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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气味 车辆在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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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在路上颠簸着。
谢殷原本靠在座位上,然而失去意识的人身体总是不停歪斜,靠在车门那边又一直撞头,焦浅无奈,只好让他躺在自己腿上。
司机大约五十岁,驾龄快和后座上的两个人年纪一样长,此刻驾车穿梭在城市的车流之中,如鱼得水,几乎感受不到刹车和顿挫感,速度依然很快。
焦浅蹙眉,盯着谢殷那张寡淡的侧脸。
自认识以来,这人的身体素质一直强得令人发指,脑震荡第五天就生龙活虎,熬穿一个黑天看录像也无伤大雅,第二天精神得仿佛是粒行走的咖啡因。
偏偏今天突然倒下了,难道是脑震荡其实还没好?
这个时候,腿上的人拧了一下眉毛,颇为艰难地睁开眼睛。
焦浅注意到了,低头问:“你怎么样?”
谢殷的目光有些发虚,似乎在用力辨清眼前的事物,“……狗怎么样了。”
焦浅以为他在关心伏志宇那边的事,不禁讶异这人都这样了,还顾得上别的,“死了。不是和你说了,他第二次来找我的时候就说狗死了。”
听到这里,谢殷似乎有些泄气,眼神愈发涣散,兀自张口,“这里好黑。”
“黑吗?”焦浅疑惑张望,外面还是白天。
“黑。”谢殷呢喃着,枕着另一个人柔软的大腿,又渐渐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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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就不要在里面躲着了,谢殷。”男人严厉的声音响起来。
门缝透出一道光亮。蹲在床边上、只有十五岁的谢殷抬起头,门口站着的人是他的父亲谢振风。
年长者五指张开推开房门,背光的身影看不清面庞,“昨天没来得及和你说明情况,但那是每个谢家人都要经历的过程。你已经在房间里呆了一整天,还不出来吗?”
“……”谢殷动了动,但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门口的男人叹息一声,伸手打开了房间的灯。灯光照亮整个屋子,四十岁出头的谢振风风华正茂,充满攻击性的脸上是复杂的神色。
“老磊,把那个拿来。”看到儿子没有动静,谢振风使唤管家取些东西过来。
管家抱着一个纸箱子回来,箱子里不知道放了些什么,不断发出沙沙的清响。
谢振风捧过纸箱,走进房间,在谢殷面前蹲下,顿了片刻,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我听说你喜欢这些,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品种,所以叫他们每种都拿了一只。”
谢殷抬头,看向箱子。
颜色各异的毛团簇拥在里面,有的四处嗅闻,有的仰头发出奶叫,还有的缩成一个球呼呼大睡。
那是一群小狗崽。
少年的目光闪动着柔软的光,他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谢振风放下纸箱,起身离开,“你可以全都留下,只要它们能让你快点好起来。”
大人们离开后,谢殷把箱子放倒,跪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盯着。
第一只爬出箱子的,是一只黑黄相间的小狗,看起来像是只小土狗,却有着一对厚实的爪子,看多了竟觉得长大了一定可靠。
第二只是一条黑白色的奶狗,踩着同伴的头跑出来,精力很足,不惧外界,未来大概是个叫人头疼的主。
第三只毛色很漂亮;第四只看起来很健康。
谢殷一只只为它们起名字,被它们簇拥起来,头上肩上怀里哪都是,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最后爬出来的是一只巴掌大的白狗,看起来有点瘦弱,毛很稀疏,走路颤颤巍巍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谢殷放下手里活蹦乱跳的狗崽们,把它抱过来,感受到它在怀中颤抖。
它落后于同伴们,最后一个被人注意到,想必在同一窝兄弟姐妹中也是吃得最少的那一只,得到的一直都是最少的爱。
可它依然坚持到了遇见自己的这一刻。
谢殷抚摸着小小一只的它,垂眸说道:“你应该受过不少委屈。”
“就叫你了了吧。”
“希望你在遇到我之后的日子,了无遗憾。”
他把它们养在自家的大宅子里,假期带着它们郊游,开学每天轮替带一只去学校,在老师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日子过得很快,它们也肉眼可见地长大,形成了风格迥异的脾性,有了各自爱吃的食物,喜欢在家里的不同地方栖息。
但无一例外地,都喜欢谢殷。
临近春节,学期也进入了尾声。
谢殷在某日复习时,被父亲叫到办公室。
站在气派的房间中,他第一次听见了一些从未听见过的声音,像有无数人在他耳旁低语,脑袋很痛,扰得人烦躁不安。
“谢殷,时间过去这么久,你也好起来了吧。”谢振风弹了弹烟灰,将手里的报纸翻过一页,话说得轻描淡写,“你已经有好几次因为它们耽搁家族聚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是时候把它们扔掉了。”
谢殷站在房间中央,偌大的办公室中,每一样物品都是那么庞大漆黑,仿佛在向中心挤压而来。
在此之前,他从未对父亲说过一个“不”。
然而下一刻,办公室的门被猛然地推开。谢振风放下报纸,震惊地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违抗父亲的意愿。
期末考试那天早上,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
谢殷在考场上提前交卷,匆匆忙忙赶回家。
今天是他准备了很久的日子,为了一起庆祝新年,他买了洛洛最喜欢的肉派,让管家帮阿奇定制了一套抛球器,给总是郁郁寡欢的小雪从犬舍匹配了一位纯血帅哥。
希望明年、后年,之后的每一年,都可以一起度过。
他拎着热气腾腾的派,欣然推开家门。
没有狗来迎接他。
