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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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秋季运动会的最后一天上午有跳高项目。
之前，班委好说歹说劝柴意乡去凑数，像抓壮丁。他拗不过班委满嘴的集体荣誉和体育精神，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去了。
等比赛结束回到看台上时，柴意乡额上还戴着一条发带、碎头发往后别着。
他身穿黑色的阿迪达斯运动装，眼镜摘下来挂在领口，眉峰微微挑起，比平时精神俊朗不少。
刘一怡正在和其他同学玩狼人杀，头也没抬：“怎么样？”
柴意乡找了块空地坐下：“年级第二名。”
一群玩狼人杀的学生瞬间往这边看来，惊得说不出话。
杨辉惊叫：“卧槽！！！小乡乡，这么牛逼？！”
“真是救一班积分于水火之中啊，”刘一怡用身份牌扇了扇风，“你该去找陈小波要点奖励。”
“哦。我觉得没必要。”柴意乡拿了一包刘一怡摆在座位上的薯条，撕开包装吃起来。
米白的阳光穿过云罅，光软绵绵地铺在操场上。天空是浅蓝色。远处两栋楼分隔出的矩形蓝天里装了一朵完整的白云。像隔海望见南极冰陆，在迷雾冰深的海里悬浮。
操场上人影跑动，万物定格。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略显嘈杂的加油稿。
柴意乡靠椅背随意坐着，碎发被汗水打湿、耷在鬓角。摘掉眼镜后，一切喧嚣都蒙上了毛绒模糊感。
刘一怡的狼人杀局散了。她凑过来，递给他一瓶宝矿力：“跳高小天才，来补充点水分。”
柴意乡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诶，说真的，”刘一怡在她同桌旁边坐下，仔细看着他，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打扮一下还真挺有那意思的。我刚刚听班委说，你跳高的时候，有好几个别的班的女生在打听你是几班的——你以后能不能多收拾收拾个人形象？”
“可惜，小乡乡还是习惯以经典皮肤示人。”杨辉把柴意乡手上的一包薯条抢过去，拿了几根，“不过我觉得她们主要是被你跳过去时那种‘老子懒得用力但随便就过了’的臭脸吸引了。太装逼了。但装得很成功。”
“我没装逼。”柴意乡实话实话，“我只是没睡好。”
“切。”刘一怡和杨辉异口同声。
柴意乡：禁止患者苦难娱乐化。
162.
下午没有柴意乡的赛事。他坐在看台上，写作业写得颈椎痛，仰头看了看天空。
他想起刘一怡借给他的那本外国小说，封面也是蓝色天空，万里无云的夏日。他问刘一怡：“之前那本基佬小说你带了没？”
“啊？什么基佬小说？”刘一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要看？《星条红与皇室蓝》还是《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哦，应该是第二个，”柴意乡搪塞一嘴，“我无聊，随便看看。”
刘一怡笑道，基佬小说，你不是不喜欢吗？
柴意乡说，再让我翻一下。
刘一怡把书从包里拿出来给他，自己玩去了。
主体赛事就要结束了，广播投递稿件还没有停。念出的话语无非“运动健儿加油”之类，在运动会的尾声里听起来很有迟滞性。读稿件的广播站女孩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有些难隐去的笑场和走神。
主席台宣布：学生项目结束后，会有老师的运动会比赛项目——报了名的教师要参加。
柴意乡毫不费力地看见了一身运动装的Vivian。
Vivian参加了教师组4×100接力跑。
她最后一棒，在主席台前的直到上冲刺，疾风一般掠过看台。平淡洁白的阳光照在她鲜艳的网球裙和防晒衣上，勾勒出美丽精干的曲线。
跑道旁是她两个班的学生们。他们被英语老师的激情和热烈感染，兴奋地呐喊着。
刘一怡组剧本杀局被陈小波一锅端了，按勒令坐回原位。她骂骂咧咧站回来，一看见Vivian迫近终点线的身影，突然感叹道：
“哇——！”
“好帅！”
Vivian冲过终点线，栗色高马尾飞旋，动作利落潇洒。
她畅快地笑着，与跑过来的同事击掌、又朝着自己班的学生挥了挥手，引起一片热烈的欢呼。
柴意乡的目光也从书页上抬起，望向那个耀眼的身影。
他想起她课堂上那不由分说的一拳，想起她谈及“不婚主义”时的洒脱，像正午的阳光，坦荡，灼人。
然后他想起谣言。
“......”
柴意乡突然没了心情，目光不自主地开始寻找。
但他没看到那个人。
也许没报项目，也许根本不在这里。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手里的书。阳光把书页晒出淡淡的温暖，深秋的风一吹，他被半推半就地找几行字：
[“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他说，“我们本可以拥有那么多时间。”]
[“我们？”我问。]
[“你和我在夏天里。我们已经浪费了整整一个月。”]
柴意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本上的文字。
意大利的夏天，充沛的阳光，蜜色的欲望，注定要结束的短暂激情。
可是南京的秋天真的已经深了。
“喂，”刘一怡用手肘碰了碰他，“教师组长绳比赛开始了，去看Vivian跳长绳？”
“不去。”柴意乡回答。
刘一怡努努嘴，自己连蹦带跳从看台跑下，往长绳场地直奔去了。
她不忘回头说：“——我的相机，你帮我保管好！”
柴意乡：“嗯。”
他看着被刘一怡扔在零食堆里的相机，把它捡起来，用纸擦了擦镜头。
163.
