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见面 ...

  •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说不紧张是假的。

      宋归站在镜子面前,用力揉搓着自己凹陷的脸颊,想把这些日照磨去的生机与圆润搓回来。指腹下的皮肤苍白干燥,颧骨突出得有些硌手,眼底是挥之不去的青黑。

      近些日子,宋卧夏让人送来的餐食确实精细了许多,至少让他脸色红润了点,不至于看起来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没有时间给他做更多无谓的准备。很快,熟悉的黑布再次蒙上他的眼睛。他被搀扶着离开房间,塞进一辆车内。

      车停了。他被粗鲁地拽下车,脚踩在硌脚的地面上,像是碎石。眼罩被扯掉,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起眼。待视线适应,眼前的情景让他有点发蒙——

      一个由粗壮合金条焊接而成的方形笼子,赫然矗立在面前。笼子顶部垂下一条铁链,链子末端是一个金属项圈。

      笼内空间倒不算逼仄,足够一个成人站立和小范围走动。

      宋归扭头看向身旁的顾研究员,声音发颤:“哥们儿……你们这他妈是栓狗呢?还是准备驯兽?”

      没人回答他的质问。他被半推半搡地塞进了笼子,金属项圈也扣在了他的脖颈上。

      宋归没多少力气站着,他坐在底板上,目光透过交错的栏杆,看着外面那些穿着制服的研究员像工蚁一样无声忙碌,调整着各种他不认识的设备。

      “不用紧张。”宋卧夏的声音从笼外传来,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样子,“待会儿见了面,也尽量控制情绪。过于激动,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好处。”

      宋归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他们似乎在一个经过人工修整的山体洞穴内部,空气阴冷潮湿,有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头顶是嶙峋的岩壁,嵌着惨白的照明灯。而他的笼子,被放置在一段轨道上。

      轨道开始缓缓移动。

      笼子完全滑出洞穴口,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宋归被那过分明亮的光芒刺得瞬间闭上了眼。他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好一会儿,才敢透过指缝,缓缓适应这阔别已久的阳光。

      “宋归——!!!!”

      是祁云知。他站在远处一片被划出的警戒线之外,被几名祁霆舟带来的黑衣保镖稳稳拦着,正拼命向前探身,满脸是泪,喊着他的名字。

      宋归的目光急切地掠过祁云知,向前方更近处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几步之外的空地上,那个身影仿佛定在了时光里,又像是穿越了所有痛苦与等待的洪流,终于抵达他眼前。

      苏珩。

      他站在那儿,似乎比记忆中清减了些许。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宋归在心底描摹过千万遍的轮廓。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宋归影子的浅灰色眼眸,此刻正翻涌着无数的情绪。

      “苏……” 宋归的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苏珩的方向扑去,双手抓住面前的合金栏杆,想要更近一点,再近一点,仿佛只要碰到那栏杆,就能触碰到栏杆外那个他魂牵梦萦的人。

      “滋啦——!!!”

      电流从栏杆上窜出!蓝色的电火花刺眼地爆开,瞬间穿透他的手掌,席卷全身!

      “啊——!”

      宋归整个人被狠狠弹开,重重摔回笼子底板。他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凄声痛呼。

      紧接着,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他灰白的衣襟,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宋归!!!” 苏珩的嘶吼变了调,他向前冲去,什么理智、什么约定、什么危险都被抛在脑后。

      “别过来!!!” 宋归艰难抬头,出声喝止:“不准靠近我……苏珩,听话……去祁云知身边……快去!”

      “宋归!” 苏珩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双眼赤红。他想说什么,想喊什么,想质问,想安慰,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只能痛心地看着笼中那个人,消瘦得惊人的身形,病恹恹毫无血色的脸和嘴角刺眼的鲜红。

      这场面,饶是祁霆舟也不忍直视,他走到了祁云知稍前的位置,看向笼后的宋卧夏,出言讥讽:

      “宋博士,好手段。既然甘为鹰犬,何不亲自钻进去,把这忠贞不二表演得更彻底些?也让你背后的主子看看,什么叫以身饲虎、哦不,以身饲主。”

      宋卧夏面色丝毫未变,只是淡淡瞥了祁霆舟一眼,又将视线落回笼内。

      笼子里,宋归似乎缓过了一口气。他慢慢坐起一点,靠在一根未通电的侧栏上,用尽了毕生剩余的力气,看向了几步之外那个身影。

      他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漾开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温柔。他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苏珩……”

      “我好想你啊。”

      声音很轻,飘散在山间的风里,吹开苏珩的心门,扣在所有关注着这一幕的人心头。

      “宋归……” 苏珩也唤着他,“我来了。”

      他看着宋归虚弱地靠在栏杆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

      “我会救你出去,好不好?你等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嗯?”

      “他们是不是拿你……做实验了?疼不疼,宋归?告诉我……” 苏珩浅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一字一字吐出最恶毒的诅咒,“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你所承受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他们。我发誓。”

      “我是自愿的。”

      宋归出口打断。

      宋归温柔的解释道:“能让你维持稳定的药物,还没有研发出来。这只是暂时的。苏珩,在外面,乖乖等着我。听话。”

      “我不要!!!”

