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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座谈会 ...

  •   宋归向来对各类冠冕堂皇的文学交流、座谈会兴致缺缺。

      比起和圈内人虚与委蛇、相互吹捧或暗中较劲,他更乐意参加纯粹的读者见面会。只有面对读者时,他才能感受到最直接的共鸣和乐趣——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和连他自己写作时都未曾注意的细节,常常让他惊喜。

      此刻,在J市作家协会安排的会前寒暄环节,宋归端着杯果汁,尽量让自己缩在角落,却还是被人精准捕获。

      “宋老师,真是好久不见!拜读了您的新作《纸水》,文笔越发凝练深邃,思想性也更上一层楼,真是让人佩服!” 一个女人笑意盈盈地走近。

      宋归认得她,某文学评论刊物的副主编,以言辞犀利刻薄著称。他礼貌地与她虚握了一下,迅速收回手:“李主编过誉了。随手写的故事,能入您的眼已是荣幸,难登大雅之堂。”

      “宋老师太谦虚了,” 李主编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旁边却插进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哼,宋归何必如此自贬?” 说话的是位头发花白、挂着拐杖的老者,姓赵,算是著作等身,以固执守旧、好为人师且瞧不上年轻一代闻名。

      他睨了宋归一眼:“年纪轻轻,获奖倒是拿得手软。听说你这本新书,又被几个奖项盯上了?有望提名?呵,当真是后生可畏,时代弄潮儿啊。就是不知……书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奥义,能否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点题一二?也好让我们学习学习,这新时代的文学,到底新在何处?听说你还写网文小说,你说说,这能磨炼好自己的文笔吗?”

      老不死的狗东西。天天没点正经屁放,就非得搁楞搁楞嗓子,喷出点陈年馊水来彰显存在感。宋归心里瞬间滚过一串不带重样的问候,面上肌肉却控制得极好,扯出个假笑:

      “赵老言重了。晚辈不过是站在诸位前辈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侥幸得了些虚名。若没有前辈们始终如一的提点和关爱,晚辈断不会有今日些许浅薄成绩。文学传承,薪火相继,晚辈始终心怀敬畏,不敢或忘。”

      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同行,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纷纷打起哈哈,试图把话题引向别处。

      谁不知道宋归这人,平时看着懒散疏离,真被惹急了,那战斗力是出了名的彪悍,骂人不带脏字却刀刀见血,急了还可能物理超度,虽未亲眼见过,但传闻中八个壮汉拉不住他扇人巴掌的场面深入人心,没人想在这种场合亲身验证传闻真假。

      下午的公开座谈会,宋归作为受邀嘉宾之一,坐在台上的长桌后。

      台下座无虚席,除了本地文学爱好者,也有不少冲着台上几位作家名气而来的读者。宋归表面上认真聆听主持人和其它嘉宾的发言,思绪却已经飘到了晚上和苏珩吃什么、J市哪家特色菜值得一试等问题上。

      直到读者自由提问环节开始,他才稍微打起精神。

      “请问宋归老师,”一个男生接过话筒,“您在《纸水》中多次提及、并赋予重要象征意义的白房子,对您个人而言,是否有着某种特殊的情结或现实原型?”

      这个问题还算正常,宋归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是的,白房子确实有原型。我小时候住在北方的平房里。有一年夏天,我母亲觉得外墙斑驳的黑灰色太难看了,心血来潮,买了好几桶最便宜的白色涂料,自己动手,把整个外墙刷了一遍。”

      “刷完当时是好看,白晃晃的。可没想到,那涂料质量太差。”宋归回忆道,“没过多久,下了场雨,雨水一冲,涂料淅淅沥沥地往下掉,融化的白色浆液把房子周围的地面染得白花花一片。雨停了,太阳出来,远远看去,像凭空在夏天多出来一小片雪地。我那时候小,觉得有趣极了,就自己给那房子起了个名字,叫白房子。后来写《纸水》,写到主角童年里那个总是出现在梦境中、象征着纯净与短暂庇护的意象时,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它。”

      宋归喝了口水,将话筒递还给主持人,等待下一位提问者。

      下一个接过话筒的,同样是个年轻男生,穿着普通的连帽衫,站在会场靠后的位置。宋归随意地瞥了一眼,觉得对方似乎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宋归老师您好,”男生似乎有点紧张,“我想请问,您在《困境》这部作品中,构建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集权且压抑的国家体系,并对其中覆灭的旧政权进行了大量细节翔实、且明显带有批判色彩的描写。这是否代表了您本人,对于我国现行社会制度,存在某种潜在的不满或批判意图?”

      问题一出,前排几位嘉宾和主持人的脸色都变了。

      男生语速加快,继续道:“尤其是主角的出身背景,与书中被批判的旧政权核心家族有着惊人的相似性,而书中许多关于旧政权内部运作、权力更迭的详细描写,是否和您本人的家族背景有关?其细节真实度,不禁让人联想到二十多年前已经彻底覆灭的……”

      “滋啦——!”

