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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海棠未眠(江浸月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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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林见清,是在汇市的电子厂。
那天哥哥打电话给我,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迟疑:“浸月,我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我当时正在给古筝调音,随口问:“谁啊?工作上的合作伙伴?”
“……算是,也不完全是。”
这个回答太不“江临深”了。我哥是什么人?江家最冷静自持的三少爷,说话做事从来斩钉截铁。这种犹豫,我只在他决定放弃继承权、跑去电子厂当质检员时见过。
于是我收拾琴谱,开了三个小时车去找他。
洪辰电子厂的C栋304宿舍,门半掩着。我敲门时,是林见清开的门。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礼貌的微笑:“请问找谁?”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哥哥要介绍的人,就是他。
不是“合作伙伴”那种介绍,是“我想让家人见见他”的那种介绍。
“我找江临深。”我说。
“他在阳台晾衣服,请进。”
他侧身让我进去,动作自然,没有半点局促。宿舍很整洁,两张床铺得平平整整,书架上摆着专业书和几本文学名著。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
哥哥从阳台进来,看见我,笑了:“来得这么快。”
“怕你反悔。”我打量着林见清,故意问,“这位是?”
“林见清,我室友。”哥哥介绍得很简单,但眼神里的温柔骗不了人,“阿清,这是我妹妹江浸月。”
“你好。”林见清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后来哥哥去楼下买水,宿舍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林见清显得有些拘谨,但依然礼貌地问我:“要不要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麻烦。”我在书桌前坐下,目光扫过他桌上的几本书——《质量管理体系》《电子元器件检测技术》,还有一本翻得有些旧了的《诗经》。
“你喜欢古诗词?”我指着《诗经》问。
“随便看看。”他说得谦虚,但我看到他做的笔记——不是随便看看,是认真读过。
哥哥回来时,我们正在聊《诗经》里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林见清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有一种难得的沉静气质。
离开时,哥哥送我下楼。我忍不住问:“哥,你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很认真。”
“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哥哥看着远处厂房里透出的灯光,“在他眼里,我只是江临深,一个普通的质检员。这样很好。”
那一刻,我在哥哥眼里看到了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江家三少爷那种从容不迫的光,而是一个普通人坠入爱河时,那种又忐忑又欣喜的光。
## **二**
我开始频繁地去汇市。
借口是采风——电子厂的工业美学,工人宿舍的生活气息,都是古筝创作的灵感来源。但说实话,我只是想多看看林见清这个人。
看他和哥哥在一起的样子。
他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哥哥会自然地把他不爱吃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他们会一起加班到深夜,然后在空旷的厂区里慢慢走回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会在宿舍的阳台上聊天,一人一瓶啤酒,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些琐碎却温暖的日常。
有一次我去时,正赶上工厂接了个大单,全厂加班。哥哥被经理叫去开会,林见清一个人在质检工位盯着仪器,眼睛熬得通红。
“不去休息会儿?”我问。
他摇头:“这批货明天要交,不能出错。”
“我哥呢?”
“被经理叫走了,好像有什么急事。”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他很专注,一块电路板要检测三十多个点,每个点都一丝不苟。有时候会皱皱眉,把板子拿到显微镜下再看一遍。
“你这样不累吗?”我问。
“累。”他老实承认,“但这是工作,得做好。”
“就为了那点工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只是为了工资。江小姐,你可能不理解,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能凭自己的本事挣钱,能把一份工作做好,是很有尊严的事。”
这话他说得很平淡,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后来哥哥回来,看见林见清还在忙,二话不说就把他按在椅子上:“去睡二十分钟,我来。”
林见清还想说什么,哥哥直接瞪他:“再不睡我生气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对一个人这么……霸道,又这么温柔。
林见清趴在桌上睡着了。哥哥脱下外套给他盖上,然后接替了他的工作。动作熟练得根本不像个“厂二代”,倒像个真正的老师傅。
“哥,”我小声问,“你真打算一直瞒着他?”
哥哥手下没停:“等他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他的。”
“如果他永远准备不好呢?”
“那就永远不说。”哥哥抬头看我,“浸月,我要的不是江家三少爷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我要的是他喜欢我这个人——江临深这个人。”
我懂了。
所以后来知道邰明轩刁难林见清,哥哥毫不犹豫就出手了。不是用江家的势力压人,而是收集证据,走正规渠道,让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哥哥说:“我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是有公道的。善良的人不该被欺负。”
## **三**
林见清去德国培训时,哥哥表面上很平静,其实焦虑得不行。
每天都要算时差,算林见清下课的时间,算什么时候可以打电话。林见清演讲那天,哥哥推掉了所有工作,守在电脑前看直播。看见林见清在台上自信从容的样子,哥哥笑得像个孩子。
“他成长得真快。”哥哥说。
“你不怕他飞得太远吗?”