以往进门总是十分艰难,犬类不管自己长成了多大只,都喜欢往主人的身上扑,还当自己是当年一只手就可以被人捧在手心的狗崽。
然而今日,家里空空如也,就连呼唤也得不到半声回应。
谢殷在家中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一条狗的影子,就连它们的窝、常玩的玩具、吃饭喝水的碗都不见了踪影。
急迫地询问管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管家摇摇头,一开始不愿说,但在对方执着的纠缠之下,最终还是透露了实情。
“少爷,我给你一个地址,你过去看看吧,说不定……还来得及。”
谢殷听完,脸色渐渐变得惨淡空白。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商业楼,地理位置靠近郊区,楼里面开着大大小小的商户。饭店、个体生意、小型公司,全部都簇拥在里面,声音吵嚷,气味窒息,混乱不堪。
谢殷打车来到商业楼,坐电梯登上五层,找到了管家给他的房间号。
站在门口,他闻到了一股腥臭味,像是血、尿,以及一些难以想象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他头脑发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推开了门。
室内泛着机械的冷光,摆放着一些被废弃的大型肉类处理机器,灯没有打开,视野内十分昏暗,最亮的是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
窗前站着两个成年人的影子,一个是他的父亲谢振风,另一个是跟了谢振风多年的打手,古董行业牵扯的资金较大,常碰到不择手段的盗墓者,安全起见,谢振风的身边总是带着这样的人。
一根烟在室内点燃,谢振风吸了口,看着房门前呆愣住的少年,“你最近有些玩物丧志了,谢殷。你该明白自己身上承载着怎样的责任,我一开始就说了,这些狗买给你是为了让你快点好起来,不是为了让它们拖累你。”
那微弱的火光洒向房间各处,将地面上一个个无声的轮廓照亮。
对什么都兴致勃勃的阿奇,见人总是闹腾不停,此刻却安安静静,半个身子陷进半人高的绞肉机里;昨天刚刚去做了美容的小雪,造型已经毁败,以僵硬的姿势躺在角落,皮毛失去了应有的光泽。
其他的像是睡着了,可是胸腹没有起伏,身下溢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浑身是挣扎过的脏乱痕迹。
谢殷只觉得阵阵发晕,腥臭的气味萦绕在鼻翼,地狱般的视野深深刻印在脑海中。他捂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手下是冰冷黏腻的触觉。
身体轻颤着,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候,一阵呜呜的叫声在房间内响起。
几人一同往声源看去,只见一只白狗缩在一张破旧的塑料椅下方。它很聪明,一直保持安静,所以未曾被人察觉。
那是了了,它看着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们惨死,恐惧让它没有吱声,直到看到了自己的小主人。
在这一刻,有什么战胜了恐惧,迫使它暴露自己,提醒他快跑。
谢振风走过去,将白狗从座椅下方拎出来,吸着烟,冷淡地看它。
“父亲……”谢殷颤颤巍巍从地面上站起来,唯一存活下来的了了给了他一丝希望,“请您把它给我……”
这声祈求那般微弱,没能传进谢振风的耳中。他将烟叼在嘴里,一手拎着白狗的后颈,一手打开身旁的窗。
五层的高空中,雪夜的寒气吹进来,阴湿潮冷。他像处理一袋废品,看都没看,将它反手扔出窗外。
视野中,那只白色的身影同雪花一起坠落,无声为大地盖棺。
谢殷的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他不动了,身体也不再颤抖,与这新年的初雪一同归于沉寂。
谢振风拍拍手,将烟在脚底踩灭。
“谢殷,它们只是工具,不要对工具产生感情。”他给打手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离开房间,关上了大门,“你就留在这里,直到想清楚为止。”
房间安静下来,上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窗口的冷风还在不断侵袭,温度越来越低,浑身都被冻住,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
不知过去多久,雪停了,时间才又开始流动。
谢殷走过那些不再给予回应的生灵,缓缓地、缓缓地靠近窗边。
木然向外看去,天地白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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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老式的走针钟表挂在墙上,成为卧室里唯一的声响。
谢殷在床上睁开眼睛,床头灯昏黄,中和了室内装潢的冷色调,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前后错落的高楼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斑。
他一个人躺着,盯着灰色的天花板,半睁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身体已经醒来,可是灵魂仍在沉睡。
这时候,卧室门被人打开,透进来一道刺眼的光亮。
焦浅端着一个陶瓷餐盘,看到床上放空的男人,微微诧异,“你已经醒了?我还以为你要一觉睡到明天。”
谢殷无言偏头,看到焦浅侧身关门,西装革履,高档酒吧的招待一般,稳稳端着摆着杯子和碗的盘子。
“医生说你受到了刺激,心跳过缓,血压骤降,大脑暂时缺血,所以才最终导致了昏厥。总的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老先生嫌你待在诊所占地方,就让我带你回来。”
焦浅把床头柜清了清,扫开医院打印的报告,将餐盘放下。
“我本来要拿走自己吃,但既然你醒了,那就病号优先。”
盘子里摆着一碗山药玉米排骨汤,还有炒得色香味俱全的白菜,如此寡淡的食材能做出令人垂涎欲滴的效果,厨艺可见一斑。
谢殷捂着脑袋坐起来,似乎仍有些不在状态,盯着菜汤问:“你做的?”
