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号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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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
走出文学院时，远处天空暗淡，晚霞摇曳，山脉缠绵。
云云肚子饿，拉着柴意乡的手：“表哥！我饿了！”
花花拉着他的另一只手：“表哥！我也饿！”
“......”柴意乡低头看着两个小孩，“食堂，吃不吃？”
“不吃！”
柴意乡知道这里食堂不好吃，也不再多说。
“那就出校，我们路边找家店吃。”
“我要吃牛井饭！”云云说。
“那叫‘牛丼’。”花花哼了一声。
“哦，原来读‘丼’。”柴意乡自言自语道。
然后他一手拉着一个小学生，从南大门走出去。
204.
二号线晚车开过学则路时，已经深夜，车厢里只剩寥寥几人。
从日本归国不过一个月，林伊琼的穿衣打扮风格不改。以前的同学朋友说，她完完全全变成“清楚系”女子了。
[陶馥：我记得往年这时候日本开学了啊？你还没返校？]
她快速在手机上打字：
[林伊琼：我个下星期走。]
[陶馥：那我们周末一起吃顿饭吧，我去仙林找你。]
前两个站开始，人群渐稀，林伊琼便一直盯着对面的男人。
他身穿白青色的羊绒毛衣，坐在地铁座椅上，轻轻靠着玻璃，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睡得不安稳，又像半醒半醉。
林伊琼的目光缓缓下移。
浅色就是这样，什么也藏不住。她看见毛衣上一点淡淡的酒渍，就知道他又喝酒了。
她冷笑一声，嘴角轻蔑地挑起来。继续低头打字：
[林伊琼：猜我在地铁上遇到谁了。]
[陶馥：......啊？什么谁？你舍友？]
“......”林伊琼沉默。
[陶馥：？]
[陶馥：等等，不会是那个谁吧。]
窗外的城市夜色飞驰而过，她站起身，往那边走去，针织裙柔软优雅地轻摆。
然后，她停在他面前，拿出一瓶refa矿泉水，放在他身侧的座位上。
205.
他被她细微的动作惊扰，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凤眼，被酒意浸染得迷茫空洞。
他花了半刻才看清眼前的人，眸光颤动：“......林......伊琼？”
林伊琼还是冷笑着，温婉的眉目里透出刻薄的清醒，一字一顿：“学长，又喝多了？”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喝得半死不活的样子，”车厢的顶光照在她奶灰色毛呢外套上，显得轻盈而温柔，“你不是在中学教书吗？怎么，那群学生放了寒假，你又出来畅饮了？”
“......”
林伊琼用眼神示意：“矿泉水。喝了吧，会舒服一些。”
他只好默许了，伸出手拿起那瓶水，却迟迟没有拧开瓶盖。
她在他身旁坐下来，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夜景：“你来仙林干什么？打算回学校逛逛？”
回学校？
他愣了一下，回答道：“我忘了。”
“嗯？”
他看着手中那瓶透亮干净的名贵矿泉水，思绪还没完全清醒：“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上二号线的，也不知道去往哪里。
“我忘记......为什么来这边了。”
地铁广播再次响起：
[仙林中心站 到了——]
206.
“喝成这个样子，回学校发酒疯？”林伊琼语调婉转，字句带刺，“你想被挂在网上、和鼓楼那位演讲哥齐名？”
“我没想回学校。”他终于开口，“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仙林中心灯光璀璨，星环流动。
林伊琼内心五味杂陈，刻薄的讥讽停在嘴边，没有再说出来。她突然很想哭。
或许是因为仙林吧。
列车关门，缓缓启动。
“你吃晚饭没有？”她问。
他摇摇头。
“我记得当年你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林伊琼微微仰头，“无论如何，你来一趟栖霞不容易，我回国时间也短，待会一起吃个饭吧。”
“学长，曾经的事我们都不纠结了。”
207.
[羊山公园站 到了——]
地铁指示灯闪烁，整个车厢更加安静。
林伊琼记得以前，羊山公园的三月，社团里几个朋友一起来春游看樱花。他们走过小溪，走过石径，一片碧湖一弯绿地。一阵大风过后满天春花，他和她同时抬手，接住一片粉白色的樱瓣。那时候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震惊之余、还会有一点点心动吗。
他走之后的那几年里，林伊琼后悔死了。她后悔身边人说他们两个曾经可能有的关系，她后悔回想起来是她先表白。
她顺利申了东京大学的研究生，从此再也没和别人提过他。
反正，他早就从她的圈层和生活里消失了。
[南大仙林校区 站——]
[到了——]
208.
“想吃什么？”
他们站在仙林大道上，林伊琼问。
“随便。”他回答。
林伊琼虚了虚眼睛，扫了一眼他浑身平庸的衣物：“去吃那家日式牛丼吧。”
209.
已经很晚了，店内客人稀少。墙角坐着一个少年和两个小孩。
小男孩严肃地说：“表哥，我以后要上北大！”用手指了指身旁的小女孩，“你呢，就只能选清华了。”
小女孩愤愤不平：“我才要上北大！”
这个年纪的小学生，最大的烦恼就是“长大了上清华还是上北大”。
桌对面的少年被小孩天真荒唐的争论气得烦躁：“666都别说了，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小升初。”
他穿一身黑色羽绒服，翘起二郎腿，靠着椅背一晃一晃：“快点菜，选好了自己拿着钱去前台找店员结账。”
他声音不高，腔调散漫中透露着不耐烦，清晰地传入刚刚进门的江周和林伊琼耳中。
江周循声望去，目光掠过那个低头玩手机的少年。
柴意乡？！
210.
