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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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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只有阿姨在打扫和忙碌的身影,官媚媚也不在,她去公司处理复工事宜了,家里很安静。
顾艾青脱下外套,对跟在身后的两个少年说:“去书房。”
两人跟着他进了书房。顾艾青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坐吧。”
两人都站着没动。
“坐。”顾艾青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现在,我的身份不是单纯的长辈,我们可以算是……半个朋友。坐下聊。”
顾北冥和官听渡对视一眼,迟疑着,还是坐下了,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在等待宣判。
顾艾青没有立刻说话,他从衣服兜里拿出一个便携式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清晰的传出了他和谢赢在会议室里的对话。
首先是顾艾青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温和而带着歉意的味道,“谢老师,首先,我再次为我儿子顾北冥今天课堂上极端不理智的行为,向您郑重道歉。作为父亲,我没有教育好他控制情绪,尊重师长,这是我的失职。无论您当时说了什么,他作为学生,都不应该有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念头,这一点,他错得毫无争议。我会严厉批评他,并让他深刻反省。”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似乎是谢赢在听。
然后顾艾青继续说,话锋却悄然转变,表面上依旧平淡无波,可仅仅是表象,“其次,关于官听渡,我的另一个儿子。他在您的课堂上写数学题,确实是不遵守课堂纪律,对您不够尊重,这一点,他也错了,该批评。孩子已经向您道了歉。”
“嗯,作为老师,我不会和自己学生斤斤计较。”谢赢的声音显得单薄许多,好像在刻意闪躲着什么。
“那我替两个孩子谢谢老师宽容。但……谢老师,”顾艾青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些,多了些分量,“同为教育工作者,我想我们都认同一点:批评教育的目的,是帮助学生认识错误、改正行为、促其更好成长。”
顾艾青将“更好”二字咬的很重。
“我相信每一个成熟的教师都知道且认同不能——通过羞辱、贬低、甚至攻击学生个人及其家庭的方式,来发泄情绪或者树立权威。”
录音里传来谢赢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想辩解。
顾艾青没有给他机会,声音中带上了穿透力,“而根据课堂监控来看,您当时的言辞……”
他留足了时间让谢赢自行回忆,“包括那些针对学生家庭结构的攻击性言论,谢老师,请您冷静思考一下,这些话语,是否已经远远超出了批评学生‘课堂写其他科目习题’和‘所谓顶撞老师’这些行为本身的范畴?是否已经构成了对未成年学生的人格侮辱和对其家庭的恶意揣测与攻击?”
“我……”谢赢的声音有些干涩的响起。
“我理解您当时可能情绪激动,”顾艾青打断他,语气中甚至染上一丝理解和宽容,但内容却毫不退让,“新接手班级,希望树立威信,遇到学生不专心,感到愤怒,这都是人之常情。但正因为我们是老师,面对的是心智尚未完全成熟又敏感自尊的青少年,我们才更应该注意教育的方式和言语的边界。您今天的部分言论,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激化了矛盾,甚至可能对孩子的心理造成长远的负面影响。这,是否已经背离了我们教育的初衷?”
录音里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谢赢略显粗重的呼吸。
顾艾青的声音很快响起,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谢老师,我没有任何指责您的意思。只是作为一名同样从事教育工作多年的同行,也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我和您坦诚的交流一下我的看法而已。”
“当然,如何界定今天的冲突,以及后续的处理,我完全尊重学校的决定和您个人的感受。我今天来,首先是代表孩子和家庭道歉,优秀的孩子在性格上总是有些特立独行,显得不那吗‘听话’。其次,也是想和您进行一次坦诚的沟通。如果我们双方都能从这件事里吸取一些教训,无论是让孩子学会克制和尊重,还是我们成人学会更恰当的教育方式,或许,这次不愉快也能变成一次有价值的经历。”
录音到此为止。
书房里一片寂静。
顾北冥和官听渡都听得有些出神。
录音里,顾艾青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一次音量,没有说过一句重话,甚至始终保持着礼貌和客气。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事情的实质,厘清了是非曲直,既承认了孩子的错误,又毫不含糊的指出了老师言行的严重失当,护犊子护得有理有据,让人根本无法反驳,甚至心生愧意。
他们几乎能想象出,当时在会议室里,顾艾青平静的坐在那里,堂堂正正,言辞清晰,而谢赢在他面前,从最初的理直气壮,到后来的哑口无言、冷汗涔涔的模样。
顾艾青关掉录音笔,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少年,问道:“听完了。有什么感想?”
顾北冥深吸一口气,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戾气和不服,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动,也有后怕。
官听渡则微微垂眸,轻声说:“谢谢。”
顾艾青点了点头,又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正是班级监控的片段,截取的正是今天事件的始终。
顾艾青动动手指,将画面定格在顾北冥怒吼着要冲上去打谢赢,被同学死死拉住的那几秒钟。画面里,顾北冥面目狰狞,状若疯狂。
“再看这个。”顾艾青将屏幕转向他们。
二人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暴怒的自己/顾北冥,脸色都有些发白。
“如果,”顾艾青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今天有人,只截取了这一段视频,断章取义,配上耸动的标题,比如‘沈阳二十一中学学生课堂暴打老师’,或者‘保送生嚣张跋扈,公然殴打教师’,传到网上。北冥,你觉得,会怎么样?”
