语气对顾父说话。
顾父抬眼看着儿子。灯光下，顾承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暗流。那不是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仿佛除了病房里那个人，世界上的一切都失去了重量。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挂钟的滴答声。
许久，顾父才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身为人父的无奈，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理解。
“算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松动了，“那你就休息几天吧。公司的事，我让别人先盯着。”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似乎在斟酌词句。
“刘主任那边，我继续让人联系，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我也会再找找其他专家，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建议或者……替代方案。”
他看向儿子，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改天那孩子情况稳定些了，告诉我。我抽空去趟医院，跟他父母见个面，好好聊聊。看看……家里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这话说得很谨慎，没有大包大揽的承诺，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实在。是一个商人在权衡利弊后，能给出的、最接近“尽力而为”的承诺。
顾承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他垂下眼，很轻地说了句：“……谢谢爸。”
声音依旧平淡，但里面那层坚冰般的紧绷，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去吧，”顾父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这两天好好休息。也……好好陪陪那孩子。”
顾承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书房。
宿舍里闷热依旧，风扇徒劳地转动着，吹起的风带着黏腻的暑气。王睿哲正光着膀子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宋景行则靠在床头，戴着耳机，手指在平板上划动着，似乎在看什么设计图稿。
门被推开，李阳拖着脚步走进来，脸色还没从刚才的惊悸中完全恢复，额头上还挂着冷汗。
“哟，回来了？”王睿哲头也不抬，“雪糕买了吗？热死了。”
李阳没接话，他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水杯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感觉心跳平复了些。
“喂，你咋了？”王睿哲终于察觉不对劲，暂停游戏转过头，“见鬼了？脸这么白。”
宋景行也摘下一只耳机，侧目看过来。
李阳放下水杯，抹了把脸，声音还有些发干：“林沐宸……出事了。”
“什么？”王睿哲一愣，“他能出啥事？中暑了？”
“不是……”李阳深吸一口气，“我刚才回宿舍，发现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得吓人，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
键盘声戛然而止。
王睿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什么？！你、你说什么？！”
他脸上的嬉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宋景行则缓缓坐直了身体，耳机线垂落在肩头。他脸上没什么特别惊讶的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锐利地锁定在李阳脸上。
“哪个医院？”宋景行问，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市一院，急诊。”李阳回答，想起刚才的画面，心有余悸地补充，“看着……不大好。脸惨白，呼吸都看不出来，跟……跟……”
他说不下去了。
王睿哲已经彻底慌了，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不是，怎么回事啊？林沐宸平时看着挺好的啊！就是容易累点……怎么就突然……”他猛地抓住李阳的胳膊，“心脏病？他有心脏病？！”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辅导员和顾承宇都来了，看那样子……应该是老毛病。”
“我的天……”王睿哲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我还老拉他打游戏，还笑他体力差……”
他抱着头，声音里满是懊恼和后怕。
宋景行却在这时站了起来。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薄外套，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你干嘛去？”李阳不解地看着他。
“回趟家，”宋景行把外套穿上，整理了一下衣领，“想家了。”
“啊？”王睿哲也抬起头，一脸茫然，“现在？这都几点了？而且……林沐宸还在医院呢！”
“我知道。”宋景行语气平淡，从抽屉里拿出钱包和车钥匙，“导员那边我会打电话请假，过两天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到时候给你们带好吃的。”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门轻轻关上。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的嗡鸣。
王睿哲和李阳面面相觑。
“他……他啥意思？”王睿哲眨眨眼，“林沐宸都那样了，他突然想家？还带好吃的？宋景行这人……是不是有点冷血啊？”
李阳皱着眉，没立刻回答。他想起刚才宋景行听到消息时的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问了医院，然后果断地决定回家。
那不像是一时兴起的“想家”。
更像是……早有预料后的某种行动。
“不知道，”李阳摇摇头，疲惫地在自己椅子上坐下，“可能……他有自己的打算吧。”
两人沉默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床铺上。
浅蓝色的蚊帐还垂着，书桌上摊开的医学笔记被风扇吹得微微翻页。保温杯静静立在桌角，旁边是那瓶伪装成维生素的药瓶。
一切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笑着说“我没事”。
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气息，却在无声地提醒他们——有些事，可能真的不一样了。
“会好吧？”王睿哲盯着那个空床铺，声音很轻，像在问李阳，也像在问自己。
李阳也看着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坚定某种信念：
“会的。”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在这个闷热的夏夜，两个年轻的男孩，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也第一次如此笨拙地，试图用一句“会的”，去对抗未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