“打得太菜就别用我的号。”柴意乡刚把手机从表弟手里夺回来，屏幕还亮着，停留游戏界面。他正想按灭，余光突然瞥见店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两个人影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打扮精致、气质柔婉的年轻女人，步履从容。
而跟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走进来的男人——
手机猛烈颤动起来，
柴意乡的账号被击杀了。
他突然被游戏和现实双重打击，本能地被吓得一叫：“我靠！”
我靠。
他慌乱地抬头。
211.
柴意乡心头一紧，惊讶得出不了声。
他率先移开视线，胡乱地把手机塞进兜里，挺直脊背、正襟危坐，迅速放下吊儿郎当翘着的腿，装成大人模样。
江周也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的学生。
尤其，是柴意乡。
他如梦初醒，清晰地感知到他酗酒时那道凌厉暗沉的目光、那份格外沉重的幻觉从哪里来。办公室里，清檀寺前，聚餐桌上，柴意乡总是抬起那样一双眼，波澜不惊地注视着他拼命维系的表面。
职业道德和外人眼里本就脆弱的教资又几近倾塌，那些时刻的失态与羞耻再度拉扯着他，他的神经被刺得疼痛难止。
比在地铁上被林伊琼撞破更甚。
柴意乡眼里纯粹的麻木冷漠，时常让他手足无措。其他学生不会像这个少年那样，有着爱憎分明、刻骨铭心的眼睛。
柴意乡已经看见了他太多的不堪，
而他还曾妄想得到他的理解，和同情。
冯知誉说，你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只配这样活着，明白吗？
那个少年直白倔强的双眼告诉他，老师，我不明白。
212.
林伊琼在靠窗处坐下：“怎么了？”
“......遇到学生了。”他低下头。
林伊琼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点餐：“去打个招呼？”
“算了。”
213.
“柴意乡哥哥，你刚才怎么了？”花花大口吃着芝士牛丼。
“......遇到老师了。”柴意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云云撇撇嘴：“表哥你好惨！出来吃饭还碰见老师，如果是我，我就吓得躲起来了！”
小登说话不控制声量，无忌童言在餐厅里回荡。
窗边那桌，林伊琼闻言、转头来看了看柴意乡。
——显然是听到了。
“你闭嘴啊死小鬼......！”柴意乡咬牙切齿。
他根本不敢再往窗边看，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碗里糊成一坨的牛肉和米饭。
林伊琼嘴角依旧挂着轻柔婉约的嘲讽意味。她平静地看完这场闹剧，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江周：“我点了套餐，你看行不行。”
江周根本没看清屏幕上是什么，只是胡乱回答了句“可以”。
他的脑海被身后孩子那句“出来吃饭还碰见老师”的尖叫控制住，难堪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214.
邻桌小孩边吃边闹，半个小时的饭吃成一个小时。
林伊琼本来还想和江周聊两句，考虑到旁边就是学生，也就此作罢。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优雅得与这间平价食肆十分违和。
“酒醒得差不多了吧，你还能自己回去吗？”她说，“我要不要打个电话，让冯知誉开车来接你？”
“......不要。我自己回去。”他回答。
林伊琼沉默片刻，最后拿出手机：“等等，我们还是重新加个联系方式吧。当年一气之下把你删了，是我不对。”
“嗯。”他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我待会把晚饭的钱转给你。”
“别转账了。我请你。”她说。
她刚给完备注，江周的转账消息就发过来了。
林伊琼看着那一条橙黄色的[转账]，心绪难平。
215.
寒假里的仙林大学城内人烟稀少。二号线呼啸而过，天寒地冷，万般寂静。
江周离开饭店，往地铁站走去。
“江老师——”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
是柴意乡。
那个学生脸上还带着尴尬的红晕：“......不好意思，亲戚家小孩不懂事，乱说话。”
他喘着气，显然是跑着追出来的，额前的碎发被寒风吹得有些乱，琥珀色的下垂眼里透着紧张，懊恼，还有不顾一切的执拗。
江周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没事。”江周平静地回答，“小孩子，没关系。”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啸鸣。
地铁站入口的灯光，闪烁在寒冷的夜色里。
柴意乡似乎鼓足了勇气。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江周苍白的脸色，又低下头，说得磕磕跘跘：“江老师，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柴意乡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耳朵瞬间烧得通红，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这太突兀了。
太不合时宜了。
胡言乱语，莫名其妙。
简直像某种笨拙的告白。
216.
江周也怔住了。
这些话在仙林寂寥的街头如此荒谬，荒谬得让他无地自容。
他知道他自己配不上这样的评价。
即便如此，一股酸涩翻覆上来，他的眼眶瞬间发热。
“我......”他不是奢望过他的理解吗？可是，当这个学生用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他明明手足无措，“......谢谢。”
汹涌酸楚的情感几乎将他冲刷得崩溃，翻涌的羞愧、震动，乃至几乎被罪恶感淹没的暖意，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狼狈地侧过脸，望向远处那片模糊的光晕，把心里混乱而强烈的情绪抑制下去。
“谢谢你，柴意乡。”
他的回应也在晚风里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号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