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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回应 ...

  •   “就算我们在一起又怎么了。”官听渡却在他话音未落时,接上了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逻辑清晰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道公理。
      “我们都是男的,不会有孩子,累不及他人。”
      他掰着手指,开始列举,“我们也根本就没血缘关系,不算道德作风有问题。”
      他抬起眼,看向顾北冥,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极其纯粹的困惑,“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顾北冥彻底呆住了。
      他在意?他在意的是这些吗?
      是,他是在意这些世俗的眼光、家庭的阻力、未来的不确定,但更在意的,是官听渡的态度,是这份感情是否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会不会因此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官听渡这个“弟弟”。
      “你叫我哥哥。”顾北冥干涩的说,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官听渡点了点头,然后,在顾北冥惊愕的目光中,用近乎学术探讨的、完全不带任何旖旎色彩的语调,平静的列举。
      “我还可以叫你爸爸,叫你老公,亲爱的,我家那口子,老伴、老头子……”
      “停!”顾北冥猛地打断他,心脏狂跳,耳根发烫,刚刚压下去的泪意又有翻涌的趋势。他最近哭得实在太多了,自己都觉得丢人,但眼眶还是不受控制的更红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官听渡沉默了。
      这一次,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久到太阳真的西斜、月亮姗姗而来,久到顾北冥右眼角那滴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承载不住重量,悄无声息的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早已变温的气泡水罐身,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早已蒸发,也留下一点湿痕。
      他知道顾北冥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他知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的答案。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听起来冷静理智得近乎冷酷,像是在分析一道与己无关的数学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顾北冥说出“喜欢你”三个字时,他胸腔里那颗平静惯了的心脏,是如何不受控制的、重重的跳了一下。
      当顾北冥红着眼睛质问他时,他心底深处,是如何泛起一丝极其陌生的疼痛。
      当顾北冥的眼泪落下时,他又是如何,想要伸手去擦掉那滴碍眼的液体。
      这些复杂的、紊乱的、无法用现有公式推导的情绪,让他感到困惑,也让他……有点慌。
      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
      但顾北冥的这滴泪,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他心里某个紧锁的盒子。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顾北冥。
      顾北冥也正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摇摇欲坠却不肯熄灭的微光。
      “我知道。”官听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却异常清晰,“但是,我……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喜欢。”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方式。作为一个数学天才,他习惯于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去理解和描述他不太了解的东西。
      “就像……”他微微蹙眉,努力组织着语言,“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性题目。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像个已知的强约束条件。”他的目光落在顾北冥脸上,眼神专注极了。
      “有你在的场合,我的注意力会不自觉的被吸引,像是存在一个以你为中心的引力场,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影响了我的‘思维轨迹’。”
      他抬起手,无意识的在空中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向量,“当你靠近,或者和我互动时,我的‘情绪状态函数’会产生扰动,数值可能为正,也可能为负,但波动幅度,显著高于与其他人的交互。”
      顾北冥屏住呼吸,认真的听着。这些数学化的比喻,从官听渡嘴里说出来,荒诞却又无比贴切,让他轻易捕捉到话语背后那可能连官听渡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情感线索。
      “看到你高兴,比如你打游戏赢了炫耀的时候,我的‘愉悦度参数’会有微小的正向偏移。看到你像今天这样……难过或者受伤,”官听渡的声音更轻了些,“我的‘系统’会产生不适感,类似于遇到无法求解或逻辑矛盾题目时的滞涩和烦闷。”
      “被你保护,比如今天在教室,或者平时你提醒我吃饭睡觉的时候,”他继续说,目光坦然,“会让我感到一种……‘环境稳定性增强’的安全感。虽然我常说不需要,但不可否认,这种‘稳定性’降低了我的‘焦虑基线’。”
      他停了下来,看着顾北冥,眼神干净得如同最澄澈的冰湖,“所以,顾北冥,根据现有观测数据,我无法确定我‘喜欢’你这一命题是否为真。这可能是一种高维度的依赖,一种习惯性的共生,一种基于长期正向交互产生的特殊‘亲和系数’。它的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周期性,都还不明确。”
      他用最理性的方式,剖析着自己最温热的情感。
      每一句话都像数学定义般严谨,却又在字里行间,透露出顾北冥对他而言,早已是那个最特殊、最无法忽略的“变量”。
      顾北冥听懂了。
      彻底听懂了。
      官听渡不是没有感觉,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他只是……还不确定。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不是“喜欢”,不确定这份“特殊”意味着什么。
      他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诚实的表达着他的困惑和……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在意。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普罗米修斯的神火点燃,少年的爱意随风起,片刻,就染满了天。
      “那……”顾北冥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更加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官听渡的唇抿成一条线,看着有些犹豫,但很快,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的说:
      “顾北冥,让我吊着你行吗?”
