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江远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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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
六年前。
学校社团活动室。
“......文学社和文学院的区别在于，这里没有学术的苛刻和标准，也没有考公的功利主义，”林伊琼坐在桌前，气氛让她有些局促，“我发现，我选择中文系时心中的渴望与热忱，反而存在于热爱者的社团之中。而且，文学社里还有来自其他院的学生，不同专业的思维碰撞让文学更丰富与厚重。”
她自知回答得不够出色，便攥紧了手：“这就是我作为文学院的学生、却依然想要加入文学社的原因。”
长桌那端是组织这场社团招新面试的社长和副社长。社长是本院的研究生，副社长是新闻传播学院的学姐。
学姐点了点头，示意林伊琼：她已经没有疑问了。
林伊琼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跳逐渐平复。
“我还有一个问题，”那位社长淡淡地笑着问她，修长文雅的手指转着一支辉柏嘉钢笔，“你今年大三了吧，为什么打算这个时候加入文学社？”
林伊琼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在心里把他骂了无数次了：什么鬼问题？问她“既然已经是文学院的学生，为什么还要参加文学社”，又问她大三了为什么还要来！她想来就来不可以吗？社团也有年龄准入门槛了吗？神经病。
同是文学院的学生，她知道那个学长研二了，因为出众的长相和优渥的家境，在院内很出名。
于是，她果断反问：
“其实，今天，我也特别想问学长，你也是文学院的，为什么还要参加文学社？你都已经研二了，为什么还花这么多时间在社团上？学长，你的答案是什么？”
218.
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这个大胆机巧的学妹。眸中满是笑意与欣赏。
“我的答案？”他笑道，“就像你说的那样，这里没有学术的苛刻和标准，也没有考公的功利主义。”
“学术要求结论清晰，逻辑自洽。但文学本身，往往是难以被分析和结论收束的，我们也不必用它换什么前程。”
他靠着椅背，姿态松弛，身上却透露着理想主义的挺拔与倨傲。
“谈及时间，研二、或者大三，在文学面前，或许都太年轻了。”他扬起嘴角，“能花时间在‘自由而无用’的事情上，是一种奢侈。”
“而我，暂时还想保有这份奢侈。”
然后微微倾身，温柔地对她说：
“欢迎来到文学社，林伊琼同学。”
“欢迎学妹！”副社长笑道，“江学长上任之后，我们社团的资金非常充足哦。周末我们一起出去约饭呀——还有湖边野餐、春游秋游，节假日里想和社团成员们一起出省旅游也可以的！”
林伊琼干笑两声：“谢谢学姐。”
本质上，她依旧认为，这社长就是个有钱没处花的死装男。
219.
“死装男？”舍友听见她摔门回来，“谁？我们院的？”
“那个研究生，文学社社长。”林伊琼又埋下头和日语助动词搏斗。
“长得很帅那个吗？”舍友从床上探出头，眼睛发亮。
林伊琼把书翻得乱响：“也就......还行吧。”
有钱有闲的大少爷罢了，说什么“文学的奢侈”，不就是仗着家底厚，不用为前途发愁么。
可她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是羡慕的。尤其是她为了刷GPA、准备留学申请而焦头烂额的时候。
真不公平。
林伊琼的祖父是国际关系学院的教授，三代人两位外交官。家里人对她的管束和教育从来都是严上加严，才艺和文学只是闲暇时的点缀，社交中的谈资，能展现出她的良好修养和远大见识，但绝不是生活。绝不是人生。
所以她听到他用那样轻松无谓的语气表达他的“叛逆”时，她心底那一星半点从未现身的反叛精神，突然地感觉到悲愤。
凭什么他就可以？
220.
