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实验室 ...

  •   宋归倒也算听了祁云知的劝,没有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找宋卧夏拼命。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界限模糊。白天与黑夜失去了意义,常常是窗帘一拉,不知晨昏,饿了就喝点水,困了就倒头睡去,醒了便对着天花板或怀中冰冷的人偶发呆。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远处隐约的市声,都遥远而失真。

      其实从苏珩变回去那天算起,统共才过去半个月。可对宋归而言,却漫长得像捱过了好几个世纪。时间是一潭凝滞的死水,将他困在中央,一点点蚕食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

      “我不吃,祁云知。”宋归看也没看,伸手将祁云知摆在茶几上的灌汤包轻轻推远。

      祁云知看着他越发尖削的下巴,强硬地递到他嘴边:“你必须吃!我昨天被工作拖住没来,你是不是又一整天什么也没吃?家庭医生上周给你做的身体评估报告,你都当看不见是不是?!”

      宋归被他的动作逼得后仰,皱着眉咬了一小口。

      祁云知看着他这副样子,只得耐着性子劝导:“你这半个月……身体垮得比前几年最糟的时候还厉害。体重掉了快十斤,人都要脱相了。医生开的药要按时吃,饭也得努力多吃一点,哪怕就一两口呢?你得把心态放平,我们慢慢来,好不好?苏珩……苏珩肯定也不希望你这样。”

      “好好好。”宋归垂下眼睫,敷衍地应着。

      等祁云知因为又有紧急工作被电话催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宋归盯着茶几上剩下的包子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慢吞吞地又咬了两口,随即脸色一变,猛地冲进洗手间。

      “呕——咳咳咳……”

      他趴在马桶边,胃里翻江倒海,却只吐出一些酸水和刚才没怎么消化的食物残渣。

      该死的。

      吐到几乎虚脱,宋归才缓过一口气,无力地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手指用力按揉着痉挛抽痛的胃部。医生的报告写得很清楚:重度神经性厌食伴随焦虑躯体化、严重营养缺乏、应激性胃溃疡、睡眠障碍及中度抑郁状态。

      可他并没有感觉到那么多痛苦,内心的空洞和钝痛早已覆盖了所有身体上的不适。只有胃病发作时尖锐的痛,才会让他短暂地从麻木中清醒,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没有苏珩的这半个月,世界仿佛被抽走了色彩和声音,一切似乎又退回到了遇见苏珩之前那段漫长而孤寂的岁月。吃饭时对面空空如也,睡觉时身侧冰冷僵硬,偌大的房子里,只有自己。除了祁云知会定时过来查岗和强行投喂,他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主动联系。

      不,还是不一样的。以前是习惯了的孤独,现在却是被喂了一口甜枣又被扇了一巴掌的孤独。

      宋归很不习惯。苏珩在的时候,他甚至看到窗外一朵奇怪的云,都想拍下来发给他。现在,他一人拿着两部手机——他自己的,和苏珩的。

      他有时会不自觉地解锁苏珩的手机,又自嘲地扶额苦笑。难不成,他还要自己给自己发消息,假装苏珩还在线,然后自问自答吗?

      宋卧夏那边,自从苏珩变回娃娃后,也彻底断了音讯。电话不接,邮件不回,人去楼空。宋归拜托祁霆舟动用关系去她实验室可能的坐标附近查探,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毫无发现。线索似乎彻底断了,希望也随之渺茫。

      此刻,宋归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着苏珩公司最新的项目进度报告和财务报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消瘦苍白的脸上。文档上的字句明明认识,组合起来的意思却难以进入大脑,视线总是无法聚焦。

      我是在做梦吗?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过于漫长而荒诞的噩梦?苏珩的诞生,陪伴,温暖,争吵……还有此刻无边无际的空虚和疼痛?我到底是谁?宋归?一个写故事的、运气糟透了的家伙?苏珩又是谁?我笔下诞生的一场幻梦?还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人为什么要活着?承受这些离别和痛苦的意义何在?又为什么会如此害怕死去,害怕连这份痛苦都失去?

      水滴落在键盘上,他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又已泪流满面。

      “啪!”

      宋归用了不小的力气,脸颊火辣辣地疼。

      天天就知道瞎想。他狠狠地唾弃自己。沉溺在虚无的哲学追问和自怜自艾里,有什么用?苏珩能回来吗?宋卧夏能自己跳出来吗?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接手苏珩在初创公司的职责后,工作量确实不小。幸好,他不需要像苏珩之前那样频繁外出应酬谈判。作为提供了公司超过一半启动资金和后续关键支持的隐形大股东兼现任代理决策人,这点坐镇后方的特权还是有的。

      .......

      所以,宋归走了。

      祁云知紧赶慢赶,推开宋归家门的瞬间,心头一沉,鞋也没换就冲了进去。

      “宋归?!”他喊着。

      只有客厅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无人回应。

      “宋归你个超级大王八蛋?!!!” 祁云知气得一拳砸在了墙上,“就这样……真的自己去找宋卧夏了?!啊?!”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赶紧扶住沙发背才站稳。自己千防万防,日日紧盯,还是没拦住这个疯子!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打宋归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依旧如此。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端端正正地压着一张A4纸。

      他冲过去抓起来。纸上字迹是宋归的,罗列着一条条拜托事项:

      1,每日调整苏珩姿势一次,避免关节长时间固定。

      2,协助处理苏珩公司日常联络及紧急事务。

      3,安保团队联络方式。

      4,阳台绿植需按时浇水。

      ……

      条理清晰,事无巨细。

      祁云知气得浑身发抖。这算什么?临终托付吗?!还他妈有心思惦记绿萝?!