田径场中心。
“江老师——这边！”长绳比赛即将开始，Vivian向人群大声喊，“马上开始了，快来帮我们拍照！”
江周注意到Vivian招呼的方向，端着相机快步穿过人群。他没有穿运动服，只是一件日常的浅色针织衫。
“来了。”他回答道。
“终于来了，”Vivian冲他眨眨眼，“待会我们组跳绳的时候，你就帮我们拍照。可以吧，江老师？”
“可以。”
几个学生相视一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啊。”Vivian一转身，扬起焰火似的漂亮裙摆。
164.
坐在看台上的柴意乡看见江周举起相机，对准了跳绳的教师组。
他的姿势很标准，认真地半蹲着，眼睛贴近取景框。
柴意乡看了看怀里的相机，那是刘一怡的，专业的单反。
心里忽然一阵冲动。
——他手上也有一台相机。
他把眼睛靠近接目镜，按出对焦框，再放大。对焦框缓缓移过绿色草皮，学生们的校服，旋动的长绳，然后，从一隅的镜头内，
他看见他了。
柴意乡在镜头里放大他的侧颜，而他在和他的相机周旋。镜头是可以把距离缩短的，柴意乡从来没有觉得他们彼此的距离这么近。
镜头里的人发现有人在看他了吗？江周突然回头望向看台。
柴意乡被惊得措不及防，慌张地一抬相机、按下快门，镜头的取景从运动场一下子被移到天上——
他拍到先前那朵云，安然而完整，像纯白的南极洲之于雾蓝色大洋。
165.
运动会结束时，天已经暗了。
今天是星期六，运动会结束即放假。事少的学生大可以提前收拾好书包，等闭幕式结束，立马就走。
刘一怡跨上看台：“柴意乡，Vivian说她请客带学生们去吃饭！”
“啊？”
“她听说你跳高年级第二，点名要你去的！”她笑道，“中环那家墨西哥菜哦——Vivian好有钱。”
“呃......确实，有钱。”柴意乡总觉得不好意思，“有哪些人？”
刘一怡琢磨着：“一班和四班的英语课代表，还有上次月考英语班级前十。哦，还可能有别的老师吧，不清楚。反正陈小波说可以，就当班级活动了，去嘛。”
钟岚中学的学生隔三差五找机会聚餐，柴意乡几乎从没参与过。他和Vivian也不是很熟吧？起码他自己这么觉得。让老师掏钱请吃饭，总还是心里过不去。
学习忙，想睡觉，没兴趣......这些理由在脑子里跑了个遍，随便拿一个出来就可以把这一桌又搪塞过去。
但是。
他看向站在四班看台一侧的Vivian，被文科生们前拥后簇着。
Vivian请客，江周会不会来？
柴意乡沉默了几秒。
“我会去。”他说，“但是我希望可以AA，起码我要付我的饭钱。”
刘一怡笑得直不起腰：“笑死我了......你你你也太较真了，人家想请就请，你以为这点钱对她来说算什么？”
这倒是显得他自己拗道。柴意乡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哦。”他僵硬地说。
166.
一行人在体育场门口集合。柴意乡和刘一怡到达的时候，四班学生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温冕也在，却很反常地站在一旁独自看他的大部头书，一见柴意乡便把书合上，招呼他道：“柴子，这边！”
柴意乡看了一圈，发现，原来四班来聚餐的学生里只有他一个male。他走过去，站到温冕旁边。刘一怡则混到女生堆里去了。
温冕笑道：“跳高一战成名？”
“一般。”柴意乡应付着，注意力放在Vivian和学生的对话上。
“薇薇老师！”四班英语课代表激动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等一下你们江老师喽。”Vivian把手机递给她，“你们先看看点什么菜。”
四班学生们嘿嘿笑起来，被Vivian狠狠盯了一眼，却没闭嘴。
“想什么呢！”她抬起手，“嗒”一声朝着一个小女孩弹了脑门，“同事关系！”
“正常同事是这样的吗？”
“不知道，反正曹建兴和陈小波不这样。”
“......”
柴意乡：......
江周还是来了。
他边走边看着手机，声音还有些颤抖：“......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朋友之前打算来这边接我，他已经到了，我去和他说一声。”
“哦，原来有约啊。”Vivian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相当不满。
“不是。”他笑了笑，脸色却是苍白的，“我告诉他，我不去他那边了。”
几个学生一听这话，问道：“江老师的朋友吗？谁啊？”
江周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是学校的老师，你们不认识。”
突然，两道车灯光柱扫了过来。
一辆黑色宝马车缓缓驶近，停在了路边。
柴意乡心一沉，一种冰冷的直觉顺着脊椎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