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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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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见面那日
宋归刚走到昭南大厦楼下，正打算走进旋转门，一个身影已快步从大堂内迎出。
那人个子高大，约莫四十岁上下，寸头，面容肃穆，一看就不是正常的接待人员。
“宋归先生，”对方在三步外站定，“宋女士已在顶层等候。请随我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确认身份，显然他们早已掌握了他的样貌。
“叮。”
电梯门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极尽开阔的观景咖啡厅，三百六十度环绕落地窗将冬日的灰白城景尽收眼底。
东南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位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外搭白色羊绒披肩的妇人。她背对着电梯方向，正静静望着窗外流云，花白的头发挽成优雅的低髻。
带领宋归上来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退入另一部电梯，门合上，此刻顶层真正只剩下两人。
宋归走过去，伸手拉开了椅子。
窗边的妇人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宋归看到了母亲眉眼间的轮廓，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宋卧夏，他的外婆。一个在童年记忆里的影子，如今活生生坐在面前，用那种打量实验标本般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
宋归微微颔首：“您好。”
宋卧夏并未立刻回应。她端起骨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锁在宋归脸上。许久，她才放下杯子，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许久不见了，宋归。”她声音温和，“你长得……比你母亲年轻时还要像她。尤其是这双眼睛。”
“是吗？”宋归在椅子上坐下，“劳烦您这么大费周章地见面，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夸我长得像母亲吧？您这样的人物亲自外出，不怕被有心人拍到？毕竟，您和您背后的项目，二十多年前就像过街老鼠一样，差点被彻底清算。现在又能光明正大坐在这里喝咖啡了？”
宋卧夏笑容微滞，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叹了口气：“你这话说的，倒真是和你母亲一模一样。一样的伶牙俐齿，一样的不懂事。”
“懂事？”宋归嗤笑出声，“您有什么资格和我提懂事？是凭您把我母亲当成实验体培养，还是凭您在她死后还想着把她唯一的孩子也拖进那个见不得光的研究里？我母亲穷尽一生，甚至搭上性命，最后在您眼里，就只是不懂事三个字？”
咖啡厅里暖气充足，空气却仿佛骤然降温。
宋卧夏脸上的慈祥终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错了，宋归。”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母亲的研究——或者说，在我指导下开启的研究方向——并非一事无成。相反，它拯救了许多被现有医学判了死刑的人。那些新闻上偶有报道的医学奇迹，背后或多或少都有相关技术的影子。只是公众不需要知道全部真相。”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对面B座顶层的观景餐厅，“比如今天，A座完全清场，我们可以坦诚地谈。”
宋归没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知道祁云知的人就在那里。
宋卧夏似乎很享受这种对峙：“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冷血的科研怪物、没有感情的程序机器、连自己女儿都能牺牲的恶魔。这些标签，这些年我听得不少。但情感用事是科研的大忌。你母亲，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利用生物技术培育的产物。对她倾注过多个人情感，是无效且不专业的。”
她顿了顿，看着宋归骤然握紧的拳头和眼中翻腾的怒火，似乎愉悦起来。
“任她脱离掌控几年，没想到竟给我带回来一个更大的惊喜——也就是你，我亲爱的外孙。你身上流淌着她优化过的基因，是更珍贵的观察样本。”
“闭嘴！”宋归冷冷的说，“既然你根本不承认我母亲作为人的存在，不承认你们之间有血缘亲情，那我宋归自然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从今天起，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亲爱的外孙，”宋卧夏温和地打断他，“有时候，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当问题涉及到你身边那位特殊的存在时。”
宋归的心脏猛地一沉。
宋卧夏的目光变得深邃：“苏珩……多么美妙的名字。一个完全由你意识孕育，进而突破物质界限显化于世的个体。非自然衍生，却拥有近乎完美的生理构造与学习能力。这已经超出了我现有理论模型的解释范畴。他是活的奇迹，是通往未知领域的钥匙，是极佳的长期观察样本，甚至”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是验证某些终极假设的绝佳对象。”
她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摊开，做出一个坦诚的姿态：“毕竟，看着那些由我亲手调试基因，却总在实验后期出现排异或崩溃的作品躺在观察台上痛苦挣扎，即便是我也偶尔会感到遗憾。如果有一个更稳定、更完美的参照系，或许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痛苦，不是吗？”
