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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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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新研究所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或许是因为宋归表现得足够听话温顺，王温及其团队做了一项仁慈的决定：允许宋归在每日晚间熄灯前的一小时内，可以在第二层的公共区域有限度地自由活动。
这正中宋归下怀。他深知，第一步不是急于探索，而是融入。
他充分利用了这宝贵的一小时。左边对着女研究员甜甜的叫着姐姐；右边对男研究员崇拜的叫着哥。
他本就生得好看，苍白加上消瘦的身形更添了一层美感，极易激发人的同情乃至好感。在这个与世隔绝，气氛压抑而且外出需要层层审批宛如登天的地下堡垒里，突然多了一个会在你疲惫时轻声问候、会讲些书里看来的趣事逗你一笑、眼神清澈说话又总是温和有礼的年轻同伴，大多数普通研究员很难对他产生恶感。
渐渐地，一些非核心区域的实验室，宋归也被默许可以参观了。
这天，他晃悠到了赵风的独立办公间外。赵风是生化再生项目的高级研究员，四十多岁，性格爽利，这些日子和宋归颇为投缘，算是他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宋归敲了敲敞开的门，探进半个身子，目光落在赵风办公桌旁一个特制的透明观察箱上，里面有一只断尾正在缓慢再生的壁虎。
“赵姐，这是……壁虎？”
赵风从一堆报告中抬起头：“嗯，研究它的断尾再生机制。很奇妙，不是吗？”
宋归走近观察箱，顺着话题问：“这真能应用到人身上？我是说，如果人受了严重的伤，比如断了胳膊……”
赵风放下笔，觉得和这个好奇又好学的年轻人聊聊也无妨：“有可能的。不仅仅是壁虎，自然界许多生物都有令人惊叹的再生能力。当然，路还很长。”
“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真能做到吗？”
赵风弯腰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锡纸小心包着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手工曲奇。“尝尝，我托关系好的地面执勤人员偷偷带下来的，独一份，别声张。”她得意的递出一块，然后才回答宋归的问题，“科幻？比起你的苏珩从人偶变成活生生的人，壁虎再生或者别的什么，好像也不算太离谱吧？王工……哦，就是王温负责人，他早年主导过一个更惊人的项目，尝试将鳞角腹足蜗牛，就是那种深海热泉口附近、外壳富含铁的蜗牛，与特定的人类细胞进行诱导融合。据说早期培育出的实验体，体表真的出现了类似甲壳的硬化组织，枪都打不透。”
宋归十分诧异：“这太夸张了，要是在战场上应用.......”
赵风自己也拿了一块，慢悠悠地说：“问题很多的。稳定性极差，排异反应猛烈到难以想象。而且存活时间极短，最长的一个也没撑过半个月，其他的往往几天内就崩溃而死。筛选条件也苛刻到变态，万里挑一都未必有。所以项目后来转入了更基础的研究，希望能降低门槛。”
宋归若有所思：“那……你们用的实验体，是……”
赵风立刻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表情严肃地摇头：“我们有自己的伦理底线。用的是人工培育的类人体组织，或者说是无脑克隆体。从培养仓里出来就是接近成熟的青年状态，但没有高级神经活动，没有自我意识，只会一些基础的反射。就像更复杂一点的植物人。”
宋归眉头依然紧锁：“可那不也算是一种生命吗？没有思想，但会呼吸，有心跳……”
赵风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是折中的办法。我们不可能使用有自主意识的活人。你知道吗？”她话锋一转，看着宋归，“你是这个研究所建立好几十年来第一个进来的活的实验体”
宋归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一个？那上一个……是谁？”
赵风眯起眼睛，陷入回忆：“上一个啊？那是很久以前了，在我刚进来没几年的时候。是个女性，很年轻，气质特别，说话总是轻轻的，很温柔。她还会偷偷用我们那时一个简陋的小厨房，给大家烤饼干，手艺很好。”她的语气怀念，“那时候研究所的气氛还没现在这么森严。唉，年纪大了，名字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金属文件柜前，费力地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在里面翻找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我记得她后来离开前，送了我一张照片，是在国外旅行时拍的，特别好看。那么自由洒脱的一个人，真不明白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啊，找到了！”
赵风抽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彩色照片，走到宋归面前，递给他：“喏，就是这张。后面好像还写了字，有她的名字……对了，和你一个姓呢，叫宋安。”
“什么？！”宋归手中的水杯“哐当”掉了下来。
赵风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照片往他眼前递了递。
照片有些年头了，色彩依然鲜艳。照片上的女人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碧蓝色大海。海风将她的黑发吹得肆意飞舞。她穿着一身近乎融于天色的黑裙，微微仰着头，一双眼睛像浸了雾的玻璃，正凝望着镜头，寂寥温柔。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生来就该属于这片荒芜而壮丽的白崖。
宋归的呼吸停滞了。母亲模糊的面容瞬间与照片上的人重叠变得无比清晰。是母亲，真的是母亲宋安。
赵风看着他汹涌而出的泪水和脸上的悲痛，先是愣住，随即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让她结巴起来：“等、等一下？！你……她……她难道是你……母亲？”
宋归重重地点头。
赵风呆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看宋归，又看看照片，脸上写满了震惊又愤怒起来：“这……这……他们还是人吗？！把人家母亲……现在又把人家孩子弄进来？！疯了吗这是？！”
宋归抹了把眼泪，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您，赵姐，谢谢您保存这张照片这么久。我……我很久没这么清晰地见过母亲了。”
赵风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往宋归怀里塞，语气又急又气：“你拿着！你好好拿着！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他们……他们真不是东西啊！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你是自愿的？”她狐疑地看着宋归。
宋归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嗯。我母亲当年大概也是自愿的。”
