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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旁观者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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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馆的顶灯在下午五点时自动调亮了一档,预示着晚间训练时段即将开始。池水被越来越多的身影搅动,不再像午后那般如同完整的蓝宝石。
江述白靠在池边,看着队员们陆续下水。水花四溅,呼喊声、拍水声、教练的哨声交织成熟悉的背景音,但他今天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池沿的瓷砖边缘,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不知是谁留下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某次跃出水面时指甲刮到的。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半小时前,停留在顾昭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停留在水下那只手握住他手臂时的触感。
“述白!发什么呆呢!”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乐川扑腾着游到他身边,水花故意溅了他一脸。这位主攻养生蛙泳的队友永远保持着中游成绩和上游心情,此刻正咧着嘴笑,短而粗的眉毛在湿发下显得格外喜感。
“你今天不对劲。”陈乐川抹了把脸,慢吞吞地说,“往常这个点,你已经游完二十个来回开始挑剔水氯含量了。现在——”他刻意拉长语调,像树懒一样缓慢地环顾四周,“你在这儿装沉思者雕塑有十分钟了。”
江述白伸手把他脑袋按进水里:“你计时了?”
陈乐川挣扎着冒出来,咳嗽两声,却还在笑:“不用计,你这状态太明显。怎么,终于发现游泳不能解决一切人生问题了?”
“我的人生没问题。”江述白转身准备再次入水。
“哦——”陈乐川拖长音,跟着他,“那就是别人的问题。让我猜猜,开学典礼上那个演讲的好学生?顾昭?”
江述白动作一顿。
“我就知道!”陈乐川拍水,溅起一片水花,“刚才张教练说顾昭来过,你们还一起游泳了?真的假的?那个连体育课都选太极剑的顾大会长,下泳池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选太极剑?”江述白眯起眼睛。
陈乐川耸肩:“我女友在学生会打杂,看过课程表。她说顾昭的选修课全是‘实用型’——演讲与辩论、国际关系导论、数据可视化……”他掰着手指,“唯一跟运动沾边的就是太极剑,还是因为‘能培养专注力和内在平衡’。”他模仿着某种正经腔调,然后笑出声,“你说这种人,怎么会突然想学游泳?还偏偏找你教?”
江述白没有回答,只是潜入水中。但陈乐川像个大型水獭一样跟了上来,虽然速度不快,但耐力极好,始终缀在他身侧半个身位。
游到对岸时,江述白终于浮出水面,甩了甩头发:“他采访张教练,教练不在,我闲着也是闲着。”
“哦,闲着也是闲着。”陈乐川重复,语气里的促狭明显得不能再明显,“那你上周闲着的时候,怎么把想让你教游泳的小学妹怼哭了?”
“她太吵。”
“顾昭不吵?”
江述白想起顾昭在水下近乎窒息的沉默,想起那双眼睛从恐慌到平静的转变。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不一样。”
话一出口,江述白自己都愣了。陈乐川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珍贵线索,眼睛一亮:“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在这时,哨声响了。张教练拍着手召集队员:“集合!今天练接力交接!都过来!”
江述白如蒙大赦般游向集合点,陈乐川跟在后面,还在念叨:“不一样……嘿嘿,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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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后,更衣室里弥漫着水汽、汗味和沐浴露的混合气息。江述白冲得很快,套上黑色卫衣时头发还在滴水。他抓起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正准备离开,却在储物柜区的长凳上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周屿坐在那里,膝盖上摊开一个皮质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着米色针织衫和卡其裤,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与周围运动装扮的队员们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周屿抬起头。他的脸有些苍白,眼睛却是亮的,那种文艺青年特有的、仿佛随时在观察并记录世界的眼神。
“江学长。”周屿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抱歉,我是不是不该进来?罗教练说可以在这里等……”
“罗锐?”江述白挑眉,“你等她?”
“嗯,约了采访。”周屿点头,声音轻柔,“关于运动康复的专题。罗教练虽然只是实习队医,但她在专业期刊上发表过论文,我想……”
“周屿?”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顾昭出现在更衣室门口。他已经换回了常服——浅灰色的羊毛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文件夹。他看到江述白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走进来。
“学长。”周屿立刻转向顾昭,脸上浮现出近乎崇拜的神色,“你也在?啊,对了,张教练说你下午来过,采访顺利吗?”
