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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下的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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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游泳馆在下午三点总是空荡的。这是江述白计算好的时间——校队训练四点开始,普通学生这个点要么在上课,要么在图书馆。整片五十米标准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整块切割完美的蓝宝石。
江述白已经游了十个来回。不是训练,更像是在发泄。
每一下划水都用尽全力,身体像刀刃般切开水面,溅起的水花在身后拉出长长的白色轨迹。他享受这种纯粹的、不用思考的运动,享受肺部因缺氧而产生的灼烧感,享受肌肉酸痛带来的存在感。
直到他看见那个人影出现在玻璃门外。
顾昭。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运动衫和深色运动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似乎在确认馆内是否有人。江述白潜入水底,透过水波扭曲的视野看着那道身影,嘴角勾起。
来了。
顾昭推门进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被水循环系统的嗡鸣吞没。他在池边的长凳上坐下,打开文件夹,低头开始阅读什么。从江述白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垂下的睫毛。
完美。连这种时候都要学习。
江述白从池边冒出,双手撑着池沿跃出水面。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背肌滚落,在瓷砖上溅开深色的斑点。他没有擦身,就这么湿漉漉地朝顾昭走去,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水印。
“哟,这不是我们的优秀学生代表吗?”江述白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格外清晰,带着刻意夸张的惊讶,“这么用功,连游泳馆都不放过?”
顾昭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地在江述白脸上停留了一秒:“江同学。我在等采访对象,他应该一会儿就到。”
“采访对象?”江述白挑眉,走到顾昭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顾昭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水汽和热量。“谁啊?该不会是我吧?”
“张教练。”顾昭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关于校队备战国赛的专题报道。”
江述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巧了,张教练今天请假,他女儿发烧。”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顾昭脸上闪过的一丝意外,“他没通知你?”
顾昭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真不巧。”江述白摊手,水珠从他指尖滴落,“白跑一趟啊,顾大会长。”
“没关系,我可以改天再来。”顾昭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但江述白捕捉到了他整理纸张时比平时稍快的节奏。
就在顾昭转身准备离开时,江述白开口了。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体验一下?”他朝泳池扬了扬下巴,“我们学校引以为傲的设施,你这个三好学生不试试太可惜了。”
顾昭停住脚步。“我没有带泳裤。”
“我这里有条新的。”江述白已经走向储物柜区,从里面抽出一条深蓝色的泳裤扔过去。
泳裤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顾昭下意识地接住,手指触到冰凉的布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泳裤,再抬头看江述白。
两人之间隔着五米的距离,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在空气中绷紧。
“我不会游泳。”顾昭说。
“我教你。”江述白已经转身走向泳池,背对着顾昭挥了挥手,“免费的,顾大会长。多少人想让我教都没机会。”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钩子。
顾昭站在原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泳裤的布料,目光在泳池和出口之间游移。江述白已经重新跳入水中,开始慢悠悠地游着自由式,仿佛完全不在乎顾昭的选择。
三分钟过去了。
江述白游到池边,双手搭在池沿,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顾昭。“害怕了?”他挑眉,“也是,好学生嘛,都怕水。毕竟水下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看不清,控制不了,连呼吸都要别人教。”
这句话刺中了什么。
顾昭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游泳馆顶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泳裤走向更衣室。
江述白嘴角的笑容深了。
更衣室的门关上又打开。当顾昭走出来时,江述白吹了声口哨——
顾昭的身材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不是游泳运动员那种夸张的肌肉线条,而是更匀称、更修长的体魄,像是长期保持某种温和但规律的运动。皮肤白得在蓝池水的映衬下几乎发光,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得像蝴蝶的双翼。
“不错嘛。”江述白从水里跃出,水花溅到池边,“看来好学生也不是只会读书。”
顾昭没有回应他的调侃。他走到池边,蹲下身,试探性地将脚尖浸入水中。水温比想象中凉,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下来吧,不会冷的。”江述白的声音从水里传来,带着某种诱哄的意味,“我会接住你的。”
顾昭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江述白读不懂的情绪——也许是犹豫,也许是决绝。然后,他慢慢滑入水中。
水瞬间包裹了他。顾昭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他本能地抓住池边的扶手,指节泛白。水没过他的胸口,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放开扶手。”江述白游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相信我。”