“放狗屁！”赵风难得爆了粗口，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什么自愿！这里头的门道我还不清楚？要么是被拿捏了致命的把柄或在乎的人，要么就是被半强迫半诱骗进来的！当年你母亲……”她猛地刹住话头，眼神闪烁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些精气神，显得疲惫苍老。
她坐下来，双手捂住脸：“其实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无法原谅自己。为了所谓的科研，为了那点可笑的职业成就，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实验体。它们……它们真的只是没有思想的空白躯壳吗？有些成功率稍高的早期批次，甚至会对着熟悉的研究员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会把觉得好玩的小东西推过来，还能拉住我的手……我一开始也崩溃过，质问过，但在这个地方，不合群，心太软的下场，轻则被边缘化，重则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二十多年啊……我熬过来了，也渐渐变得麻木。有时候照镜子，我都认不出里面那个人是不是当年那个满腔热血、坚信科学能造福人类的傻姑娘了。我是不是早就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最唾弃的那种冷酷的杀人不眨眼的帮凶？”
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像我这种人，死后肯定要下十八层地狱吧？”
宋归心中五味杂陈。他走过去，抽了张纸巾递给赵风，低声说：“赵姐，别这么说。身不由己的处境，很多时候没得选。这不全怪你。”
赵风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角，摇摇头：“不用安慰我，该我承担的，我认。下地狱就下地狱吧，就当把施加给它们的痛苦，自己也尝一遍。” 她紧盯着宋归，“但是，你不一样。宋归，你的人生不该在这里被消磨殆尽。”
宋归看着她，心中微动，但仍保持着警惕：“赵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风凑近了些，悄悄说道：“别装了。宋卧夏那个精明的女人，既然找过你，肯定把最关键的后路指给你了吧？那个通风管道系统的备用出口，在一层最里面旧仓库隔壁的检修间，对不对？”
宋归震惊地看着她。这个女人知道得也太多了！
赵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疑惑什么？我能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到今天这个位置，还掌管着一个重要课题组，没点自己的门道和眼线怎么行？”她神色再次严肃起来，“不过你放心，这事我没向王温那边透半点口风。不仅没透风，我还帮你遮掩了一些小动作。”
“什么小动作？”宋归的心提了起来。
“研究所外围，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的隐蔽传感器盲区，地下约半米处，多了一些不该有的炸弹。能量信号很微弱，但逃不过我的特殊扫描设备。”赵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倒是真舍得下本钱，也真够决绝的。是打算万一不行，就同归于尽？”
宋归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自以为隐秘的布置，竟然早就被人发现了！他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眼前这个女人的意图和危险性。
赵风看出了他的紧张，摆摆手：“放松，我说了，我没报告。不仅没报告，我还顺手帮你把最近两次的自动巡检数据做了点优化，确保它们暂时不会被例行扫描发现。”
宋归更加警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您想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平白无故替他隐瞒，必然有所图谋。
赵风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显示出谈判的姿态。“王温要搞大动作，他想自立门户，暗中勾连了境外势力，准备在时机成熟时，带着核心团队和一部分他最看重的成果——包括你——转移出去。可我已经四十多了，累了，不想跟着他继续折腾这种掉脑袋的买卖。我只想安安稳稳熬到退休，拿笔养老金，找个阳光好的地方种种花、养养猫。”她坦诚地说，“正巧，宋卧夏那边似乎也嗅到了危险，不想坐以待毙。我们的利益，在这个节点上，有交集。”
“所以你们合作了？”宋归立刻明白了。
“你不也和她合作了吗？”赵风反问，“不然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在那种戒备等级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炸弹埋到位？没有她暗中提供的人员掩护和部分权限漏洞，你连研究所的通风管道平面图都拿不到。”
宋归默然。
“不过，”赵风话锋一转，“炸弹这事，确实是宋卧夏后来才告诉我的。你的人很专业，行动干净利落。我承认，如果不是她点破，仅靠我自己的监控，我可能真的发现不了。”
宋归：“……” 宋卧夏这个大嘴巴！他在心里又给那个心思莫测的外婆记了一笔。
他迅速整理思绪，抓住关键点：“王温的反叛计划，具体什么时候开始？”
赵风思索了一下：“目前还在筹备和等待外部接应信号，估计还得几个月。他野心不小，想带走的东西很多，人员、设备、数据、样本。他把你视为活体宝藏。”
她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基础配方其实已经出来了，实验室小规模测试效果符合预期。但王温下了死命令，严禁任何人向你透露。他想把你彻底留在这里，作为他未来谈判研究的最大筹码。”
宋归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我知道。最近在我身上的实验已经变了个方向，他以为我看不出来而已，药在哪里？”
赵风报出一个精确的位置：“在他私人办公室内嵌墙壁的保险柜里，第三层，标着抑制剂初代标签。密码是586120。”
宋归挑眉，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连密码都知道？赵姐，您作为忠心耿耿的部下，知道的未免太多了点。”
赵风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跟了王温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个野心勃勃的助理研究员时就在他手下干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高升，有的消失，有的被处理掉。我能留到现在，还坐稳这个位置，靠的可不仅仅是技术。有时候，知道得多一点，忘性大一点，嘴巴严一点，关键时刻站队准一点都是活下去的本钱。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有点本事、但安于现状、没什么太大野心，用惯了也还算顺手的老部下吧。这点基础的信任，他还是有的。”
她看着宋归，眼神变得深沉：“密码我告诉你了，外面的东西我也帮你遮掩了。宋归，接下来怎么选，看你自己。是继续留在这里当砧板上的鱼，等着被切片研究或者被王温打包带走；还是抓住机会，拿到药，然后‘砰’。”她做了个小小的爆炸手势，笑了笑，“把事情彻底闹大，然后在混乱中去找你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