顾北冥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发干,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屏幕上自己那张扭曲的脸,一股后怕夹杂着羞愧猛地攫住了他。
“舆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的家庭?怎么看学校?清北的保送资格,会不会受影响?你未来的档案里,会不会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顾艾青一连串的问题,语调并不高昂,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顾北冥刚刚经历热血上涌、此刻却冰凉一片的脑海里。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抠着裤子布料。
“北冥,”顾艾青的语气忽然变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冷静分析,而是掺入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父亲的痛心与沉重,“你得学会爱惜你自己的羽毛。”
顾北冥猛地抬起头,撞进父亲那双深邃而复杂的眼睛里。那里没有愤怒的指责,没有失望的冰冷,而是……真切的心疼,一种看着自己精心雕琢的璞玉差点因为一时冲动而自我毁伤的惋惜与后怕。
“你走到今天,CMO全国第十六,清华北大随便挑,好像轻松,但其实是多少汗水、多少天赋、多少日夜努力换来的?是多少老师、家人齐心协力达到的?”
“我知道。”顾北冥嘴唇蠕动几下,挤出了这三个字。
“北冥,还有你自己啊,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一点一滴垒起来的知识和名誉。”顾艾青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巨石般,带着无可附加的重量,“‘顾北冥’这个名字,在竞赛圈,在学校,甚至在未来的大学里,都应该代表着阳光、聪慧和有担当,不应该也不能是‘冲动’、‘暴力’和‘目无尊长’!”
“他也配当老师?”顾北冥不甘的低吼,但这次的吼声里,少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多了几分被父亲话语刺中的慌乱和委屈。
顾艾青没有立刻反驳他这句充满情绪的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自己平复。那目光,沉重而包容,信赖又心疼。
几秒后,顾北冥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去,再次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冲动。”
这一次的认错,比之前在办公室里那生硬的“对不起”,要真心实意得多。
顾艾青没有说“知道错就好”之类的安慰话。有些错,需要自己真正意识到分量。
这时,旁边的官听渡,轻轻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音频文件,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的,赫然是今天化学课上,从谢赢开始言辞激烈,直至最后冲突顶点、郭志博赶到前的全部对话录音!
虽然环境有些嘈杂,同学们的惊呼和劝架声混杂其中,但谢赢那些逐渐过分的言辞,都清晰可辨!
顾北冥震惊的转头看向官听渡,几乎忘了刚才的羞愧和后怕。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他完全被情绪淹没的时刻,官听渡竟然……竟然还冷静的录了音?
官听渡迎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表情依旧平淡,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他按下了暂停键。
书房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顾艾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明确赞许的神色,虽然很淡。他看向还没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顾北冥,更加语重心长:
“看到了吗?北冥。做事,要留痕,要留证据。尤其是在对方可能不占理,或者情况可能对你不利的时候。不要让一时的冲动,或者别人的断章取义,毁了你自己的前程和清白。”
顾北冥看着官听渡手机屏幕上那个短短的录音文件图标,又看向父亲手机屏幕上自己那张狰狞的脸。两相对比,巨大的冲击让他心头震动不已。
他之前完全被怒火和“保护官听渡”的孤勇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想过后果,没想过“顾北冥”这个名字可能因此被涂抹上怎样的颜色。
而官听渡,在心情显然也糟糕透顶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着近乎冷酷的清醒,留下了最关键的证据……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保护”,根本是不计代价的莽撞;而官听渡的“冷静”,才是更坚韧、更持久的守护方式。
“我……知道了。”顾北冥这次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抬起头,看向父亲,又看了一眼官听渡,却很快移开。
“好,”顾艾青关掉视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两人,“这件事,我们暂时说到这里。请问二位,关于今天这件事,还有需要我去为你们解决或争取的吗?”
顾北冥和官听渡对视一眼,同时摇头,“没有。”
“那我们的聊天就到这里。”顾艾青点点头,“都回自己房间休息一下吧,平复平复心情。我还要回学校处理点工作。”
顾北冥愣了一下,“爸,你还回学校啊?都这个点了。”
顾艾青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带着调侃的笑意,“顾少爷,等你以后当家了,就知道赚钱养家不易了。行了,去吧。”
“谢谢爸。”顾北冥这次的道谢,非常真心实意了。
“去吧。”
两人起身,准备离开。顾北冥先出去了,官听渡走到门口,却停下脚步,转回身,看向顾艾青,“顾……叔叔。”
顾艾青抬头看他。
“录像……郭老师那?”官听渡问的是郭志博那还有这段视频。
顾艾青微笑着,眼中赞许更多,“删除了。现在,只有我手里这一份完整的监控录像备份。放心吧。”
官听渡明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嗯。谢谢。”
“去吧。”顾艾青温和的说。
官听渡转身,手压在门把手上,却又一次停下。他背对着顾艾青,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呃……您……不说说我和顾北冥最近……不在状态的事吗?”
他指的是郭志博向顾艾青反映的,两人最近学习状态下滑、彼此间有隔阂的事。
顾艾青看着少年清瘦挺直的背影,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关于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聊过一次了吗?你记得吗?”
官听渡回想起来,是疫情居家期间,顾艾青分别找他们谈话那次。他点了点头,“嗯。”
“少年人的情感,”顾艾青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力量,“有时候像晨间的雾气,看似浓重,其实太阳一出来,就散了;有时候又像地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实际却汹涌澎湃。老实说,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依然不敢说完全琢磨得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与其像一个侦探或者审判长一样,强势的介入、剖析、定性,我更愿意选择相信你们。相信你们的智慧,相信你们对彼此的珍惜,相信你们有能力去面对和处理成长路上这些必然会出现的问题和困惑。”
他的目光仿佛有魔力,能看穿这个内心并不平静的少年。
“我认为,你们可以解决。你觉得呢?听渡。”
官听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书房里柔和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寂静的植物,在消化着这番话里的重量和温度。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好。”
然后,他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