“宋、卧、夏。”宋归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似乎要将眼前这个女人撕成碎片，“你调查他。你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我告诉你，死老太婆。你要是敢碰苏珩一根头发，我保证——今天，你，我，包括这整栋楼里任何你安排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我说到做到。”
宋卧夏仰头看着外孙暴怒的脸，竟笑出声。那笑声开始很轻，逐渐变得疯狂，在空旷的房间不停地回荡。
“真是……不可思议的相似。”她摇了摇头，“为了保护一个自己创造的人偶，竟然也能露出这种不惜一切、甚至赌上性命的表情。这和你母亲当年拼死把你送出研究所，和你父亲冲进火场时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她话锋一转，脸上重新覆上慈爱温和的面具。
“放松些，宋归。我今天来，并非要强行带走你的苏珩。活体的研究需要配合，尤其是意识清醒的活体。”她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我今天只是以一个科研者——同时，也勉强算个长辈——的身份，来表达我的好奇与敬意。能分享一下吗？这种违背现有科学认知的奇迹，你是怎么做到的？是某种尚未记录的变异？还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基因中有着别的东西？”
“不清楚，不知道。”宋归吐出几个字，拇指在警报键上蓄势待发，讥讽道，“你手下不是有一整个团队的天才科学家吗？连这点小事都研究不出来？这边建议你把他们全炒了，换一批脑子还没被你们那套僵化理论锈蚀的人来。”
宋卧夏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用手中的丝帕掩着嘴，笑出了声。
“好建议，一针见血。”她笑罢，拭了拭眼角，“不过，也不必过于苛责他们。毕竟，苏珩违背了世界底层衍生规律的现象，本身就难以用既有的框架去套解。我们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区别只在于，你无意中跳过了河，而我还在研究河的成分与流速。”
她看了看手表，似乎终于觉得这场会面达到了某种目的，随后优雅地站起身，拿起旁边椅背上的羊绒披肩，轻轻搭在臂弯。
“好了，宋归。”她恢复了最初那种平和的语气，“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空来见我这个不讨喜的老婆子一面。”
宋卧夏走向电梯口，步伐不疾不徐，却在按键前停下，半转过身。
“最后，作为一个过来人，也是作为血脉上仅存的长辈，给你一句忠告。你是一个创造故事的作家，应当比谁都明白，剧情的发展，往往不在于强行改变，而在于顺势而为。保持现状，或许才是对所有人最稳妥的选择。”
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缝隙里，宋归看到她对自己微微颔首，
直到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宋归重重的跌坐进椅子，冰冷的汗意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内衫。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四肢。
该死，她是怎么发现的？是伪造的身份？还是酒吧那次？还是大学？
想起苏珩无论寒暑，只要出门，必定戴上口罩，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的样子，宋归突然有点想哭。
如果……苏珩没有变成人呢？
这个假设性的念头刚冒出来。
“啪！”
耳光声响起，宋归一巴掌打得自己眼冒金星。
混账！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在想什么？！是你自己没用，没保护好他！把他带到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上来，现在却反过来怪他变成人？变成人是他能选择的吗？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是你该死的幻想和不负责任的渴望，把他拖进了这潭浑水！
宋归头痛欲裂，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桌面上，试图找回一丝清醒。
“宋归！宋归！”
未见祁云知人，先闻其声。
祁云知一眼就看到了瘫在椅子上的宋归。他先是快速扫视了一圈宋归全身，确认没有明显外伤，才微微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刚才在对面看到你突然站起来，跟那老太婆对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差点就让人冲过来了！她没对你怎么样吧？啊？你这脸……”他伸手想碰，“她打的？”
“没，我自己打的。”宋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不敢对我怎么样，至少现在不敢。虚张声势，敲打试探罢了。”
“那就好……”祁云知刚松半口气。
“但是，苏珩被她发现了。”
“什么？！”祁云知一脸震惊，“她怎么发现的？她监视你？！我艹……这么多年了，她难道一直没放过你？一直在暗中盯着？！”
“搬家！”祁云知立刻开始盘算，“马上搬！我在南边有个岛……不对，国外！我那个岛地图上都看不到！去个她手伸不到的地方！我这就安排……”
“云知。”宋归打断他，“她最后提醒我，按兵不动，保持现状，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搬家，动静太大了。我们可能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宋归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和行人。
“先回家。”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不能让苏珩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
“行，听你的。”祁云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安保必须升级！我这边的人，明里暗里，都会安排上。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别自己硬扛，听见没？”
宋归点了点头：“知道了。谢了，兄弟。”
“少来这套。”祁云知挥挥手，“走吧，我送你下去。你这状态，别自己开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