      尖锐的电流噪音猛地响起,男生手中的麦克风被后台工作人员紧急切断了信号。他的后半句话被淹没在突兀的噪音和全场骤然爆发的哗然声中。许多听众惊愕地交头接耳,目光在台上的宋归和台下男生之间来回扫视。安保人员的目光也锐利地锁定了提问者。

      台上,宋归脸上的平和早已消失无踪,没有任何情绪地望向那个提问者。

      你妈的。宋归在心里爆了句粗口。我怎么不知道我写的有这种意思?《困境》的灵感来源就是他某天午睡做的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觉得设定有趣就扩展成了小说。世界观是虚构的,细节是编的,批判是指向书中那个虚构政权的!这都能被解读出影射现实?

      还细节真实度联想到覆灭政权?我要真有那本事知道那些细节,我还坐在这里跟你扯文学?早不知道在哪个维度当我的背景深厚人士去了,八百个文学奖抢着给我颁,还用得着提名?

      会场内骚动未平,主持人显然也慌了神,频频看向宋归和后台方向。

      宋归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面前的话筒,轻轻敲了敲试音。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首先,感谢这位读者的深度解读。不过,我需要澄清几点。”

      “第一,文学作品允许虚构,也鼓励多元解读。但过度解读,甚至强行将虚构情节与现实进行不当关联,并非严谨的文学批评态度,也违背了创作的基本伦理。《困境》中的所有内容,在出版前均经过严格审核,符合出版规范,其指向皆为作品内部构建的虚拟世界。”

      “第二,”他顿了一下,“关于主角背景的所谓联想,纯属无稽之谈。若我真有那般惊人的背景,恐怕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与诸位探讨文学,而是忙于其他更符合那种背景身份的事务了。”

      “第三,”他语气放缓,“我始终认为,文学的价值在于启迪思考、温暖人心、记录时代脉搏,而非成为某种别有用心的工具或攻讦的借口。我的书,写给所有愿意沉浸在故事中、与之共鸣或反思的读者,而非提供给任何人断章取义、牵强附会的材料。”

      他微微颔首:“我的回答完毕。欢迎下一位读者提问。”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气氛明显拘谨了许多,宋归公式化地回答着,心绪却远没有表面上平静。

      直到座谈会终于结束,他与台上其他嘉宾匆匆握手致意,又耐着性子应付了几个围上来想要合影或继续探讨的读者,才得以脱身。

      走出大会堂,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让宋归因长时间保持假笑而有些发木的脸颊感受到一丝凉意。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口干舌燥,身心俱疲。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站在门口不远处银杏树下的苏珩。

      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深灰色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正专注地望着他出来的方向。

      宋归快步走过去,有些惊讶地问:“欸?你怎么在这儿?等了多久?我刚才在台上怎么没看到你?”

      苏珩看到宋归走过来,眼神柔和下来。他伸手地接过宋归手里装着会议资料的纸袋,然后并肩陪着他慢慢沿着落叶铺满的小径往公寓方向走。

      “听了一点点,”苏珩有些遗憾,“后来看到有读者问那些问题……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你写的书。我只是把它们当成一个个精彩的故事在看。但那些人,他们好像能从里面看到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好的,坏的。”

      宋归闻言,笑的眉眼弯弯:“傻不傻。哪里有什么绝对正确的读懂?一本书写出来,作者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是读者自己的事。每个人经历不同,心境不同,看到的含义自然不同。有人看到共鸣,有人看到批判,有人只看到故事本身……这都很正常。夸奖也好,过度解读乃至诋毁也罢,只要有人愿意读下去,能从中获得点什么,哪怕是争论的素材,对写书的人来说,某种意义上都算好书遇到了对的人。”

      他说得轻松,苏珩却听得很认真。他停下脚步,面对着宋归,伸手仔细地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围巾:“我还没有听过你小时候的故事。那个白房子……你就没有和我讲过。我也想去看看。”

      宋归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他停望向远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冬日的暮色开始降临,天际线泛着灰蓝。沉默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神色悲伤:

      “抱歉啊,苏珩。可能……看不到了。”

      “那个房子,在我母亲去世后不久……发生了一场意外火灾,烧没了。连同那片被我母亲染白的地面,一起……都没了。”

      苏珩一愣住,立刻紧紧握住了宋归有些冰凉的手。

      “是我抱歉才对,”苏珩自责,“我不该多嘴问这个。对不起,宋归。”

      宋归仰头对着苏珩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没事,真的。都过去很久了。人总要向前看嘛。” 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不过,你要是真想听我小时候的故事,除了白房子,还有好多好多,爬树掏鸟蛋结果摔下来,夏天偷西瓜被狗追,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打出溜滑……糗事一箩筐,讲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保证比你读我任何一本书都有趣!”

      苏珩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口又酸又软。他张开手臂,将宋归轻轻拥进怀里,声音低沉温柔:

      “好。我听着。你想讲多久,我就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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