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去文学院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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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
一月末，期末考试结束后。
一家中式餐厅包间里，语文组教室聚餐。
“上半学期圆满结束，”姓杨的中年女老师往前将高脚杯递了递，“咱们来碰个杯吧。”
“哈哈，好！”语文组备课组长豪迈地端起杯子，挥手招呼着一桌的同事，“来来来，大家一起。”
几位年轻女老师往酒杯里倒着椰汁和果汁，把杯子灌满。
备课组长扫了一眼餐桌上的玻璃杯，略显遗憾地说：“哎，咱们还是喝两杯嘛，好不容易买了点，平时都东躲西藏的......”
话没说完，组长手上的侧举玻璃杯便“叮——”清脆长响了一声。
“吴组长，”面前的年轻人端着玻璃杯、与备课组长手上的轻轻相碰，笑得游刃有余，“我陪您喝。”
全桌如释重负，气氛活络起来。
“哎呀，小江，”杨老师打趣说，“你酒量好，我们都喝不过你——你省着点啊。”
紧张地小口抿着椰奶的女老师终于笑道：“就是就是，上次把王主任喝醉了，大家都还记得呢。”
江周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眉眼在包间暖黄的灯光下，依旧清晰好看。
端着酒杯，轻轻晃荡着小半瓶白酒，举止间还带着少见的潇洒神采。
“江老师爽快！”吴组长眼睛一亮，脸上的遗憾一扫而空，“来，干一杯！”说罢，仰脖将杯中酒饮尽。
江周也从容地举杯饮酒，不见丝毫勉强。放下杯子时，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眉目更显俊秀。
席间很快热闹起来。节前聚餐，话题无非是学生成绩、教学琐事。他坐在桌前，袖口微微挽起，清瘦的手腕转着酒杯，脸上依然是那副笑意。
他随便夹一两箸小菜，听着同事们闲谈，喝得不疾不徐。
别人敬，他就喝。
“怎么......样？”吴组长已经有喝醉的迹象，红着脸抬起那瓶酒，迷迷糊糊地说，“梦之蓝，M9，好喝不？”
“好喝。”他恭谨地笑道，“组长破费了。”
一位酒量浅的中年老师也喝了点，挂着红晕问：“小江还没恋爱吧？都快三十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
桌上响起轻笑，几个年轻女老师互相使着眼色。
江周正在帮吴组长续酒：“还早，廖老师。学校事情多，暂时没顾上。”
“诶！忙不是借口。”廖老师不依不饶，牵线热情不减，“我跟你说，我老公单位新来一个女孩，斯斯文文的，我看和你特别配！要不要认识一下？廖姐帮你们牵个线。”
钱丽附和道：“江老师，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嘛，趁着年轻，赶紧把大事定了。”
“江老师不是和英语组的罗薇薇关系很好？学生们瞎起哄——还写同人文。”有谁提了一嘴，被身边人提醒到：“人家那是同事！”
酒过三巡，大家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酒杯：“谢谢大家关心，我现在......刚把工作理顺。而且，”他垂下眼，“家里的事情还没完全处理好。暂时没有这些打算，就不耽误别人了。”
“好了好了，年轻人压力大，不想结婚就不结，”吴组长拍拍他的肩膀，“来，江老师，再陪我喝两杯！”
“嗯。”江周接过他的酒杯，帮忙满上，递还给他。随后便端起自己的杯子，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198.
柴意乡家。
期末考试结束，中小学一放寒假，家里就又来亲戚了。这次是上海的娘家人。
柴意乡总算学乖了，不在餐桌上和长辈硬碰硬，趴在沙发上玩手机。小学生表妹表弟跑过来，一口一个“表哥”地叫，凑到他手机屏幕跟前，吵着要看他打游戏。
柴意乡给这俩小孩表演了一个MC手搓南京南地铁站，把表弟表妹震撼崇拜得尖叫。
“你看看，”姨妈用筷子指了指沙发，柴意乡跷二郎腿坐在最中间，小孩们左右护法似的围着他，“关系多好。”
程彩芳呵呵笑说：“花花和云云今天下午想去哪里玩？让柴意乡哥哥带你们去——我们大人就不出门了。”
花花和云云在沙发上蹦起来：“去南京大学！”
柴意乡：？
199.