      纸条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纸。是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宋卧夏,时间显示是昨天深夜。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

      「明日下午三时,独自前来。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我TM还要给你绿萝浇水?!宋归你死外边我都不会替你去收尸的!!!!这一看就是赤裸裸的诈骗!是陷阱!你还敢信?!还敢一个人去?!我艹了!!!”

      祁云知急的原地打转。“混蛋!彻彻底底的疯子!自私的混蛋!” 他一遍遍咒骂,声音逐渐带上哽咽。

      他知道,骂得再凶也无济于事。宋归已经走了。

      他抓起自己的手机,翻出祁霆舟的号码拨了过去。

      不等那边开口,就嘶哑着嗓子吼道:“祁霆舟!找人!立刻!宋归跑了!去宋卧夏那个实验室的地址了!快想办法拦下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截住他!!!”

      ……

      当然,宋归既然决定了走,自然做好了不会被轻易找到或拦下的准备。

      此刻,宋归已经站在了宋卧夏实验室的区域边缘。这里位于市郊与偏僻乡镇的交界处,远离主干道,周围是废弃的旧厂房和荒草丛生的野地。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砖混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窗户大多破损或被木板钉死,墙皮剥落,看上去早已荒废多年,与祁家之前提供的情报并不完全吻合。

      午后的阳光斜照,给这破败的建筑投下扭曲的阴影。风穿过旷野,发出呜咽的声响。宋归独自站在荒草间,身影被拉得很长。他平静的望着宋卧夏从那个楼里面走出,微微颔首致意。

      “好久不见。”宋卧语气欣慰,“你是个遵守约定的人。”

      宋归冷哼一声:“托您洪福,还没死成。折腾大半辈子,屁大点成果都没见着,换我早就找个清净天台,一了百了,也省得在这儿污染空气。”

      宋卧夏对他的尖刻置若罔闻,只侧身向里示意:“请吧。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宋归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刚一进门,眼前便是一黑,一条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有人从两侧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轻,推着他往深处走。脚下先是水泥地,继而变成向下的阶梯,阴冷的气息顺着裤腿往上爬。

      不知下了多少级台阶,又转过几个弯,他被带进一个空间,气温骤降,寒意刺骨,宋归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烦躁地挣了挣被反剪的手臂:“轻点!赶着投胎吗?”

      没人回应。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平稳移动的空间里,大概是辆车。引擎低沉嗡鸣,行驶了似乎很长一段时间。终于,车停了,眼罩被粗鲁地扯下。

      骤然的光线让他眯起眼。眼前是一个宽敞得惊人的地下大厅,冷光源照得四下里一片惨白。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步履匆匆,抱着数据板或推着器械车穿梭往来。

      宋卧夏已站在他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穿过大厅。沿途经过数道厚重的自动门,门侧闪烁着幽蓝的扫描光线。最后,他们进入一间相对封闭的办公室,隔音极好,外界的声响瞬间被屏蔽。室内陈设简洁,除了金属桌椅和几台显示屏,看不到任何私人痕迹。

      有人无声地进来,放下两杯热气袅袅的清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你搞的鬼,这会儿倒装起客套了?”宋归没碰那茶杯。

      宋卧夏自顾自坐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神色悠然:“托苏珩血液样本的福,项目近来颇有进展,总算不至于真要去寻天台。说起来,还得谢谢他自愿配合。”

      “血液?”宋归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苏珩他私下联系过你?”

      “各取所需罢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宋归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茶水溅出。

      “不是我做的。” 宋卧夏回答干脆。

      宋归愣住:“……什么?”

      “我说,不是我把他变成那样的。”宋卧夏无奈摊了摊手,“拜托,我纵然有些手段,也没神通广大到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逆向转化回无机物。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怎样一种全知全能的怪物形象?”

      宋归眯起眼。她在说谎吗?可那神情不似作伪。

      “不过,”宋卧夏话锋一转,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我们的研究确实卡在了一个关键节点。现有的理论模型无法完全解释苏珩存在的底层逻辑,更无法逆转他当前的状态。我们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与苏珩血液高度共振和融合的实验体。”

      她的目光落在宋归身上,言下之意明显。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无声滑开,两名体格健硕的研究员沉默地立在门外。

      “呵。”宋归冷笑,“空口白牙,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这几句话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挖好了另一个坑,等着把我填进去,好完成你那见不得光的伟大实验?”

      宋卧夏并不动怒,反而取出平板,点亮屏幕,推向宋归。

      上面是复杂滚动的数据和波形图,宋归看不太懂,但紧接着出现的影像让他呼吸一滞——是苏珩,身上连着细密的管线,双眼紧闭,时间戳是一月前。

      “这是他上次提供样本时的记录。他的生命体征波形,在持续呈现不可逆的衰减趋势,就像电池在漏电。而我们目前所有的干预,只能略微延缓,无法阻止。他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

      “你的基因,你与他之间那种超越寻常的创造与羁绊,可能是唯一能理解,并可能干预这种衰减的钥匙。”宋卧夏指向屏幕上另一组高亮标记的数据,“初步模拟显示,你的细胞与他的残留活性样本间,存在极微弱的共鸣。这很可能是突破口。”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宋归:“我不是在请求你为科学献身,宋归。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当然,风险极高,过程绝不会愉快,甚至可能失败。你也可以现在转身离开,然后看着苏珩在你怀里一天比一天更像个精致的玩偶,直到最后一点活性彻底消散。”

      宋归死死盯着屏幕上苏珩静止的面容。实验室的温度好像已经逼近零下,让他浑身冰冷。

      许久,他颤抖着声音:“……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