顾昭的睫毛上挂了水珠。他盯着江述白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扶手。
下一秒,江述白出手了。
直接按住顾昭的肩膀,用力把他往水下压。
顾昭完全没有防备。身体猛地沉下去,水瞬间淹没头顶。他本能地挣扎,但江述白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气泡从他的口鼻涌出,在水面上炸开细小的涟漪。
三秒。五秒。八秒。
江述白看着顾昭在水下睁大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终于出现了真实的恐慌。他的双手胡乱地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抓到流动的水。
完美的裂痕。
江述白在等,等顾昭彻底失控,等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后的愤怒或恐惧。他在计算时间,计算一个人的忍耐极限。
数到第十秒后,顾昭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的身体在水中放松下来,手臂不再挥舞,只是微微张开。他仍然看着江述白,但眼神变了——恐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江述白愣住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顾昭动了。他没有试图上浮,而是抓住江述白的手臂,借力向下——把江述白也拉入了更深的水中。
水下的世界突然颠倒。
现在变成江述白被拽下去,而顾昭翻身到了上方。两人的身体在水中纠缠,肢体相碰,发丝漂浮如海藻。透过晃动的水波,江述白看见顾昭的脸——他闭着眼,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沉睡,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他在赌。赌江述白会先松手。
指尖下的皮肤上,有一个极小的、半月形的浅色疤痕。藏在发际线边缘,若不是这样近距离接触,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个形状太熟悉了。
江述白的脑中突然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水声、呼吸声、游泳馆的回音全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夏天的声音——
七岁。江家老宅的花园。
蝉鸣震耳欲聋,紫藤花架下漏下斑驳的光影。小小的顾昭——那时他还叫“昭昭”——正踮脚去够架子上一个鸟窝。白衬衫的领子洗得发硬,后颈处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贴着一块卡通创可贴。
“你别动!我来!”七岁的江述白挤过来,动作粗鲁却小心翼翼地把顾昭往后拉,“你够不着,我比你高。”
“可是小鸟掉下来了……”顾昭指着地上那只羽毛未丰的雏鸟,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那双眼睛从小就那样,看什么都认真,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仔细研究。
江述白已经爬上了紫藤架。木头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伸长手臂,指尖刚碰到鸟窝的边缘——
“咔嚓!”
树枝断裂。
两个男孩一起摔下来。江述白本能地把顾昭往自己怀里拽,落地时他的手臂垫在下面,顾昭摔在他身上。但紫藤架的尖锐断枝还是划过了顾昭的后颈,留下一道细小的伤口。
血珠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江述白手忙脚乱,把自己T恤下摆扯下一截,笨拙地按在伤口上。他的手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把顾昭的后颈弄得脏兮兮的。
顾昭却没哭。他只是摸了摸后颈,小声说:“不疼。小鸟呢?”
江述白这才想起手里的雏鸟。它在他手心瑟瑟发抖,绒毛被汗水和泥土黏成一绺一绺。
“还活着。”江述白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臂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手肘擦破了一大片,血混着泥沙。
“你受伤了。”顾昭凑过来,学着江述白刚才的样子,也扯自己的衣角——但他的小衬衫料子太好,扯不动。他急得眼眶发红。
“没事儿,男孩子留疤才酷。”江述白咧嘴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述白!昭昭!”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两个男孩同时一僵。
江述白的姑姑江月华和顾昭的母亲林婉清匆匆赶来。两个气质迥异的女人站在一起——江月华严厉干练,林婉清温柔典雅,却是多年闺蜜。
“又爬树!”江月华揪住江述白的耳朵,“说了多少次不许——”
“月华姐,别凶孩子。”林婉清蹲下身,先检查顾昭的伤口,又看向江述白流血的手臂,眼神柔软下来,“述白是在保护昭昭吧?谢谢你。”
江述白愣住了。从来没有人因为受伤而谢他。他爸只会说“男子汉这点伤算什么”,姑姑只会责备他又惹祸。
“我……我没保护好。”他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昭昭还是受伤了。”
“可是小鸟得救了。”顾昭轻声说。他已经从母亲包里翻出创可贴,笨拙地撕开,踮起脚想给江述白贴在手肘上,却够不着。
江述白蹲下来,让顾昭能碰到。那个小小的、带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贴在伤口上时,江述白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柔软——不是来自创可贴,是来自顾昭指尖的温度。
“以后我保护你。”七岁的江述白突然说,声音稚嫩却认真,“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顾昭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点头:“嗯。”
林婉清和江月华相视一笑。
时光在这一刻折叠。
江述白还是先松了手。
两人几乎同时破水而出。
顾昭剧烈地咳嗽,扒着池边大口呼吸,水从他湿透的黑发上滴落,沿着脸颊滑到下颚。江述白则退到池中央,盯着他,胸口因缺氧而起伏。
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水珠滴落的声音。
然后,顾昭抬起头。他的脸因为缺氧而泛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但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
“现在,”他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稳,“我们可以开始学游泳了吗,江教练?”