“正好，我们家这个明年就高考了，让他去逛逛南大，激励一下。”程彩芳说着，便把下午的行程给柴意乡也定了。
柴意乡：“喂。”
“去，换身衣服，”程彩芳在手机上预约着，头也不抬，“带你弟弟妹妹出门。”
“哪个校区？”柴意乡把搭在沙发上的黑色大衣捞起来。
程彩芳略显遗憾地看着手机：“鼓楼南大约满了，去仙林吧。”
“啊？”柴意乡一愣，“什么？”
“你觉得太远了？”程彩芳不满地抬眼。
“不是。”柴意乡怔怔地看着他妈，“我......”
文学院在仙林。
他在仙林。
200.
仙林校区离市区很远，地铁要坐近一个小时。表妹花花和表弟云云一路叽叽喳喳，柴意乡戴着耳机，头靠车厢墙壁，闭着眼。
脑海里是《清檀寺志》里的那些年份和数字。
1993年的二十万，2004年的五十万，2008年的三百万，2013年的两千万。
最后，他想起1995年的赤金长命锁、翡翠平安扣、送子观音童子像，还有长明灯。
“表哥！南大是不是很大呀？”云云摇着他的胳膊问。
“嗯。”柴意乡睁开眼，揉了揉眉心，“挺大的。”
“表哥以后想考南大吗？”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城郊景色。
201.
柴意乡凭着手机导航，带着两个小鬼在校园里走。
花花问：“去哪里逛呀？”
柴意乡被没心没肺的小孩气笑了：“你们两个说要来南大玩，你们的想法和计划呢？”
“不知道。”两个小孩异口同声地说。
柴意乡：......
“表哥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就去什么院看看呗。”云云提议。
“哦，”柴意乡用手机搜索着，“建筑在鼓楼校区。”
“......”孩子们沉默了。
柴意乡挑了挑眉：“算了，挨个看吧，化工、医学、计算机。还有文学院。”
“文学院？”花花问，“柴意乡哥哥，你不是理科生吗？”
“对。”柴意乡满不在意地随口说了句，“理科生也可以读文学院。”
“哇——可是姨妈说你的语文超级无敌差耶！”
花花瞪大双眼。
柴意乡被这直白的语言呛住了。
“我......我又没说我以后要读中文系，”他推了推眼镜，尴尬地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只是说，理科生，也可以学文学。”
他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那些复杂的心绪。
已经是寒假了，校园空旷，他们沿着宽阔的校道漫无目的地走。
柴意乡的心思不在游览上。他还是想学土建，所以化工医学计算机也看得也心不在焉。两个小孩起初还兴奋，不多久就被冷风吹得缩起脖子。
“我们走吧，”柴意乡往南雍山望去，“去文学院。”
202.
他当学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柴意乡曾经试图想象，应该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或许穿着简单干净的衬衫或毛衣，身形清瘦挺拔，像现在一样。头发或许更短更利落，眼神应该会更澄澈明亮些。
但这些想象真的都太普通了，普通到几乎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个优秀的大学生身上。
柴意乡想知道，清檀寺的大额供养，究竟是不是巧合？究竟和他有没有关联？
1995年，供养人献上赤金翡翠、为新生儿点燃长明灯时，是不是也曾想象过孩子日后在这所学府里求学的模样？
于是，那个孩子，在他或者她的生命伊始，就带上了“福慧双增”的美好祝愿。对吗？
到达文学院的时候，余晖已经朦胧了。
轻薄的阳光照在那栋灰白色大楼上，院内空旷寂静。
203.
柴意乡让云云和花花安静点，不要吵闹，然后带着他们走进文学院。
他穿过庭院，走入楼内。那里有一面墙，上面贴着学生们写的诗词句，边上还挂着社团宣传和经典文学摘抄。
纯白色、米黄色，深深浅浅的纸页被图钉固定在墙上，有些边角已经卷曲，被风和时间吹得七零八落。墨迹与打印字体交错，层层叠叠。
八声甘州，临江仙，沁园春，
菩萨蛮。
他很想读懂，他们到底在写什么。但他却认不明白中文系学生的繁体字，所以过早地败落下来。
走廊里寂静昏暗，残余的天光从门外照入，留下一片柔和的清灰。
小孩们很听话，安安静静地读着墙上的诗句，哪怕他们也读不懂。
柴意乡站在那里，望着一整面文字，恍惚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去文学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