“还好。”顾昭简短回答,目光在江述白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你呢?”
“在等罗教练,她还在帮一个队员做拉伸。”周屿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杂志,“对了学长,这期《深度》上有你写的那篇关于留学生文化适应的文章,我看了三遍,笔记做了两页。”
顾昭接过杂志,翻到自己文章的那几页。江述白瞥见内页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论点、论据和修辞手法。
“你没必要这样。”顾昭轻声说,但语气是温和的。
“有必要!”周屿认真道,“学长是我见过最严谨的记者,每一篇都是范文级。特别是你处理敏感话题时的平衡手法,既不让步原则,又不失人文关怀……”他越说越投入,眼睛发亮,完全没注意到江述白逐渐阴沉的表情。
“所以,”江述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屿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好学生的标准就是写些不痛不痒的文章,让所有人都满意?”
更衣室瞬间安静。几个正在换衣服的队员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顾昭合上杂志,抬眼看着江述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江述白捕捉到他下颌线微微收紧的细节。
“文章的目的不是让所有人满意,”顾昭说,“是呈现事实,引发思考。”
“然后呢?思考完了,世界变好了?”江述白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你那些‘引发思考’的文章,改变过什么吗?社区活动中心?那是你高一的事了,顾昭。之后呢?”
周屿屏住呼吸,看看江述白,又看看顾昭。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笔记本。
顾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至少我试了。”
“试了。”江述白重复,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多安全的选择。试了,没成,也能说‘我尽力了’。不像有些人,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里的指向太明显。顾昭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江述白,”他说,“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用破坏来证明存在。”
“但破坏最有效,不是吗?”江述白逼近一步,“划一道痕,泼一杯酒,按进水里——至少能让人记住。”
“我记住了。”顾昭平静地说,“我记得水下有多冷,也记得你是怎么松手的。”
江述白的心脏猛地一跳。
更衣室的门被用力推开。罗锐大步走进来,运动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她先扫了一眼室内的气氛,眉头皱起。
“干嘛呢?更衣室开辩论会?”她径直走向周屿,“小周记者,走,我只有二十分钟。”
周屿如蒙大赦般抓起包,又犹豫地看向顾昭:“学长,那我……”
“去吧。”顾昭点头,“采访重要。”
周屿跟着罗锐离开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述白和顾昭仍站在原处,像两座对峙的雕塑。他在心里飞快地记下这个场景——光线、角度、两人之间紧绷的距离。这比他读过的任何小说都精彩。
门关上了。更衣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远处几个假装忙碌的队员。
“你学弟挺崇拜你。”江述白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佻。
“周屿很认真。”顾昭把杂志放进自己的包里,“他会成为一个好记者。”
“因为他像你?”
“因为他有同理心,而且不放弃追问。”顾昭拉上背包拉链,看向江述白,“这是记者最重要的品质。”
“同理心。”江述白咀嚼这个词,像在品尝什么奇怪的食物,“所以你有同理心吗,顾大会长?你能理解一个故意把你按进水里的混蛋在想什么吗?”
顾昭的动作停了。他转过身,正面朝向江述白。更衣室顶灯的光线从他肩头滑落,在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
“你想让我害怕。”顾昭说,“你想证明,我和你认知里的那些‘好学生’一样,遇到一点越界就会崩溃。”
江述白没有说话。
“但你没有成功。”顾昭继续,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不是因为我不怕,而是因为我见过更糟的。”
江述白想起了顾昭的履历——外交官家庭,辗转各国。那些学校,那些文化,那些他未曾经历的漂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顾昭的了解,可能仅限于那个七岁夏天之后,姑姑和母亲聊天时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
“在开罗的时候,”顾昭突然说,像是读到了他的思绪,“我上过一所国际学校。有个男孩,因为我是新来的,又是亚洲面孔,每天放学堵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第一天,他把我的书包扔进泳池。第二天,他在我的储物柜里放了一只死鸟。第三天,他找了三个朋友,把我推进体育馆的器材室,锁上门。”
江述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在里面待了四个小时。”顾昭说,“没有灯,只有体操垫的霉味。我坐在角落里,一遍遍背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三百位。”
“然后呢?”江述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管理员的儿子发现了,开了门。”顾昭看着他,“那个男孩后来转学了,因为他父亲的公司涉嫌欺诈,全家连夜离开埃及。你看,世界上多的是比泳池更深的黑暗,也多的是比校园霸凌更彻底的惩罚。”
他向前走了一步,这次是他在缩短距离。
“所以江述白,你的测试对我无效。我不是你想像中那种脆弱的瓷器。”顾昭停顿,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江述白愣住的脸,“但有趣的是,你也不是你自己想扮演的那种纯粹的混蛋。”
江述白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肩膀都在抖。
“顾昭,”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兴奋的颤抖,“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你也是。”顾昭平静地回答,“幼稚,但有意思。”
他提起背包,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六下午三点,游泳馆。”他说,“如果你还想教的话。”
然后他推门离开了。
江述白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更衣室的水汽逐渐消散,但他的皮肤仍能感觉到某种残留的温度——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来自刚才那场对话中,那些话语碰撞时产生的热量。
“述白?”陈乐川从淋浴区探出头,头发还在滴水,“你俩又咋了?我刚好像听见吵架又没吵起来……”
“没什么。”江述白抓起自己的背包,“就是确认了一件事。”
“啥?”