江述白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惊讶与兴奋的笑声。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游回顾昭面前。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本来只是想看你害怕的样子。”
顾昭直视他的眼睛。“那你看到了吗?”
江述白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这次是真正教学的手势。“来,我教你换气。”
顾昭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也伸出手,握住。
两只湿漉漉的手在水面下交握,温度透过皮肤传递。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玻璃门外,几个游泳队的队员说笑着走进来。他们看见池中的两人,惊讶地停下脚步。
“述白?你不是说今天不训练吗?”一个队员喊道。
江述白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锁在顾昭脸上。“改主意了。”他提高声音,“我在教好学生游泳。”
队员们的笑声传来,夹杂着几句调侃。但池中的两人都没有理会。
顾昭开始尝试江述白教的动作。他的身体依然僵硬,但每一次划水、每一次换气都在进步。江述白的手时而在他的腰侧轻扶,时而在他的手臂上纠正姿势。每一次触碰,顾昭的肌肉都会微微紧绷,但从未躲开。
“放松,”江述白在他耳边说,气息拂过湿漉漉的耳廓,“水不是你的敌人。”
“那是什么?”顾昭问,脸半埋在水里。
江述白停顿了一下。“是镜子。”
顾昭抬起头,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滚落。“映出什么?”
“映出你自己真正的样子。”江述白的声音很低,“你刚才在水下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顾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靠池壁,看着头顶游泳馆高耸的穹顶。灯光在水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斑,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我看见,”他缓缓开口,“如果我不想浮上来,你就不能强迫我浮上来。”
江述白的心脏猛地一跳。
顾昭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湿润的睫毛下显得格外深邃。“你想要的掌控感,江述白,其实很脆弱。因为它需要对方的配合。”
“所以你现在是在配合我?”江述白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我是在学习。”顾昭平静地说,“学习游泳,也学习你。”
“学习我什么?”
“学习怎么预测你的下一步。”顾昭推开池壁,开始笨拙但坚定地朝对岸游去,“学习怎么在你想拉我下水的时候,先把你一起拉下去。”
江述白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旷的游泳馆里回荡,惊起角落里一只误入的麻雀。
他潜入水中,像鱼一样轻松地追上顾昭,在他身边破水而出。“你比我想象中有趣多了。”
顾昭终于游到对岸,双手扒着池沿喘息。他没有看江述白,只是轻声说:“幼稚的人,才会用这种方式引起注意。”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江述白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吗?”
顾昭的父母是外交官,从小在各个国家之间辗转。见过各式各样的校园暴力,这点程度在他的意识里确实不算什么。
“所以你就把自己活成模范生?”江述白游近,“活成所有人都喜欢的样子?”
游泳馆的门再次被推开,张教练匆匆走进来。
“顾昭同学?抱歉抱歉,我女儿突然发烧,我赶去医院了,手机没电——”他看见池中的两人,愣住了,“你们这是……”
“江同学在教我游泳。”顾昭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礼貌温和,“他很耐心。”
张教练惊讶地看着江述白,又看看顾昭,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组合。“那……采访还做吗?”
“如果您方便的话。”顾昭已经准备上岸。
江述白看着他利落地撑起身体离开水面,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流下。在顶灯照射下,那具身体的轮廓清晰得像雕塑,每一寸线条都写着“克制”与“自律”。
然后顾昭回头,看了江述白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江述白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顾昭跟着张教练走向办公室。江述白仍泡在水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一个队员游过来,凑到他旁边。“述白,你真在教那个书呆子游泳?”
江述白没回答。他潜入水中,一直潜到池底。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光线被水面切割成晃动的光斑,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息的碎金雨。他闭上眼睛,想起顾昭在水下平静的脸。
“如果我不想浮上来,你就不能强迫我浮上来。”
江述白睁开眼,吐出一串气泡。气泡上升,在水面破裂,无声无息。
他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等不及要看下一回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