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我们同意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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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医院走廊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但窗外的阳光难得明媚，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冰冷的地砖上切出几道温暖的光带。
顾承宇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轻快：
“联系上了。那个刘医生联系上了，说已经在回国的路上，最晚明早就能到医院。承宇，你跟那孩子父母说一声，让他们先别太焦虑。”
顾承宇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沉郁的黑暗似乎被这束光刺破了一道缝隙。
“好。谢谢爸。”他声音有些哑。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病房门。
林母正坐在床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林沐宸的手。少年还在沉睡，脸色比昨天好些，但依旧苍白得透明。林父站在窗边，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阿姨，叔叔，”顾承宇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刘医生联系上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最晚明天早上就能到。”
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母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水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父也倏然转过身，脸上的疲惫被一种不敢置信的希冀取代：“承宇，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顾承宇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听我爸的意思，好像不是他找来的。他打电话去问的时候，刘医生已经在返程了。”
林母哪里顾得上这些细节，她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顾承宇面前，一把抱住他，泣不成声：“谢谢……谢谢承宇……也谢谢你爸爸……谢谢你们……”
她的拥抱很用力，带着母亲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感激和脆弱。
顾承宇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母颤抖的背。
林父也走过来，重重拍了拍顾承宇的肩膀，眼眶通红：“好孩子……你从小就会照顾沐宸，比我们都上心……你父亲也帮我们想了那么多办法，找了好多关系……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顾承宇摇了摇头：“叔叔阿姨，不用谢。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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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在希望降临后，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难熬，却又因为临近的抉择而更加焦灼。
第二天上午，刘医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医院。他没有休息，直接进了心脏外科的会议室。随后，林父林母被请了进去。
会诊室里的空气比走廊更冷。刘医生面容严肃，先是一丝不苟地听林父复述了林沐宸近期所有状况，尤其仔细询问了发现自残迹象的细节。然后，他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林沐宸前任主治医生的电话，就几个关键数据进行了简短而专业的确认。
挂断电话后，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向眼前这对被恐惧和希望反复折磨的父母：
“手术风险，很大。”他开门见山，没有半点修饰，“孩子的心脏情况比普通病例复杂，手术操作精细度要求极高，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林父林母的心沉了下去，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但是，”刘医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冷静，却多了一种基于专业判断的决断力，“从你们描述的情况，尤其是出现了自残倾向这一点来看——我建议手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病中的病人，心理很脆弱。身体长期被疼痛和限制所困，精神上的负担往往会超过生理的承受极限。与其让他这么痛苦地、绝望地拖下去，不如……搏一把。”
他看着林父林母的眼睛，一字一句，给出了医者最郑重的承诺：
“我会尽全力，让他下手术台。”
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有“尽全力”三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林父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妻子，两人眼中翻涌着同样的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好……好……”林父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都听您的，医生。我们……做手术。”
“谢谢医生……谢谢您……”林母的眼泪再次决堤，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悲伤，更多是绝处逢生的感激。
刘医生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一瞬。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嗯，到了。”他的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些，“情况没我想的那么糟糕。虽然复杂，但年轻人恢复力强，成功几率……还是有一定保障的。”
他听着电话，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好，吃饭就不用了。让你家小子好好学习，等着他接班呢。”
简短几句后，他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让孩子先养两天，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他迅速安排道，“我会和这里的医疗团队详细对接，根据所有检查数据，制定最稳妥的手术方案。”
他拍了拍林父紧绷的肩膀，又向林母微微颔首：
“你们也做好准备。手术只是闯过第一道关。术后恢复，营养、抗感染、心理支持……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诊室，径直走向院长办公室的方向。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划出利落的弧线，脚步沉稳而坚定。
林父林母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会诊室。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平稳的嘀嗒声。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雪白的被单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
林沐宸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逐渐聚焦——白色的天花板，熟悉又陌生的输液架，还有……床边围了一圈的人影。
