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痛 ...

  •   宋归的呼吸起初还保持着平稳节奏,试图用意志力压过心头的不安。不知道输入他身体的液体是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好像还行。

      宋归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了。

      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每一个细胞同时炸开!

      “呃啊——!!!”

      凄厉哀嚎撕裂了实验室的寂静。宋归的身体像被高压电击中般剧烈弹起,却又被束缚带狠狠勒回平台。他本能地想要蜷缩,可四肢被束缚住,他只能像一条被钉在解剖板上的鱼,徒劳地痉挛扭动。

      “啊——啊啊啊啊——!!!”

      疼痛是混沌的,又是清晰的,所过之处烧灼一切;像有无数把钝刀在骨骼上反复拉锯。

      视野里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随即迅速被翻涌的黑雾和扭曲的金星取代,耳畔是自己失控的惨叫和血液冲击太阳穴的轰鸣。

      “你们他妈……啊啊——!做实验……不打麻药吗?!畜生……啊——!!!”

      断续的咒骂和惨叫混合在一起,字句支离破碎。

      他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喉咙发甜,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因为仰躺的姿势和胸口的束缚,只能让酸苦的液体倒流,呛入鼻腔,引发更痛苦的咳嗽和窒息感。

      泪水模糊了早已失焦的眼睛,鼻涕和涎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他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喘息,却感觉不到多少氧气进入肺部。

      整个过程,清醒得可怕。

      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这疼痛彻底撕碎意识时,热流窜上喉头。

      “嗬……咳咳……呕——!”

      他猛地侧头,一口暗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溅在实验平台边缘,顺着黑色的台子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这口血仿佛带走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耳边的仪器蜂鸣和读数报告声也急速淡去。

      ……

      不知过了多久。

      首先恢复的,是感知。

      宋归感觉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地方,好像是自己房间的床。

      他全身的骨骼都好像被一寸寸敲碎,又被粗糙地粘合起来;每一块肌肉都经历了过度拉伸和撕裂,现在只是勉强附着在骨骼上,稍一动弹就会引发连锁的的抗议;

      眼皮沉重得像倒进了502胶水,宋归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那间玻璃囚室。身上盖着薄被,换了干净的实验服,那些管线和电极似乎撤掉了,但手臂和手背上还残留的胶布痕迹和淤青。

      他甚至无法准确分辨到底是哪里更痛,想要动一下手指,念头刚起,就让他瞬间放弃了尝试。

      意识模糊间,一个念头浮现在宋归脑海:“我不会……明天就直接在这儿交代了吧?”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不久,他听到电子门滑开声,有人靠近床边,将他微微扶起些许,杯沿抵在他干裂出血的唇边。

      “喝。” 是那个男研究员。

      甜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宋归舒服了很多。

      他被重新放平。

      宋归终于攒起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几乎只剩唇形:“谢……谢……”

      “高浓度细胞修复与代谢促进剂。能加速恢复过程。下一次全面实验,安排在96小时后。”

      96小时……四天。宋归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四天,够他从这滩烂泥的状态里爬起来,再去经历一次地狱吗?

      “呵,宋卧夏那个老妖婆……当年也是这么实验我母亲的么?”

      无人回应。

      宋归不知道自己又躺了多久。终于,在灯光再次大亮之后,他才一点点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

      他歇了很久,目光落在床边那摞书上。伸出手,费力地将最上面那本《局外人》勾过来,摊在屈起的膝头。

      铅字在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晃动。宋归强迫自己读进去,试图跟随加缪笔下那个冷漠的默尔索,进入那片荒诞而疏离的世界。

      阅读此刻成了精神镇痛剂。他需要将注意力转移,哪怕只有片刻,哪怕读进去的句子转头就忘。

      “滴滴——!”

      门底部的传送槽滑开,一个托盘被推进来。上面摆着所谓的营养餐:几块颜色可疑的糊状物,一些煮得烂熟的蔬菜泥,一小碗清澈见底看不到油星的汤,还有一小杯清水。卖相寡淡,气味近乎于无。

      “滚蛋。我不吃。”

      宋卧夏这研究所已经穷这这个熊样了吗?那么多研究经费也不知道贪一点。

      送餐的小型机器人停在原地,顶部的显示屏闪烁了几下,变成一个黄色笑脸:“用餐有助于维持基础代谢,是恢复身体健康的重要环节。您有20分钟用餐时间,结束后我将回收餐具。请合理规划,尽快食用。”

      机器人又带着点人情味重复了一遍:“吃饭才能养好身体哦,请不要抗拒。”

      “吃饭……才能养好身体……”

      耳边机器人的声音,不知怎的与另一个低沉温柔的嗓音重叠在了一起。

      ——“宋归,吃饭。吃饭才能养好身体哦”

      那是苏珩。他半夜赶稿回家,累得只想直接栽进床里时,苏珩总会拦住他,手里或许还端着刚热好的牛奶或一碗简单的面。他有时会不耐烦地嘟囔,有时会耍赖讨个亲吻当餐前开胃,苏珩总会纵容他,但最后一定会看着他吃下些东西才罢休。

      好想他……

      想他微微蹙眉、认真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样子;想他能让整个房间都亮起来的浅笑;想他低头亲吻时,睫毛轻颤扫过自己脸颊的微痒;想他宽阔温暖的怀抱,想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想他无论何时都安静陪在自己身边的存在感……

      喉头再一次哽住,比之前更甚。

      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实验,不知道下一次醒来,这具身体是否还能拼凑起来。

      宋归忽的笑了起来,一丝水迹,从他干涩刺痛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消失不见。在这绝对的的寂静里,连哭泣都无声。

      第二天,男研究员拿着小甜水走了进来。将杯子递到他手边,确认宋归是否能自己拿稳。

      宋归喝完,抬眼看向对方口罩上方那双沉静的眼睛。

      “顾。”

      “你的姓。”宋归补充道,“挺好听的。”

      顾研究员转身离开。

      “好吧,可能真是个哑巴。”宋归低声自语。

      .....

