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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娲在不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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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车城即将进入雨季,刚晴了两天又开始下雨,像是要把一年的雨水都落尽。
这里和华北平原完全不同——地势不同、天气不同、饮食习惯不同,很多很多的不同。这里并不那么平坦,四周有很多山,到了秋天经常下雨,一个月也见不到几天太阳。南方的雨穿透力又很强,一下就刺进骨头里。
宋飞声的宿舍在一楼,湿气完全侵入,被子摸着都有些润润的。他走了十分钟才到厂区门口,裤脚和鞋袜已经湿透。
但他还要走十分钟才能到食堂。
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堰汽的厂区和宿舍之间是有一段距离的,食堂设在厂区内,但厂区又太大。
心情不算太好,也有些阴湿。
厂区坑洼的地面将水做的镜子割得四分五裂,每一块都映着柔软的白云,偶有人经过,那云便碎在脚下,然后在荡漾中再次拼合。
有热心的人在积水稍浅的地方摆了几块垫脚石,大家零零散散却十分有序地通过。
一个年轻小伙子许是为了图方便,垫着脚从积水里飞过。
“恁溅人一身水!”旁边和他同行的人谴责道,脸上却挂着笑意。
小伙子飞过去之后,又回过头笑了笑。一大清早看到这么有生命力的一面,宋飞声心情都好起来,突然又觉得雨天真是好天气。
车城靠近河南,当地人说话也带着稍稍浓重的中原口音,宋飞声去河南旅游过几回,本就对河南有好感,觉得还挺有意思。
每天开工前,每个班组都会在生产线前站成一排,开个五分钟的晨会。线长、班长、组长通常站在前面,宣读前一日产量和质量数据,批评未达标的个人,然后带领大家喊口号。
班组口号都是自己内部确定,什么“争分夺秒促生产,全力以赴提产量,速度与质量并进,精益求精赢市场”,毫不押韵、也没什么逻辑可言;什么“生产战场无退路,每滴汗水皆勋章,不讲借口只冲锋,不谈困难争先锋”,韵是押了,班组长也喊得热血沸腾,偶遇主管或经理路过,他们的声音还会提高几分,展现管理干劲和团队士气。
但光在口号上激励有什么用?工人们没有那么强的认同感,只会觉得又臭又长,机械地喊完了事。
相比之下,邓姐班组的口号就很简洁:“安全第一!质量至上!加油!加油!加油!”
宋飞声觉得这个既好记又好喊,而且有道理——生产当然得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一上午的流水线工作很快结束,宋飞声往食堂走去。
他在窗口寻寻觅觅,想多尝几个菜却又怕浪费——食堂的饭菜份量都很大,或许是因为体力活的能量消耗大。
“阿姨,少打点米饭。”宋飞声笑嘻嘻地。
阿姨二话不说,听从宋飞声指挥,要多少就给打多少。倒是一旁的大叔没忍住说了句:“小伙子,多吃点,等会儿上工该饿了。”
“好嘞叔,”宋飞声选了两三样菜,“我饭量小,吃完要是不够再来。”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除了第一天是邓姐领着他和大家一起吃的,后面就都是他一个人了。
车间的同事大多是本地人,夫妻俩都在厂里做工的情况很普遍,有几个年轻的同事也在厂里找到对象了,夫妻、情侣在一起吃饭最自然不过。剩下就是三两个年轻女孩,但宋飞声加入也不太合适。
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正好可以发呆放空,活络活络脑子,好构思文章。