进入文学社后，大家按旧时趣味互称表字。
这纯粹是附庸风雅。
林伊琼没有预先准备，临场发挥从自己的[名]中拆了两笔、化成[字]，说：“我取‘玉京’，卞玉京的‘玉京’。”
于是他说，“琼”本已是美玉，“王京”为琼，增一点是玉，“玉京”更仙阙琳琅。多一点是伊人如玉，少一点则是帝王京华。
“这样看来，”另一个学生接话，“‘伊’还同‘一’。”
他又笑了笑：“‘江南佳丽’地，‘风雨帝王’州。”
他倒还真没怎么卖弄，不过是自然随意的分享，又连接了脚下的土地，让人听着还挺有趣。
林伊琼沉默了半刻，看着那个坐在光影里的人，平静地问：“社长的姓名和表字呢？”
她突然想起来，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和[字]。
窗外柔和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样完美的俊朗便多了几分真实，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他嘴角的笑还没淡去，平实地回答：“我叫江周，字远岫。”
221.
那学期社内第一次聚餐，就去了品宁府。
林伊琼听到这个目的地的时候，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哪里？”
社团里和她关系最好的女生叫陶馥，她向林伊琼重复了一遍：“品宁府啊。”
林伊琼当然知道品宁府。家里长辈带她去过挺多次，席间谈的都是家国天下。她整顿饭吃得正襟危坐，只记得账单靡丽奢侈。
“江周他有病吗？”林伊琼翻了个白眼，“大学生聚餐，随便吃点就行了，没必要花钱花时间在这上面吧，又不是每个人都拿得出。”
“没说让我们出钱啊，”陶馥疑惑地说，“不是他请客吗？”
林伊琼尴尬地顿了一瞬：“什么意思？”
“他请客，我们放开了点。”
林伊琼：？
“馥馥，他......经常这样请客？”她问。
陶馥凑近她，压低声音：“何止是经常。听说文学社一大半的活动经费，都是社长私人贴补的。采风、出刊物、请客吃饭......”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干嘛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林家也有资产，但父辈严格拮据，绝对不这样挥霍炫耀，只每个月定时给林伊琼打6000生活费。按江周请客吃饭的习性，请一桌就得全花光。
她刚想开口问“他生活费一个月多少”，却突然想到，像他这种人，或许根本就没有“生活费”这个概念，在外消费都是直接挂家里的账。
文学院内的小资气派本就让林伊琼相当不爽了，她本来想骂他小资，转念一想——这他妈的是大资产阶级吧。
林伊琼：“烦死了！”
她走出社团活动室，赌气地说了一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你会遭报应的！”
222.
聚餐那日。
品宁府包厢古色古香，社员们聊得天南地北。
江周到前台结账，林伊琼偷偷跟了过去。
她看着他从容地刷卡，忍不住开口：“学长，我自己付钱吧。”
“嗯？”他没回头，继续核实着一长串账单，“你要付哪些？”
“......我把我自己的那份A掉。”她说。
林伊琼本来以为他会拒绝或者搪塞过去，结果他转过身来，用手机计算器敲了敲：“5527除以15，368.47，你转我350就行。”
他还当真？
林伊琼愣了一瞬，立刻恢复了她的理智。
她还是转了钱，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368.47。
223.
“江学长真是奢侈。”她拧巴地说。
“家里做点小生意，我能动的，也就是一些零花钱。”他随意地笑了，“用在喜欢的事情和人身上，不算浪费。”
喜欢的事情和人？
这个回答让林伊琼脑回路一时没转回来，突然觉得脸颊一红。
过了很久以后，她才明白——
哦，那是说文学社，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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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伊琼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我家里人不会理解的。”
他安静地听她郁闷完，才开口：
“我家长辈以前也常说类似的话，”江周语气平和，“他们说，诗词歌赋是盛世的花边，乱世的累赘。人要先能立身，才有资格谈风月。”
林伊琼愣住了：“那......你现在这样，你家人不会说你吗？”
“他们管不了我了，”那个23岁的青年挑了挑眉，“我大概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由吧。把时间浪费在所谓的无用之事上，于我而言，是一种反抗。”
神经病。
“......”
林伊琼只觉得好笑。好笑之中又带着艳羡。
“那你证明成功了吗？”她轻声问。
“不知道。”
他最终说。
“不过，我还不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