      不做实验的日子里,宋归除了写作也别无事情可干,一种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剥离了所有外界的干扰,刚好对苏珩汹涌的思念需要找到一个决堤的出口,又或许是作为作家深入骨髓的本能在极端环境下被激活,宋归发现自己坐在这个一览无余的玻璃盒子里,文思泉涌。

      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对过往的追忆、对命运的诘问、对此刻处境的荒诞审视,像泉水一般喷薄而出。

      他写得很疯。忘记时间,忘记疼痛,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笔下流淌出的故事,浸透了他此刻所有的体验。

      孤独的创造者、禁忌的爱恋、无形的牢笼、对温暖的渴望、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弱星火。角色在虚构的世界里挣扎、相爱、失去、追寻,字里行间却全是宋归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起初,只是负责日常监测和送取物品的研究员,会偶尔瞥见玻璃后那个沉浸于写作、时而蹙眉时而飞快敲击的身影。

      渐渐地,宋归的文章开始在这个高度封闭、纪律严明、生活枯燥到极点的小圈子里悄悄流传。

      这些文字,与实验室里的数据报告和严谨的操作规程截然不同。它们带着鲜活滚烫的情感,描绘着研究员们已经遗忘或从未体验过的外面的世界。

      在这个地下钢铁堡垒里面,没有人公开承认,但有一种默契在滋长。

      宋归,这个原本只是重要实验体的存在,在部分研究员眼中,悄悄多了“那个会写故事的囚徒”的印象。

      枯燥的生活,竟有了变化。

      这似乎也悄然影响了下一次实验的进行。

      当实验再次来临,顾研究员出现在门口时,宋归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脸色惨白。

      不管经历了多少次,那种绝望的痛依旧让他害怕。

      束缚带扣好,他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不停颤抖。

      他失声哭喊,反复呼唤着那个刻入灵魂的名字。泪水混合着痛苦的汗水决堤。呼喊声嘶力竭,在这冷漠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而悲怆。

      不过这一次,痛楚似乎比之前稍缓,在他晕厥的临界点,镇静和缓冲的物质被提前注入了辅助管线。

      过程依然如同炼狱,结束时他依旧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意识模糊,浑身剧痛。但当他再次从破碎的疼痛中挣扎着找回意识时,发现被送回玻璃房的时间似乎早了一点,床边的营养剂和修复液已经备好,还多了一小包用于缓解肌肉酸痛的凝胶贴。

      研究所外,时间并未静止。三个月,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

      祁云知再一次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打开了宋归公寓的门。这三个月的煎熬清晰地刻在他的脸上: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带着戏谑不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他反手关上门,身体靠着门板滑下,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余光猛地瞥见了客厅中央——

      原本静静放置展示架的位置旁,一个熟悉得刺眼的身影,正试图从地毯上支撑起身体。

      是苏珩。

      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仿佛大梦初醒。

      祁云知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罪魁祸首安然苏醒,但是宋归却杳无音信,他轰然炸开!

      “你——!!!”

      祁云知抡起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苏珩的脸颊!

      “你个混蛋!你他妈现在变回来有什么用?!啊?!宋归不见了!他为了你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自己跑去送死了!你俩……你俩真是一起来这世界上折磨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苏珩被打得偏过头去,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并非躲不开,他刚刚恢复意识的大脑还处在一片混沌里。

      那是一个很长,很压抑的梦。梦中只有无止境的灰雾和宋归绝望的哭泣声。他拼命想靠近,想触碰,想抱住那个人告诉他别哭,可无论怎么挣扎,宋归都像隔着一层无法穿越的屏障,始终在他触不可及的地方哀泣。

      “云知哥……?”苏珩抬手格开祁云知紧接着挥来的第二拳。他甩了甩头,试图看清眼前状若疯狂的好友,“怎么了?我……我睡了很久吗?”

      “睡了多久?!”祁云知一口老血哽在心口,暴怒:“你他妈是睡美人吗?一睡睡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你知道吗?你之前莫名其妙又变回那个破娃娃了!一动不动!叫不醒!碰不得!”

      “宋归那个傻子!那个天下第一号大傻子!他以为是那个老妖婆搞的鬼,为了救你,他单枪匹马去找宋卧夏了!现在人生死不明!连个影子都摸不着!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他妈快把地皮掀过来了都找不到他!!!”

      “什么……?”苏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比方才更加惨白。“宋归……宋归怎么了?!”他反手抓住祁云知的手腕,“他去找宋卧夏?什么时候?为什么没人拦住他?!他现在在哪里?!”

      祁云知看着他这样子,胸中那团暴怒的火焰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全没了。他松开了揪着苏珩衣领的手,抹掉眼泪。

      “拦?谁拦得住他?他铁了心要为你搏一条路。至于他在哪儿……暂时还死不了!”

      “他身上的追踪器信号时断时续,但至少……至少还能偶尔捕捉到一点脉冲。”祁云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说明他大概率还活着,只是被困在某个屏蔽严密的地方,我们……我们还没找到入口。”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愤怒的盯住苏珩:“现在,你醒了。正好。你最好能告诉我,在你睡着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宋卧夏之间,到底有什么鬼交易?任何细节,任何可能的地点线索……想起来,统统告诉我!”

      “然后,”祁云知恨得要把后槽牙咬碎,“我们一起,去把那个不知死活的混蛋,给揪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