      “嗯?”顾北冥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还有点懵。吊着?什么意思?备胎?还是……
      官听渡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耐心解释道:“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你。但,我希望等到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也在喜欢我。”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等我解出这道题的时候,希望答案就在那里”。
      顾北冥愣愣的看着他,几秒钟后,忽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起初有些干涩,随即越来越大,带着释然,带着心酸,也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笑着笑着,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压抑的苦涩,而是混杂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宣泄。
      他一边笑一边哭,像个傻子。
      “傻不傻啊你……”他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你的意思是,要我追你,然后等着,等你哪天开窍了,就喜欢上我了。”
      官听渡看着他又是哭又是笑的样子,眉头又轻轻蹙起,似乎觉得他反应过度,但还是点了点头,补充道:“嗯……差不多吧……但‘追’这个动态过程,需要定义一下具体操作和收敛条件……”
      顾北冥没等他说完,也顾不上什么“收敛条件”了。巨大的情感冲击像海啸般席卷了他,曾经的一切消极情绪,在这一刻,都被官听渡这番笨拙又真诚的“数学告白”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他想要用力爱他的冲动。
      他猛地从飘窗上跳下来,因为动作太急,还踉跄了一下,但他不管不顾,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抱住了还坐在窗台上的官听渡。
      官听渡被他撞得向后一仰,后背抵住了窗户,怀里瞬间塞满了顾北冥温热又带着泪湿气息的身体。他身体本能一僵,但并没有推开。
      顾北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涌,很快打湿了官听渡的衣领。他抱得很紧,手臂箍得官听渡有些喘不过气,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都通过这个拥抱填补回来。
      “官听渡……让我爸知道……他真的得打断我的腿才行……”他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在官听渡耳边响起,热气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
      官听渡的身体似乎又僵了一下,但很快,他抬起手,试探性的,轻轻拍了拍顾北冥剧烈起伏的后背。他的动作很轻,声音放软了些。
      “嗯,呵……我可以替你求求情。”
      这句毫无说服力的“求情”,却像是一剂强效催化剂,让顾北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收紧手臂,把官听渡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啊……官听渡……”他喃喃的叫着这个名字,像是叹息,又像是确认。
      官听渡任由他抱着,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
      过了好一会儿,等顾北冥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时,官听渡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东北孩子很熟悉的语气调侃:
      “行了,你这一个小珍珠、两个小珍珠的,装不下了,差不多得了啊。”
      官听渡这是在说顾北冥的眼泪是小珍珠,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有种莫名的亲昵。
      顾北冥闻言,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可怜。他看着官听渡近在咫尺的温和眼神,忽然觉得有点丢人,又有点……说不出的甜。
      “帮我擦了,”他瓮声瓮气的说,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把脸又往官听渡面前凑了凑,“你还在这数上珍珠了……”
      官听渡看着他还带着湿意的脸,没动。
      顾北冥以为他嫌脏,正要自己抬手去擦,却见官听渡忽然偏过头,凑近他,然后,如同蝴蝶点水般,吻掉了他侧脸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顾北冥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脸颊上那一点被亲吻过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连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猛地后退半步,瞪大眼睛看着官听渡,结结巴巴,“你……你……”
      官听渡却像是做了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表情依旧平静,只是耳根处,肉眼可见的爬上了红晕。
      他移开视线,抬手把那罐已经彻底变温的气泡水,塞回顾北冥手里,
      “行了,别哭了,补补水吧,等会干巴死了。”
      顾北冥握着那罐水,指尖还残留着官听渡手指的温度。他看着官听渡故作镇定的侧脸,心底那股汹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滚烫的暖流,充盈了整个胸腔。
      他忽然笑了,这次是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笑。他抬手,揉了揉官听渡细软的头发,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明朗:
      “你可闭嘴吧,东北话太有性缩力了……”
      官听渡被他揉乱了头发,也没躲,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类似“你还嫌弃上了”的情绪,但嘴角,明显的向上弯了一下。
      窗外,夜色渐渐变浓。
      但房间里的两人显然一点不在意,不害怕。
      春天,真的来了。
      春草、大地、芳菲……都见证着少年们笨拙却真挚、刚刚破土而出的、名为“喜欢”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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