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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您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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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工厂的生产步入稳定期。
第一批订单顺利完成交付,第二批订单接踵而至。客户评价很高,甚至有几家外资企业主动联系,想要参观我们的质量管理体系。
江临深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他开始准时下班,偶尔还能在周末抽出时间。
一个周六的早晨,江浸月突然造访我们在工厂附近的公寓。
“哥,见清哥!”她抱着一个大纸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快帮我一下!”
我和江临深赶紧接过箱子。箱子很沉,外面贴着“老宅杂物”的标签。
“这是什么?”江临深问。
“爷爷让我整理老宅的阁楼,说要腾出空间。”江浸月换了拖鞋,“结果我发现了这个——应该和叔爷爷有关。”
我和江临深对视一眼,打开纸箱。
里面是几十个牛皮纸信封,用麻绳捆着。信封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用毛笔写着“昆明西南联大江映雪寄”。
“这是……”我小心地拿起一个信封。
“应该是当年叔爷爷寄回家的信。”江浸月说,“但很奇怪,这些信都没拆封。”
确实。所有信封的封口都完好无损,邮戳显示是1941年到1943年间。
“爷爷知道吗?”江临深问。
“还不知道。我本来想直接给爷爷,但……”江浸月顿了顿,“我觉得,应该先让你们看看。”
江临深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娟秀。
**“父亲大人膝下:见字如面。昆明已入秋,海棠花开二度,满园芬芳。儿在此一切安好,学业亦有进益。同窗秋白兄常予指点,获益良多……”**
是很标准的家书格式,汇报近况,问候家人。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写信人的细腻和温暖。
我们一封封拆开。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家书,讲昆明的天气,讲学校的趣事,讲对家人的思念。
直到拆到1942年冬天的一封。
这封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父亲:若此信能到您手中,儿有一事相求。儿与秋白,已非寻常情谊。若家族不能容,儿愿远走他乡,永不归家。只求父亲,勿为难秋白。儿映雪顿首。”**
信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泪痕。
房间里一片寂静。
“这封信……”江浸月轻声说,“爷爷他们……没看到?”
“应该是。”江临深声音低沉,“1942年冬天,家里应该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了。这封信,可能被拦截了。”
“所以叔爷爷以为家里不同意,其实家里根本没看到这封信?”我问。
江临深点头:“很有可能。然后1943年,沈先生身份暴露,被捕,牺牲……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们继续往下拆。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1943年3月。不是家书格式,而是更像日记:
**“今日与秋白登西山,看滇池如镜。他说抗战胜利后,想带我去北方,看长城,看雪。我说好,去哪里都好,只要和他一起。”**
**“下山时遇见卖海棠花的老妪,秋白买了一支别在我衣襟上。他说海棠最坚韧,像我们。”**
**“晚上在宿舍写信,秋白在灯下看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便觉此生足矣。”**
**“只是不知,这安稳日子,还能有多久。”**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
**“若他日山河无恙,愿与君同赏海棠。”**
我鼻子一酸。
江临深握紧我的手,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江浸月已经哭了出来:“他们……他们本来可以有未来的。”
“是啊。”江临深吸了口气,“如果没有战争,如果没有那些偏见……”
但历史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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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所有信件重新整理好,决定还是交给爷爷。
周日,我们去了老宅。
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身边的小几上摆着茶具。看见我们抱着箱子进来,他眯起眼睛:“这是什么?”
“爷爷,”江浸月上前,“我在阁楼发现的,是叔爷爷当年寄回家的信。”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他坐直身体,示意我们把箱子放下。
我们一封封拿出来,摆在几上。老爷子一一看过,手指轻抚那些泛黄的信封。
“这些信……”他声音沙哑,“当年是我收的。”
我们都愣住了。
“您收的?”
“嗯。”老爷子闭上眼睛,“1941年,家里知道映雪和秋白的事后,父亲震怒。他让我拦截所有映雪寄回家的信,说不能让‘污秽之言’脏了江家的门楣。”
“所以这些信……”
“都被我扣下了。”老爷子睁开眼,眼里有泪,“我按照父亲的要求,每个月给家里写信,冒充是映雪写的,报平安,说近况。其实映雪真正的信,都在这里。”
他拿起1942年冬天那封信,手指颤抖:“这封……这封我看到了。映雪说,如果家里不能容,他愿意远走他乡……”
“您为什么不告诉家里?”江临深问。
“我不敢。”老爷子老泪纵横,“父亲那时候气病了,医生说不能受刺激。我想着,等父亲身体好一点,等时机合适一点……可是等着等着,就等来了秋白被捕的消息。”
“那之后呢?”我问。
“之后……”老爷子抹了把脸,“映雪殉情,父亲悔恨交加,一病不起,第二年就去了。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怀远,我错了。不该拦着映雪……’”
“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人说过。”老爷子看着我们,“因为太痛了。每次想起,都像刀子在心上割。”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
良久,老爷子说:“浸月,去我书房,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拿来。”
江浸月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老爷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半块玉佩——正是当年江映雪和沈秋白的定情信物。旁边还有一个信封,比箱子里的那些新一些。
“这是映雪殉情后,我在他房间里找到的。”老爷子拿出信封,“是他写给秋白,但没来得及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他把信递给我:“小林,你读吧。”
我小心地展开信纸。
**“秋白:若你看到此信,我应已不在人世。莫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们说你是逆党,说我们的感情是罪孽。但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千千万万人的未来。而我们的感情,是最干净最纯粹的东西。”**
**“记得你说过,海棠花开时,就是春天到了。今年的海棠又开了,满园都是。我摘了一支,夹在书里,等你回来时,应该还留着香气。”**
**“若真有来世,愿生在太平年代。那时没有战争,没有偏见,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阳光下。”**
**“到时,我要和你一起,种一院子的海棠。春看花,秋赏叶,岁岁年年。”**
**“映雪绝笔”**
信纸最后,画着一枝简笔的海棠。花瓣细细密密,像无数个未完成的梦。
我读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江临深搂住我的肩,他的眼眶也红了。
江浸月低声抽泣。
老爷子静静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八十年的时光,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现在,”老爷子缓缓开口,“映雪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他看向我们:“太平年代来了,偏见也在慢慢消失。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可以一起种海棠,可以岁岁年年。”
“所以阿深,小林,”他握住我们的手,“你们要幸福。要连着映雪和秋白的那份,加倍地幸福。”
“我们会的。”江临深郑重地说。
“一定。”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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