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冯知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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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朋友来了就一起嘛！”一个女生提议，“多副刀叉的事。”
“对啊，我不会介意的。”Vivian冷笑，听不出来究竟是真心还是阴阳。
江周盯着手机屏幕，摇摇头：“不了......他还有别的事。我去和他说一声就行了。”说罢抬头看一眼路边的黑色轿车，身体不由自主一颤。
——那辆车距离人群三四十米。
他离开学生，走过去，停在驾驶座车窗前。
车窗缓缓下降。
一个男人的侧脸露了出来，轮廓分明，颧骨略高，一双深邃的长眼玩味地看着眼前的人。
江周垂下眼睛，避开他的目光：“......对不起，我临时有事。”
冯知誉继续沉默，嘴角含着笑意。
几秒的安静中，江周觉得背后的寒意越来越重。他不得不再次开口，把声音压得更低，甚至以自己都不齿的恳求语气补充道：“很快就结束了......之前答应了他们的，这次我不能再......”
冯知誉低笑一声：“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不让你去。”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住江周的下巴，迫使他抬脸看向自己。
冷汗几乎把他的衣服浸湿了。
路灯昏昏的光斜射过来，照亮他骤然放大的瞳孔。他的睫毛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皮肤在冯知誉的指尖下异常脆弱冰凉。
“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强装镇定。”
“学生和同事在那边等你？”冯知誉的手指在他脸颊的皮肤上暧昧地摩挲着，冷笑道，“玩得开心。还有，别喝酒。”
168.
车窗无声地升了上去，冯知誉的脸消失在深色窗膜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影。
轿车碾过路面，缓缓驶离，消失在视野里。
江周僵在原地。下巴和侧颈被摸过的地方残留着粘腻的触感。晚风吹来，冷汗浸透了内层的衣物，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时间让意识逐渐自然回归，转过头时面向Vivian和学生们时，本能地覆盖掉脸上所有惊悸的痕迹，拼合成平静淡然的表情。
即使眼底依旧是未能散尽的空洞。
机动车道离人群不算近，他再次向他们走去。
“搞定啦？”Vivian正拿着手机，和学生们湊在一起研究菜单，“那我们立刻出发！”
“出发！”少男少女们欢呼起来。
江周笑了笑：“嗯，走吧。”
柴意乡站在人群边缘，沉默地盯着体育场前那条平直的公路。
169.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路灯连成一条油黄的光带，延伸向远方。
远方是新街口。
北京有王府井却还有三里屯，重庆有解放碑还有观音桥，上海有新天地还有南京路。而南京只有一个新街口。
Vivian带学生们进了流光溢彩的商场：“我和你们讲哦，今天这顿饭，是我好不容易找领导批下来的——说是带英语成绩进步的小孩出去吃饭。十二月月考马上就要到了，懂我意思吧？”
“懂！”刘一怡努力点头。
“刘一怡，上次你距离英语年级第一就差1.5分，”一班英语课代表插话，“这次怕不是要当单科第一了？”
“第一不第一我哪知道，”刘一怡高扬下巴，“反正，我明年寒假还要考雅思。”
柴意乡拖着步子走在后面，突然被Vivian叫住：“柴意乡呢？叫他过来！”
“......怎么了。”柴意乡应道。
“下次准备考多少？”Vivian上下打量着他，眼底满是促狭。
“......？”他心不在焉，“我不知道。”
“不知道？”Vivian挑眉，“跳高能拿年级第二，总分能考年级第九，英语就不能给自己定个目标？”
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柴意乡的胳膊：“这次月考英语必须给我上138，听见没？”
138，她说得轻描淡写、轻佻玩笑。
柴意乡含糊地回答：“嗯。”
刘一怡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薇薇老师，我就说他是人机吧。”
同学们笑起来，柴意乡怨怼地盯了她一眼。Vivian摆摆手，勾唇说：“行了别闹了，上电梯。”
“几楼？”江周站在楼层指引牌旁，正抬手按着电梯的上行键，商场的灯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和低垂的侧脸上，完美得不真实。
Vivian答：“六楼！”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明亮的光从轿厢里涌出来。
170.