他的父母红着眼眶，紧紧挨在一起。顾承宇站在床头最近的阴影里，背脊挺直，目光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他脸上。吴昊阳和陈一诺挤在床尾，一个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另一个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脸色还有些发白。连宿舍的李阳和王睿哲都在，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关切。
“……怎么都来了？”林沐宸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支撑着坐起来，被林母轻轻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林母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挤出笑容。
“宋景行托家里找来了医生，”李阳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特别厉害的专家，刚到。就等你醒了，状态好些了，就可以准备手术了。”
手术？
林沐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顾承宇。顾承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沉静的力量，像是在说：是真的。
“对呀，林哥！”吴昊阳忍不住凑近了些，他个子高，几乎挡住了半边光线，仔细打量着林沐宸的脸，“你不知道，第二天我跟一诺听见你又进院了，吓得我衣服都来不及套，捞起件T恤就跑来了！”他说着，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印着滑稽卡通图案、明显是胡乱套上的T恤，表情夸张，“看！就这件！陈一诺更离谱，穿着睡衣拖鞋就往外冲！”
被点名的陈一诺拢了拢身上那件明显是顾承宇风格的深灰色外套——外套太大了，把他整个人裹进去，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细边眼镜。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低哑，却带着一种后怕的认真：
“林哥，你吓死我们了。就半个月没见，你看看你瘦的……”他的目光落在林沐宸露在被子外、细瘦伶仃的手腕上，眉头皱紧了。
林沐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静脉上贴着留置针，手背因为反复输液而有些青肿。确实……瘦了。他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哪有那么夸张……”他试图笑一下，嘴角却有些僵硬。
“夸张什么！”吴昊阳声音大了些，眼圈突然有点红，“你是不知道我们看见你躺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我他妈以为……”他哽住了，猛地偏过头，用力揉了揉鼻子。
陈一诺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过长的外套袖子。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林沐宸看着他们——吴昊阳强忍着的慌乱，陈一诺掩饰不住的后怕，李阳和王睿哲眼中真实的担忧，父母强撑的坚强，还有顾承宇那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护。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
他赶紧闭上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再睁开时，他努力弯起嘴角，声音放轻了些：“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说什么对不起！”吴昊阳立刻反驳，“你得赶紧好起来！等你做完手术，咱们去吃大餐！我请客！想吃啥吃啥！”
“对，”陈一诺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语气恢复平时的冷静，“我们查了资料，也问了医生，术后恢复期要注意营养。我们给你列了食谱。”
他说着，还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林沐宸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看面前这些为他慌乱、为他奔波、甚至开始研究术后食谱的朋友们，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压了他很多年的石头，好像忽然松了一角。
林沐宸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豁然的态度：
“好。”
他看着顾承宇，看着父母，看着每一个朋友，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一言为定。”
“三床病人林沐宸，醒了吗？要测一下心率、血压和血糖。”护士的声音专业而温和，她戴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护士推着仪器车进来时，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轻柔而规律，打破了病房里那阵温暖的沉默。
“醒了，刚醒。”林母连忙起身让开位置。
围在床边的几个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给护士让出操作空间，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林沐宸身上。
护士熟练地将血压计的袖带缠在林沐宸细瘦的上臂，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袖带充气，收紧，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放松，别紧张。”护士轻声说，目光落在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上。
血压值稳定地显示出来——偏低，但在可接受范围内。护士点点头，又拿出血糖仪。采血针在指尖轻轻一刺，细微的刺痛，血珠渗出。
整个过程，林沐宸都很安静，配合地伸出手指。
护士记录下数据，又俯身仔细听了听林沐宸的心音，用听诊器在他胸前停留的时间比常规略长了些。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杂音。
片刻后，她直起身，摘掉听诊器，在病历夹上快速书写着。
“挺好的，”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屋子紧张的面孔，语气里带上一丝鼓励的笑意，“心率平稳，血压血糖都在正常范围。虽然身体基础弱了些，但各项指标都很稳定，没有急性风险。”
她顿了顿，看向林父林母：“稍后主治医生和刘主任会过来做详细检查。如果身体状态保持良好，没有新的问题出现，近期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近期？”林母的声音又带上了哽咽，这次是喜悦的，“谢谢……谢谢护士……”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护士收起仪器，又转向林沐宸，语气更柔和了些，“小伙子，心态放平，好好配合治疗。你这么年轻，恢复起来会很快的。”
林沐宸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您。”
护士推着仪器车离开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刚才那种沉重压抑的担忧，被护士那句“近期安排手术”注入了一股实实在在的希望。
吴昊阳第一个跳起来，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太好了！林哥！听见没！近期就能做手术了！”
陈一诺也松了口气，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放松下来，他推了推眼镜：“我就说，林哥底子没那么差。好好养两天，肯定没问题。”
李阳和王睿哲也相视一笑，脸上是真心的高兴。
林父林母紧紧握着手，眼中闪着泪光，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顾承宇依旧站在床尾，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下来，像是终于等到了暴风雨中那道确定的岸线。
阳光更盛了些，将病房照得通透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