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自由之河 ...
-
没几天就到了休息日，宋飞声到这里小一周，已经完全适应，整个人状态都好了起来。
宿舍潮湿、没地儿放桌子，因此宋飞声休息日习惯去市区的咖啡店整理资料、构思文章，偶尔也随便逛逛，找找灵感。
堰汽有一个公交站，堰汽专线一小时一趟，去市区的话可以先坐专线到兴丽站，再在兴丽站转22路到市区。
但堰汽专线实在太难等了，他还记得第一天来，为了省那二十块，在公交站足足等了快半个小时。
不过堰汽距离兴丽站只有四公里多一点，APP上领个券，打车就只用花七八块。反正都要转车，干脆打车到兴丽站，还省时间。
宋飞声下车时，22路刚好还停在路边——兴丽站是始发站。
引擎已经启动，车尾排出滚滚尾气，就要发车了。
他几乎是蹿了出去，还不忘轻点关上的士车门，几个箭步冲上去，刚刚赶上。
他知道是师傅在后视镜看到他奔跑的身影，刻意等了他几秒，便对司机师傅道了句谢，然后找了个后排的位置落座。
公交车驶过起伏的路面，一抖一抖。他被惯性带着向前，稳稳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只剩笔尖的文字缓缓流淌。
淌过风神大道，淌过江汉南路，淌过公园路、天津路……在车城淌出一条属于宋飞声自己的自由之河。
今天是难得的晴天，阳光争先恐后地穿过树叶缝隙，想要看看他写了什么。
齐泽克那老头说得有点儿道理，流水线工人只需要重复机械的工作，或许枯燥，但能让思想保持自由。尽管这一周累了身体，但没怎么累到脑子，他尚可接受。
另一位姓齐的老头也说得很对，货币只是一条通往最终价值的桥梁，而人是无法栖居在桥上的。所以尽管他兜里没啥钱，但他来堰汽却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做自己喜欢的研究。
他随便挑了个站下车，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小城闲逛。
九月的车城温度不上不下，栾树已经结果，半黄半红，半生不熟。
四堰桥旁边的那条街闹哄哄的，宋飞声循音而望，见许多小商贩陆续开始出摊，各色蔬菜瓜果，码得很整齐，像一道彩虹。
宋飞声走上前问价，李子六块一斤，十块两斤，他买了十块钱的。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阿姨笑眯眯地，又抓起两个大橘子，“这俩送你吃，好吃再来啊，我每天都在这儿摆。”
“行嘞，谢谢阿姨！”宋飞声不客气地打开塑料袋接过，人都转身走出去几步，又猝然回头补了句：“下次见啊姨！”
姨正刷抖音呢，被他冷不丁一叫，茫然地抬头，反应过来后又笑着应了一声。
宋飞声隔空挥挥手，笑得真诚，嘴角的酒窝就明显起来。
告别阿姨，他转身掏了颗李子，往空中一抛，精准地落在嘴里。
宝刀未老啊。
他有些得意，一手插兜一手拎着塑料袋，吊儿郎当地继续向前。
百二河正值汛期，河边立了块白底绿边的铁牌，上面画着一个表示禁止的红色标识，旁边用文字标注：「汛期河水上涨，行人禁止冒险过河」。
宋飞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五米宽不到，还立个牌呢。
不过浪花不小，确实挺唬人，打在石头上，激起一层层白生生的泡沫，打奶泡似的。
他还是好奇，捡了根树枝往水里一插，好么，深度都不到膝盖，算哪门子的“冒险”？他想起那个烂俗的网络热梗——离开了保护伞，发现外面根本没有雨。
嗤笑一声，他丢了树枝，继续往前走。
也走了快一个小时了，确实想坐下来歇会儿。宋飞声打开导航看到附近刚好有咖啡店，就凭感觉往那个方向走着。
在北京上学的时候，咖啡店一抓一大把，有几条路上尤其密集。他偶尔也会买一张半小时的高铁票去天津玩一玩，五大道的咖啡店亦是星罗棋布。
不过他发现车城的咖啡店都相对隐秘——有开在居民楼里的、开在大学里的、开在不起眼的小巷子里的，不仔细找还真喝不着。
这不，这家就开在一个老式商场的转角处，二楼。
宋飞声踏上铁质楼梯，咚咚作响，刚推开木门，就和一只小猫对视。
英短蓝白，毛发顺滑，圆滚滚的，一看就被养得很好。
他点了一杯拿铁一块巴斯克，等餐间隙，他拿出一根猫条问店主：“可以喂它吗？”
店主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笑着说可以，语气又有些犹豫。
不过宋飞声没管那么多，他笑得开心，撕开猫条递到小猫嘴边。
宋飞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店主说：“咪咪。”
真够直接的，宋飞声想。
咪咪舔完两口猫条，宋飞声继续往外挤，咪咪却扭头甩着屁股走了。
竟然嫌弃自己挤得慢？宋飞声挤出一截准备好，然后用鸭子步挪过去，将猫条重新放在咪咪嘴边。
惨遭拒绝。
“她可能吃饱了，”店主说，“而且她比较挑食。不过她没吃过你手上这种猫条，我刚才也不确定她爱不爱吃。”
“看来是不爱吃。”宋飞声语气遗憾。
要是换做厂里的小猫，这会儿已经吃完好几根了。比起流浪猫，家猫的选择就多了去了，口味刁一点也正常。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准备开始整理资料。
店主也很贴心，默默调小了店里的音乐，尽管声音只小了一点点，还是被宋飞声发现了，嘴角不自觉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咖啡和巴斯克端上来的时候，宋飞声看到盘里还放了两块曲奇。
“送你的，人帅心善。”店主将餐品放到桌上，开了个小玩笑：“随身携带猫条的人可不多啊，猫界超级英雄。”
宋飞声温声说了句谢谢，拈起一块曲奇放进嘴，表情浮夸地竖了个大拇指。店主被他的朝气感染，拿着托盘转身离开时都带着笑容。
的确，宋飞声包里的猫条永远是永远有备无患——秋冬外套的口袋里几乎都有一两根，每个背包或者挎包里都有一个专门的分区，消耗后及时补给。他带着各种口味的猫条行走江湖，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那些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他都能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根。在小猫眼里，可不就是超级英雄么。
所以这一周以来，厂区宿舍的小猫似乎又多了一两只，兴许是他的名声已经逐渐在猫界传开，大家都知道9号楼住了个菩萨心肠的长期饭票。
指尖触到键盘，注意力重新回到资料上，宋飞声点开音乐app的随机播放，很快进入状态。
不管是整理资料还是撰写论文，他都习惯听歌。歌词在他的耳朵里流动，个案们的微小实践在他的眼前流动，具体的生活史让他对抽象的时间有了感知，仿佛能够触摸到一层层纹理。他十分享受这个过程。
一不小心又学海无涯苦作舟了大半天，从咖啡馆出来，夜幕已经降临。
宋飞声的脑子方才被学术填得饱胀充实，此时很想借晚风放空一番。
路过中百罗森，他买一个三明治边走边啃。手里的塑料袋随着他的步伐窸窸窣窣，像是在打节拍。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路灯渐次亮起，霓虹闪烁，并不像大城市那样璀璨，却也足够明朗。
他悠悠踱至华悦城广场，大爷们笔耕不辍，用大大的毛笔蘸着水在地上写字。
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也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写宏大，也写渺小。
宋飞声忍不住掏出手机，将他们的字拍下来。小小的一块地，就这样承载那么多人的生命时光。
每天都能发现一些附近的可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吃喜欢的食物，这样的生活，其实很好。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想这样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