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跳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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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晚自习。
柴意乡正在解物理题，突然被生物课代表拍拍肩膀：“小乡乡，杨老师让你去楼下办公室——拿着答题卡。”
他点了点头，把答题卡翻出来，抄上一支黑色签字笔，起身离开教室。
楼梯间很安静。
钟岚中学本就是闹中取静的存在，四面高楼、八方大路。在南京城的心脏处，在喧嚣的商业街旁，沉默地纳下一片夜晚。
柴意乡三步并两步跨着楼梯跳下来，落地时步伐又很轻——之前班委找他，说，运动会要到了，希望他能参与一下那个没人报名的跳高项目。
然后，拐进三楼。
三楼也很安静。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突然，隔壁五班教室里爆发出一声尖厉的喊叫。
154.
一个年级只有两个文科班。
四班是文科实验班，五班则是文科普通班。
几分钟前，五班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把一沓作业扔在教室前门处无人的桌子上，厉声道：“前天作业，没交的，自己滚出来。”
而讲台上还坐着值守晚自习的，五班的语文老师。
江周正在读文献，闻声抬起头：“徐老师，现在是晚自习。”
数学老师根本没听他说话。
江周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一把。
她的目光扫过前排坐着的一个瘦小男生，顿时瞪大了眼睛：“你干什么？！”
男生蜷缩在座位上，浑身颤抖得厉害，左手拿着一把生了锈的美工刀，往右腕上划，划出一道道殷红的血痕来。
作业和草稿本压在桌上。他的嘴角还带着黑色的笑，双眼因恐惧而散发出诡异的兴奋。
他没有回答。
数学老师这一声，把全班的视线都引过去。
她厌弃地看了一眼美工刀下的红痕，挤起鼻子，拔高了音量：
“想自杀就去跳啊，在这里装模作样割手给谁看？！”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学生僵坐在座椅上。
就连刚来到三楼的柴意乡，也被这一句叫骂镇在五班后门外。
“用这种方式哗众取宠真的很无能很可悲，真的要跳就去跳！不要在这个地方装模作样扰乱秩序。自杀很简单，跳下去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你这样让你爸妈怎么想......”
“徐老师！”坐在讲台上的江周不由得站起来，打断了她的发言。
她和那个孩子，依旧用两双带刺的眼睛僵持。像远古文明那支插入眼球的青铜，要把对方扎得头破血流。
五班和四班不太一样。虽然都是文科生，虽然都和千千万万的中学生一样一天天地过着日子，
但四班的情绪更隐晦，用他们的文字包装过滤了，欢愉和悲伤也留下修辞过的含蓄精巧、八面玲珑。
而这个学生，就连惊惧或愤怒，都带着歇斯底里的自戕意味。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他的老师面前。
徐老师还想发言。江周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对着男生说：“把刀给我。”
“......” 紧握着美工刀的右手还在颤抖，最后，慢慢地停下来。
手指一松，生锈的刀片咔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
江周迅速把美工刀拿起，放上讲台。
“出来一下。”
此刻柴意乡站在走廊里，半只脚踏入三楼教师办公室，半只脚站在办公室门外，和门框形成一种诡异的僵持。
江周带那个学生走到走廊上，小声对他说着什么。
柴意乡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江周的侧脸和他微微蹙起的眉。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对面的学生。
柴意乡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办公室找生物老师，只远远地看着白色灯光下那两个身影。
他不好事，不喜欢围观，但他想看看他。
155.
“伤口不深，对吗。”江周垂下眸看着学生手上的划痕，“痛不痛？”
“......”
学生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你周考那篇作文写的什么吗？当时我就想过找你聊一聊。
“徐老师刚才的话是错误的。任何人都不该对别人的痛苦那样说。”
“但我想，你拿出刀，划下去，不是为了听那些话的。所以......”
学生突然抬起头，流干了泪的眼睛看着他：“我记得我当时写了什么。我想去死。”
江周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但本以为这个答案不会这样吐露出来。于是，他可以和他谈谈止血，学业，或者边缘线上其他任何事。
但是现在，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男孩的言语直白得残忍，残忍得他无法回应。
对于这个话题，他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睫毛颤了颤。
“那我们先去医务室，好吗？如果你愿意，明天可以来找我。当然也可以不来，选择权在你。”他拿出一张纸巾，让学生简单擦一下手上的血珠。
然后望向走廊尽头。
他看见了柴意乡。
柴意乡像根柱子一样杵在走廊上，手上拎着答题卡。他不合时宜地站在走廊与办公室的明暗交界处，眼底看起来并没有太大波澜。像平常一样，麻木，疲惫。
然后他们四目相对了。
“柴意乡。”江周喊住他。
这次他没有再叫他小柴同学。
“帮我个忙吧。
“带他去医务室。”
156.