“不怕。”哥哥摇头,“如果他飞得远,我就跟着他飞。如果他累了想回来,我就在原地等他。”
于是就有了包机接人的计划。哥哥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陈组长,张浩,王明,甚至说服了爸爸和二姐。他说:“我要让阿清知道,无论他走多远,身后都有一群人在等他回家。”
当林见清在慕尼黑的礼堂外,看见我们所有人时,他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原来我被这么多人爱着”的幸福的哭。
那一刻我想,哥哥是对的。
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 **四**
发现叔爷爷那些未寄出的信,是在整理老宅阁楼时。
灰尘弥漫的角落里,一个樟木箱子静静躺着。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信封,泛黄,脆弱,像一碰就会碎掉的蝴蝶翅膀。
我一封封看完,哭得不能自已。
1942年冬天那封信里,叔爷爷写:“若家族不能容,儿愿远走他乡,永不归家。”
可这封信,根本没送到爷爷手里。它和其他几十封信一起,被尘封在阁楼里,一封就是八十年。
我把信拿给哥哥和林见清看。他们沉默地读完,眼眶都红了。
“所以爷爷一直不知道叔爷爷的真实想法?”哥哥问。
“应该是。”我说,“如果知道,爷爷不会那么愧疚。”
林见清握着那些信,手指微微发抖:“他们太苦了。”
那一刻我萌生了一个念头——我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不是补偿,因为他们的人生已经无法补偿。而是传承——把他们未完成的爱,延续下去。
于是我开始设计婚戒,构思婚礼,筹划迁葬。我要让叔爷爷和沈先生以另一种方式“在一起”,也要让哥哥和林见清的婚礼,成为对那段遗憾爱情的告慰。
哥哥知道我的想法后,只说了一句:“浸月,谢谢你。”
“谢什么,”我笑了,“我们是一家人。”
## **五**
婚礼那天,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海棠花。
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在春风里微微颤动。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宾客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是真诚的笑容。
哥哥和林见清并肩站在海棠树下。他们穿着同款的西装,一个挺拔沉稳,一个清秀温润,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哥哥先开口说话,提到叔爷爷和沈先生时,声音有些哽咽。林见清接着说话,提到哥哥时,眼睛里全是光。
然后他们交换戒指——我设计的那对海棠花戒指。看到戒指戴在他们手上时,我哭了,哭得比夏晴天还厉害。
弹《海棠依旧》时,我的手指在颤抖。琴声里有悲伤——为叔爷爷和沈先生那戛然而止的青春。但更多的是希望——为哥哥和林见清即将开始的岁岁年年。
曲终时,花瓣纷纷落下,有几片落在琴弦上。我抬头,看见哥哥正在吻林见清,很轻的一个吻,却郑重得像一个仪式。
掌声轻轻响起,像春日的细雨。
爸爸在擦眼角,爷爷笑得欣慰,二姐和大哥相视而笑。陈组长、张浩、王明他们,也都在抹眼泪。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爱真的可以穿越时间。
叔爷爷和沈先生在1943年那个春天戛然而止的爱,在八十年后的这个春天,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
## **六**
关于孩子的事,是婚礼后第二年提出来的。
那天我们在老宅吃饭,二姐突然说:“阿深,阿清,你们有没有想过……要个孩子?”