江述白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他能看到外面走廊灯光投下的模糊人影,已经看不见顾昭了。
“游戏,”他轻声说,更像在对自己说,“才刚刚开始。”
门在他身后关上。更衣室里,陈乐川挠了挠头,慢吞吞地继续擦头发。
“游戏……”他嘀咕,“什么游戏要这么严肃?王者荣耀新赛季?”
角落里,一个队员笑出声:“乐川,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的大脑,简单得像单细胞生物。”
“嘿!”陈乐川抗议,但自己也笑了,“简单点不好吗?你看述白和那个顾昭,两个人说话跟打哑谜似的,累不累啊。”
“累。”队员点头,“但你不觉得……挺带劲的吗?”
陈乐川想了想,点头:“也是。比训练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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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端,周屿跟着罗锐走向医务室。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
“看路。”罗锐头也不回地说。
“抱歉。”周屿快步跟上,但嘴角还带着笑,“罗教练,你认识江述白学长很久了吗?”
“两年。”罗锐简短回答,“怎么?”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锐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盯着人看时有种直接的穿透力。
“小周记者,”她说,“我是队医,不是心理医生。我的工作范围是肌肉拉伤、关节扭伤和训练计划,不包括性格分析。”
周屿脸一红:“对不起,我只是……”
“但如果你非要问,”罗锐打断他,继续往前走,“江述白就像那种高性能但操作系统没装好的机器。硬件顶级,软件一堆bug,还拒绝更新。”
周屿眨眨眼,赶紧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下这个比喻。
“那顾昭学长呢?”
这次罗锐真的叹了口气:“你今天到底是来采访运动康复,还是来做人物观察?”
“都……都有一点。”周屿诚实地说,“我觉得他们之间的互动很有张力,像两种完全不同生活哲学的碰撞……”
“哲学。”罗锐重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你们文艺青年就爱把简单事情复杂化。要我说,就是两个都没长大的小孩,一个用破坏找存在感,一个用完美当盔甲。”
她推开医务室的门,示意周屿进去。
“但盔甲总有裂缝,”周屿小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而破坏者也可能会累。”
罗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外。
“也许吧。”她说,声音难得不那么硬邦邦,“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坐下,我们开始采访。你只有十八分钟了。”
周屿乖乖坐下,打开录音笔,但心里还在回放刚才更衣室里的那一幕——江述白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顾昭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他在笔记本的角落飞快画了两个简笔小人:一个站在阴影里伸手,一个站在光中回头。中间是一条模糊的线,既像深渊,又像桥梁。
标题处,他写下几个字:
《光与影的谈判·第一回合》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对罗锐露出认真的微笑。
“好的,罗教练。第一个问题,您在处理游泳运动员常见肩关节损伤时,最注重的是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逐一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个个光晕。
游泳馆已经锁门,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穹顶的灯带,像一片坠落的星空。
而在某个储物柜深处,一条深蓝色的泳裤被随意塞在角落,布料还是湿的,摸上去冰凉。
就像某个尚未结束的夏天,
就像某个刚刚开始的季节,
就像两个人第一次真正看见彼此时,
那瞬间既危险又迷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