他拿起筷子,感觉手有点儿抖。
已经干了几天,宋飞声最初只是感觉有点疲劳,但这两天酸劲儿突然上来了,肌肉有点无力。尽管他之前没干过这种体力活,但也经常健身,一身薄肌匀称结实,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有明显的感觉。
但他也能想明白,健身跟正儿八经的下苦力能一样么?学校健身房那些牛蛙来这里干两天,就会发现都是空架子——真正的力量都在工人身上。
磨磨叽叽吃完了饭,他将盘子放到收餐处,找了个干净的桌子,准备趴着睡会儿。他瞄准一个有沙发的座位,径直走过去。
工友们已经睡成一片,趴着的、仰着的、歪歪扭扭的,睡姿各有千秋。
部分工种的作业人员穿着荧光马甲,睡觉时也懒得脱。一些外包人员的荧光马甲上印着“上海中星人力”几个大字——这或许是他们离上海最近的一次了吧。宋飞声有些矫情地想。
下一秒他又觉得这种想法不太合适。
厂区四四方方,形状规整。工人们早已习惯车间和食堂两点一线的生活,小憩片刻后又朝各自的车间走去。
满打满算又干一天,下班时,雨已经停了。宋飞声收拾好东西,检查完所有设施,然后快步走出车间。
他的心情相当不错,甚至有几分雀跃,下了班自然看什么都顺眼。
雨后空气清新,带着点湿润,以及一些泥土的味道。露珠润泽剔透,压弯了路边绿化带里的狗尾巴草,摇摇欲坠。厂区上空燕子乌泱泱一大群,盘旋集会,翅膀压得很低。
今晚还会下雨呢——它们奔走相告。
因为想要快点回宿舍,宋飞声就没去食堂吃饭。
他加快了些脚步,约摸走了十三分钟,到达宿舍大门口——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半。
“滴!宋飞声,验证成功。”门禁播报声在他刷脸的一刻响起。
“谢谢。”不知道在谢什么,但他就是想吐几个字出来。偶尔他也会说“辛苦了”或者“吃了吗”,全看当天心情。
进了大铁门后,宋飞声边往前走边从包里拿出猫条,撕开,“嘬嘬嘬”地召唤,然后这个世界上就又有两只幸福的小猫吃到了美味的猫条。
“它们每天吃得好哟!”宿管正好来外面倒垃圾,看到宋飞声便多说了两句:“之前都没人喂猫条的,它们这辈子也是吃到好东西了哟!”
“是吗。”宋飞声抬起头笑着回应。他的性格开朗温和,几位宿管看到他都会打招呼,宋飞声也会热络地同他们寒暄。
简单聊了几句后,天空果然又开始编织雨丝,小猫吃饱喝足,宋飞声便也心满意足,抬腿向9号楼走去。
他在宿舍外面的小卖部买了桶泡面拎回去,顺便在经过楼口的饮水机时泡上了,然后又打了杯热水,一边喝一边穿过幽暗的走廊。雾气氤氲叆叇,打着卷徐徐向前,引着他来到113房间门口。
他放下泡面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后,门吱呀吱呀地开了,叫人后槽牙涩得直冒酸水。
钥匙只有孤零零的一把,也没个环扣啥的,宋飞声就给它配了个小挂件——是从背包上的一串挂件上拆下来的,一个皮质的棕色星星,小半个手掌的大小。星星在门上一晃一晃的,撞出细小的、沉闷的动静。
前脚刚踏进房间,一股潮气便扑面而来。
临时板房,质量显然也就那样。连下了几天雨之后,厕所附近的一处墙角终于承受不住,开始漏水,浸湿地板一片。
他找了个塑料盆接在下面,又扯了几团纸擦干地板。
“女娲在不在?”他对着天花板嘟囔了一句。
真是莫名其妙。
他忽然又笑了。
简单拾掇一番,他便马不停蹄地记录今天的灵感。记录完了,面也泡好了,正好开吃。
宋飞声学习时通常会戴上眼镜,兴许是太饿,竟也忘了摘。泡面的热气氤氲在镜片上,眼前模糊一片,但丝毫不影响。
他太饿了,往嘴里盲送了一大口,感觉到烫,又把嘴张开不断哈气,像烈日骄阳里吐舌头散热的小狗。
一碗泡面下肚,从里到外都活络起来,简单洗漱后,他又缩回小床上,拽起睡衣边角擦了擦眼镜,继续他的千秋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