“不然呢。”焦浅语气带着股轻叹,“我又不知道你家御用厨子的联系电话。”
他说完,往墙边上一靠,歪头盯着比平时沉闷的男人,“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聊得好好的突然就昏过去了,别告诉我你有什么先天性疾病。”
谢殷依然盯着那一菜一汤,低垂的眉眼显然在思索些什么,模样看着温顺,但一开口就是呛人的话,“你不用担心,我有保险,不会赖在你身上。”
焦浅几乎想翻白眼,良好的自我形象管理让他忍住,摇摇头就要走,“哎我跟你真是没法聊……”
然而还没等转身,手腕突然被攥住。
谢殷没看他,只是抓着人不放,低声问:“你特意留下来照顾我?”
“谁特意——是你说要一起行动,而且我也要吃饭。”焦浅挣了一下没挣开,考虑到对方是病号,理应宽容大度,也没太用力,“我到现在连衣服都没换,感觉整个人都臭了,就等你醒了告诉你一声,我要回家换衣服。”
焦浅还是早上那身加急订购的西服,一整天折腾下来,根本没时间更换,非常不符合他“不同场合不同衣着”的理念,然而没办法,今天事情又急又多。
“等我吃完一起去。”谢殷道。
“我等不起大少爷细嚼慢咽。”
“那你穿我的。”
“不行,你品味太差了。”
“……”谢殷的目光一沉,猛地一拉,力气之大不像个刚醒的病号。
焦浅根本没料到对方的动作,一个不稳栽倒,就这么被人带上了床,还未等诧异,突然感受到背部巡视过一道审视的目光。
“焦律师没对象吧。”
焦浅把身子拧正了,却因压制起不了身,伸手和对方较劲,“你突然抽什么风!?”
谢殷的模样比刚才好了一些,不能说生龙活虎,但那股沉郁的气息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如果有,对方不会同意你这么穿。”
焦浅气得颤抖,梗着脖子反问:“你敢说我丑?”
“你不丑。”谢殷一本正经纠正道,“你穿得丑。”
焦浅瞪大眼睛,上挑的眼尾尽显凌厉,“别以为你是搞艺术的就能——”
话说到一半,蓦地,笼罩在眼前的阴影加重。
谢殷将鼻尖凑到肩颈旁,微凉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焦浅一怔,此情此景让他忽然想起在伏志宇家里,男人在窗台前靠在他肩膀的那一幕。
“还有,你今天用的是什么香水?”谢殷垂眸,盯着对方脖颈处的一小块皮肤,问道。
一抹浅红从衣领下方漫上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并不易觉察。焦浅感觉皮肤上泛起细密的疙瘩,他抵住对方的肩膀,痛斥的话音中带着艰涩,“放开我。我没用香水,哪有时间用香水?”
这个回答却让谢殷微微一愣,“没用?”
趁对方愣神的空挡,焦浅用上浑身的力气,猛地一挺腰,手臂挡开对方的禁锢,终于从桎梏中逃出来。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服,背对着谢殷,耳根泛着羞愤的浅红,“送个饭都这么不消停,就应该让你饿到明天。”
嘀嘀咕咕着打开卧室门,砰一声关上离开。
谢殷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柔软的被料。他似是在思索什么,就那么呆坐了一阵。
看向床头柜的饭菜,默然低头,将食指抵在鼻尖,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微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