柴意乡表面依旧冷漠着，心却快要跳出来了。
他淡淡地靠在门框上，强装松弛：“什么意思？”
其实他听见了。只是想再听他说一次。
那对漂亮的眼睛里翻覆着复杂的情绪，沉重得不堪，无助得窘迫。
“可以帮我带他去医务室吗？我还要回班上守自习。”他低下头、错开柴意乡的目光，“谢谢你。”
柴意乡的大脑自动停止思考了。
于是，他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
157.
周考卷子由本班科任老师手动批改。当江周看到那个学生在作文纸上写下“愿我早逝，且无来生”时，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该做什么吗？写一些评分以外的安慰？去找他谈谈话？
华子哥和曹建兴告诉他，他什么也不该做。
整个晚自习在寂静中度过。
最后一道下课铃打响，学生们收拾书包，纷纷走出教室，最后只剩江周一个人。
他把书合上，放进公文包。
然后离开校园，站在街边，打开网约车软件——
[你要去哪儿？]
光标闪烁。他点开地点收藏夹，跳出的半屏目的地里，第一条是，[回家]。
[回家]-白下路。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然后长按下删除键，直到那个选项不停地颤抖，最后消失。
屏幕突然闪黑，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和低垂的睫毛。
不一会，网约车到了。
他躬身坐进后排：“师傅，麻烦先去趟白下路，再到建邺区。”
158.
途径点，但不停靠。
手机通知，行程发生了变化。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瞥他一眼，用手划了划手机屏，皱着眉：“不停靠？不带人啊？那你加个途径点搞么事啊？”
“我就到那块看看。”他说。
车缓缓开动了。
然后，他远远望着那片老破的房子，闪烁在秦淮河微弱的波光里。
159.
二十分钟后。
车驶过内环南线，便再也没有了旧区的河影。江东中路无比宽阔，泛光灯从地面打亮，金属的暗影压在天际线上。
南京城入秋后，雾霾就重了。白天还是一片呛人的灰黄，夜晚时便成了模糊的幽云。河西的摩天群楼的顶端隐入云层，悬在高阔天空之中。
两辆电车交错而过，留下一片徐徐展开的辉光。
Vivian曾经告诉他，河西像墨尔本。
他说，他没有去过墨尔本。
网约车到达了终点。
江周在黑暗中静坐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从地下车库走出去，坐电梯上楼。
“滴——”
“开锁成功——”
密码锁弹出开启声。
他在玄关处脱下鞋，整齐地放入鞋柜，然后走进客厅。
“回来了？”
一句低沉的询问从客厅传来。
客厅大得空旷，吊灯散着明白冰冷的光。窗外万家的灯火也是寒色，像一簇簇靛青的焰心。
冯知誉穿着挺括昂贵的西装，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眉眼隐没在阴影处，看不清情绪。
“嗯。”江周应了一声。他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羊绒衫，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
然后他快步走到餐桌旁，把公文包轻轻放下，拿出电脑放上餐桌。
冯知誉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走到江周背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江周的身体颤了一下，急于找到客观存在的理由：“......我明天要守早自习。”
“我当然知道你要守早自习，”那声音里嘲讽似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贴着江周的耳廓，“——听说，你把白下路的房子卖了。”
“......” 键盘敲击声没有停。
“卖了多少？”
“市场价。”
市场价，说着轻松。房价却跌得荒谬。
前年的价格是错误，去年的价格是失算，今年就只剩下听天由命的无力了。
于是冯知誉笑得很不屑，手捏住他的脖颈：“之前我就叫你卖。现在跌成什么样了？”
“不想卖掉，是想跑回去躲着？”
“躲我？”
“现在没那个想法了？”
江周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对啊，”他笑了笑，“现在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160.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课文句段。同事的话突然从脑海里响起来：
[......自杀很简单，跳下去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你这样让你爸妈怎么想......]
五年前。
他站在楼顶往下看。
举目无边，山湖晦暗。远处，左涤江天文台上挂着一轮悬月，晚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明明灭灭。
来人撞开门，二话不说冲了上去，抱住那个想寻死的身影，拼命往回拽。
他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被猝不及防地一拖，从栏杆边栽了回来。两人不由得仰面向后倒去，他却被死箍住，动弹不得。
“放开。”
他的声音是哑的。
“不可能。”那人喘着粗气，把他勒得更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化成风飘散在夜里，“你先跟我下去！”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开始挣扎。但那点力气其实微不足道。
压住他的人动了动肩颈，用手掐住他的脸颊，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愣住了。
挣扎停了下来。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身体无法抑制住颤动。
而眼中却源源不断地涌出泪水。
“你想跳楼，是不是？”
局势渐渐稳定下来，那个人压下喘息，平静地问。
“活着很痛苦。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