哥哥和林见清对视一眼,然后哥哥说:“想过,但还没决定。”
“怎么想的?”我问。
林见清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们讨论过几种可能。领养,或者……”他顿了顿,“或者过继大哥或二姐的孩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哥先开口:“临川还小,才五岁。如果你们愿意,等他大一点……”
“不,”哥哥打断他,“不能剥夺你做父亲的权利。我们只是提个可能性,但最好的选择还是领养。”
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领养也好。江家不缺血脉,缺的是真心相爱、互相扶持的人。你们能给对方幸福,自然也能给一个孩子幸福。”
于是他们开始了漫长的领养程序。
那是一段很不容易的过程。要接受评估,要准备材料,要等待匹配。有时候匹配到了合适的孩子,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功。
但哥哥和林见清很有耐心。他们说:“这不是挑商品,是在寻找一个会成为家人的生命。急不得。”
终于在第三年春天,他们等到了念棠。
那是个一岁半的小女孩,因为先天性疾病被遗弃在医院,刚做完手术不久。福利院的阿姨说:“这孩子很乖,但不爱笑。”
哥哥和林见清去见她时,她正坐在小床上玩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看见陌生人,她怯生生地往后缩。
林见清蹲下来,和她保持平视,轻声说:“你好呀,我叫林见清。”
小女孩看着他,不说话。
哥哥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海棠花形状的糖果:“这个给你。”
小女孩犹豫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接过了糖果。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哥哥,突然露出了一个很小的笑容。
就那个笑容,让他们决定了。
接念棠回家的那天,是个雨天。哥哥把她抱在怀里,林见清撑着伞。上车时,念棠小声叫了一声:“爸爸。”
哥哥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见清眼睛瞬间红了。
后来念棠告诉我,她不记得亲生父母的样子。从有记忆起,她就在医院和福利院之间辗转。但她记得那个雨天,记得那个给她海棠花糖果的男人,记得那个蹲下来和她平视的男人。
“他们看我的眼神,”念棠说,“和别的叔叔阿姨不一样。别的叔叔阿姨是同情,他们是……爱。”
## **七**
念棠一天天长大,活泼可爱,是整个江家的掌上明珠。她最喜欢老宅的海棠树,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捡落叶,冬天盼着下雪。
有一次她问我:“姑姑,为什么太爷爷这么喜欢海棠花呀?”
我抱起她,指着满树的花朵:“因为海棠花很坚韧,年年都开,岁岁年年。”
“就像爸爸和爹爹一样吗?”她奶声奶气地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就像你爸爸和爹爹一样。”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追蝴蝶了。
哥哥和林见清把念棠教得很好。她懂礼貌,有爱心,学习也努力。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选择。
“我是被选中的。”有一次她写作文时这样写道,“爸爸和爹爹在那么多孩子里选择了我,这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哥哥看到这篇作文时,偷偷哭了。
林见清抱着他说:“我们也很幸运,能被念棠选中做她的父母。”
## **八**
今年春天,海棠花开得特别好。
我在院子里教念棠弹古筝,她的小手还按不准弦,但学得很认真。哥哥和林见清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个看工厂报表,一个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阳光很好,风很轻,海棠花瓣偶尔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
弹完一曲,念棠扑到林见清怀里:“爹爹,我弹得好不好?”
“好。”林见清摸摸她的头,“比爹爹小时候强多了。”
哥哥放下报表,笑着说:“你爹爹小时候可没条件学这个。”
“那爹爹小时候学什么?”
“学……”林见清想了想,“学怎么在菜市场捡菜叶,学怎么帮奶奶分拣瓶子,学怎么在工位上检测电路板。”
念棠听不懂这些,但她听得很认真。末了,她抱着林见清的脖子说:“爹爹辛苦了。”
林见清的眼眶瞬间红了。
哥哥起身走过来,把他们都搂进怀里:“现在不苦了,现在很甜。”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在电子厂宿舍里,我第一次见到林见清。那时候的他,眼神里有防备,有坚韧,也有隐藏得很好的脆弱。
而现在,他眼里的防备消失了,脆弱被爱治愈了,只剩下柔软和坚定。
爱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 **九**
晚上,我在老宅的书房整理曲谱。
爷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还没睡?”
“在写新曲子。”我说,“叫《岁岁年年》。”
爷爷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浸月,你做得很好。”
“什么?”
“所有事。”爷爷看着窗外夜色中的海棠树,“迁葬,婚礼,念棠……你让你哥和阿清的人生,比映雪和秋白完整得多。”
我笑了:“那不是我做的,是他们自己争取的。”
“但你在中间起了作用。”爷爷很认真,“你比我勇敢。如果当年我有你一半勇敢,映雪和秋白……”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爷爷,”我握住他的手,“现在一切都好了。叔爷爷和沈先生在一起了,哥哥和阿清在一起了,念棠也在健康长大。海棠年年开,岁岁年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爷爷点点头,老泪纵横。
离开书房时,我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两个年轻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拥有全世界的希望。
而现在,他们的希望,终于实现了。
我轻轻关上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海棠树安静地站立着。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是在低语一个跨越了八十年的故事。
故事里有遗憾,有错过,有未完成的梦。
但更多的,是传承,是延续,是岁岁年年的爱与希望。
就像那首我还没写完的曲子——《岁岁年年》。
前奏是《海棠依旧》的变调,有淡淡的忧伤。但主旋律会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像春天终于到来,像海棠终于盛开,像所有相爱的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像被选择的孩子终于有了家。
而我会一直弹下去。
弹给叔爷爷和沈先生听,弹给哥哥和林见清听,弹给念棠和未来的孩子们听。
告诉他们:爱是永恒的。
血缘不是家庭的唯一纽带,选择才是。
岁岁年年,海棠未眠。
爱亦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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