      苏珩浑身都在抗拒。“变回去就变回去了!我不要你这样!宋归你混蛋!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这么对自己!” 他宁愿自己永远沉睡在无知无觉的人偶状态,也不愿宋归为他承受哪怕一丝一毫这样的折磨!

      宋归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偏执的占有欲得到了满足。

      “可是我要,苏珩。” 他微笑着,“我要你永远陪着我,永远离不开我,永远……都拴在我身边。”

      他微微仰起脸,任由阳光照亮他那份病态的执着:“我们本来,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你不能……剥夺我对你的所有权。这是我选择的。”

      苏珩被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相顾无言,遥遥对望。

      一直冷眼旁观的宋卧夏抬起了手腕,看了一眼腕表,打断了两人:

      “时间到了。能让你们见这一面,已经是破例中的破例。还有什么需要道别的吗?”

      宋归没有回答她。他依旧缠绵的望着苏珩。

      “砰!砰砰——!”

      稀稀落落的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祁霆舟身边一名保镖脸色一变,迅速侧身对祁霆舟低语,依然能被近处的人捕捉到只言片语:

      “祁先生!外围……我们布置的四个方向的隐蔽哨位和接应小组……全部被无声解决了!对方手法极其专业,没有下死手,但全员失去行动能力,武器被缴……”

      祁云知猛地扭头看向宋卧夏,眼中满是惊悸。

      宋卧夏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她迎着祁云知和苏珩杀人般的目光,微微颔首:

      “即便是最顶尖的私人团队,在真正由国家意志培养和武装的人才面前,也不过是精致的玩具。” 她好心的告诫,“奉劝各位,收起那些小动作。保持配合与安静,或许……宋归还能多一线生机。”

      “宋卧夏——!!!”

      苏珩彻底疯了,不顾一切的朝着宋卧夏猛冲过去!

      “苏珩!冷静!别冲动!!!”

      祁云知和旁边的保镖惊骇万分,赶紧拦住了他。苏珩剧烈挣扎着,嘶吼着,目光死死盯向笼子的方向——

      就在混乱的刹那,那载着宋归的笼子下方的轨道再次启动,迅速地向后退去。

      宋归的身影在栏杆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其他人一眼,只是一直望着苏珩的方向,直到黑暗将他完全笼罩。

      正午的阳光依旧炽烈地洒在这片空地上。

      祁云知抱着仍在挣扎的苏珩,望着那扇紧闭的的金属门,脸色铁青。

      “走吧。” 祁霆舟率先打破了的沉默。“除了在这里变成一块无用的望夫石,消耗时间和情绪,没有任何意义。”

      祁云知咬着牙,更用力地拍抚着苏珩:“苏珩,听他的,我们先离开这儿。你太激动了,这样不行……我们得冷静下来,从长计议。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这话是说给苏珩听,又何尝不是在说服他自己。

      苏珩脱力地靠进车里的座椅,轻声开口:

      “云知哥……宋卧夏……她不会现在就对宋归下死手的。”

      祁云知烦躁地揉着眉心:“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她那狗屁研究什么做不出来?谁他妈能保证?!”

      “因为当年她的女儿,宋归的母亲,大概也是像今天这样,被关在类似的笼子里,和她进行最后的对话。”

      这句话让前座的祁霆舟也骤然转过了头。

      苏珩回溯令人不适的记忆画面,平铺直叙:“我之前和宋卧夏见面时,她提到了宋归的母亲,说那是个不听话的作品,情感用事,最终选择了毫无价值的牺牲。她说她当年给了她女儿选择——直接逃跑或者被上面带走实验。她女儿选择了后者,但在被带走前,要求和宋卧夏再见一面。见面时,就是在一个通电的观察笼里。”

      “她说,她至今保留着那次会面的监控录像。很有研究价值,关于情感纽带在极端压力下的表现与崩坏。她还说历史有时候会惊人地相似,尤其是当血脉中流淌着同样愚蠢的固执时。”

      祁云知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为什么他妈妈不逃走?”

      “因为逃走了,宋归和他父亲都会完蛋。所以,” 苏珩总结道,“宋卧夏不会让宋归轻易死掉。至少,不会立刻。”

      祁云知消化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喉咙发干:“那……接下来会怎么样?”

      “接下来,” 接话的是祁霆舟,“宋归会被转移到更隐蔽,防护更严密,并且完全由上面直接控制的设施。宋卧夏这个前负责人,会以顾问身份保留一定影响力,但主导权将彻底移交。”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然后吐出一句更沉重的话:“宋归在走他母亲的老路。从被至亲研究,到为研究献身。区别只在于,现在的宋卧夏是否希望再次看到那张和她女儿有着八分相似的脸庞,再次被带走,迎来毫无意义的死亡。”

      “不会。”

      苏珩打断了祁霆舟的论断:

      “我会把他救出来。不惜任何代价,用尽一切方法。悲剧……不会在他身上重演。”

      “绝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