坐进餐厅，学生们便七嘴八舌地说道起来：玉米浓汤，火烤碎牛肉，肉酱意面。
茂密的绿植，拉美风格的乐队演出，空气里荡漾的烤玉米和香料的异域气息，一切都让人兴奋愉悦。
四班的小班长，一个眼睛圆溜溜的朵拉头女孩，故意鼓起脸颊冲Vivian努嘴：“Vivian太坏了，还没吃饭就来给我们定目标分数！我都没有心情吃饭了。你看江老师都没这种要求。”说完，双目悄悄瞟向坐在Vivian旁边的江周，眼中分明是孩子气的告状意味。
一班学生们显然不认识江周，也不知道文科班内流窜的谣言与笑话，只低着头看菜单或者各自聊天。
刘一怡虚起眼睛盯着江周看，自言自语道：“是教四班的老师？”
Vivian揉了揉那位四班女生的头发：“小明同学，天下没有白请的饭呀。”她笑语明媚，婉转带刺，“吃了我这顿饭，就得拿出点成绩来，懂不懂？”
“罗老师是督促你们，”江周眼睛微弯，“不过，吃饭的时候就暂时把分数放一放吧。今天运动会大家都辛苦了。”
四班学生们立刻跟上：
“就是就是！”
“还是江老师好！”
Vivian非常不满他称呼她“罗老师”，听着学生们的反响更是生气，敲了敲桌面：“江老师，你拆我台。”
他依旧那副清隽俊雅的样子，笑得很礼貌，只将菜单往学生那边推了推：“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的话，可吃不起这么贵的。”
言简意赅：今日做东的依然是Vivian。
“哟，你夸我有钱，我可担不起。——这些学生只是没碰上你的好时候。”她佯怒一哼，说了句模糊的话，便不再纠缠，转而和学生们讨论起塔可的肉质和酱料。
171.
服务生开始上菜，分量豪迈的拉美菜很快摆满木桌。甜得发腻的玉米，芝士焦香的汉堡，香气和热气升腾，与高中生的喧哗交织，热闹而真实。
Vivian显然深谙此道，熟练地指点着学生们如何搭配酱料、如何卷饼。食物的美味是客观的，但柴意乡主观地觉得那些都无所谓。他依然很难接受“被请客”，更难从公路边遥远模糊的车影中拉回来。
他只是咀嚼着，目光的焦点却无法长久停留在自己的餐盘上。
江周吃得不多。他面前只有一小份沙拉和几片烤玉米片，手边那杯水几乎没怎么动。Vivian或者某学生讲起学校里有趣的事时，他的嘴角带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柴意乡低头垂眼，看着满桌鲜艳缤纷的异国菜，吃得心神不宁。手肘一抬，不小心碰翻了盛着酱的金属碟、哐当一声落地。
“我去。”他随口说了一句，想起身去找服务员再要一碟，结果和邻座温冕的椅子卡得太紧，抽不开身。
温冕卷着塔可，并没有要移位的意思：“柴子，餐桌上不是还有吗，你自己拿一只过来蘸呗。”
“这边还有。”四班的英语课代表用手指了指——江周桌前那份沙拉旁，一碟相当完好的墨西哥红莎莎酱。
课代表话音刚落才想起来这是江周没吃的那份，尴尬地挠挠头：“噢，不好意思，江老师，我不知道这是你的。”
“没事。我吃不了辣。”江周抬眼看向柴意乡，将那碟莎莎酱递过来，“你想要吗？”
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托着粗陶质地的小碟，停在柴意乡触手可及的地方。碟中鲜红浓稠酱汁，顶着一盏暖色的灯光，像一小汪凝固的热烈的血。
如此正常，正常得让柴意乡刚才脑子里翻覆的思绪都想一出自以为是的臆想。
“......谢谢。”柴意乡头脑混乱，只能沉沉地回答。他伸出手捏住陶碟边缘，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块早就变凉的玉米片。
玉米片本身只是淡淡的甜咸味，咀嚼起来有些乏味。
他再次抬眼看向江周。
那人正用叉子慢条斯理地拨着沙拉里的几片生菜，动作优雅却神思不属。Vivian用英文讲了句笑话，周围几个同学爆发出大笑，江周也跟着扬起嘴角，眼尾漾开细微的纹路。
柴意乡低下头。
172.
Vivian叫来服务生结账，利落地刷卡付钱，期间还不忘敲打那几个偷偷往书包里塞餐厅赠送小礼品的学生：“喂，有点出息！下次考好了我买一箱放办公室里。”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应着。Vivian再次摆摆手，拿起搭在一旁的风衣：“都早点回家，注意安全。到家了和我报个平安。”
“知道啦！”
“明天返校见！”
“卧槽你这话真晦气......谁会期待返校啊。”
“有谁坐二号线？”
“我到集庆门。”
“柴意乡，记得你的138啊。”刘一怡不忘调侃一句，换来柴意乡一个疲惫的白眼。
同路回家的学生们一起去新街口地下大转盘坐地铁。柴意乡家不远，坐公交就能到。
他走出商圈，校服外套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未知号码，5个未接来电。
他站在街边，拧着眉看向那条数字。
173.
是谁？
柴意乡脑海里迅速闪过今天下午那幕。
——一个诡异的念头冒出来。
他左手紧握，指甲掐进手心，与那个电话对峙着。
到底是谁。
汉中路上人来人往，电动车疾飞而过。他茫然地抬头环视一眼街景，仿佛市中心的人群和热闹能给他一点回拨电话的勇气。
大脑混乱不堪，思绪却跳跃得太快，他以应激的紧张慌不择路地把所有可能全部搜刮了一遍。
他还记得车窗里那个人，可是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面目。
是他？
柴意乡咬紧牙关，
手指按下了回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