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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错位 蒋未雪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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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未雪感受到视线,茫然地转过头来。
“怎么了?”
她问完,却有些怔愣。爸妈看向她的眼神很不对劲,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种混杂着惊恐、担忧,和不可置信的视线,她从未在他们看向自己的眼中见到过。
那之后的记忆破碎混乱,蒋未雪只记得家里爆发了非常严重的争吵。
父母关起书房的门,在里面说着一些可怕的话。
有关死亡,有关分离。
时不时传来那个道士在中间劝和的声音。
她捂着耳朵待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用窗帘将自己藏起来。她想到焦浅这个时候应该也很害怕,想把他也带来自己的房间,可是他现在和大人们一起,大人们不让她进书房。
不知道什么时候,争吵停下了。
蒋未雪的房间门被打开,焦禄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找到了蜷缩在阳台上的蒋未雪,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父亲的声音颤抖着,脸上的泪痕刚刚干涸,却又留下新的泪来,“这不是你的错,孩子……”
那天之后,蒋未雪再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
再次见到她的仪容,已经是在葬礼上。
父亲拉着她的手,在悼念的人群中穿过。雨天,黑色的雨伞,还有父亲的话,是蒋未雪所有有关那天的记忆。
“未雪,将来你可能要自己生活一段时间了。”
那之后,蒋未雪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见到自己弟弟。
直到父亲去世的噩耗也从远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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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从这里下去,焦浅。”
焦浅被左右两个身影拦住,眼前是幽冥的景象,但他已经无暇留意那片深邃的幽黑。
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站在门的左右,他们转过身来,看向车厢里的他。
焦浅看到他们的脸,整个人怔愣很久。
很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如果视觉没有欺骗他,前方无疑是通向地府的通路。
可是为什么他的父母会出现在这里?
蒋晴和焦禄鲜活地立在眼前,模样栩栩如生,完全不似这些年在地铁站见到的那般死气沉沉。
他们不是应该在17号站台吗?
纷乱的疑惑闪过焦浅的脑海,但最终还是巨大的痛苦笼罩了他,窒息的胸闷感随之而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手足无措地解释,“我不是故意在你们眼前乱晃……”
每每他在17号站台徘徊,得到的都是冰冷且嫌恶的回应。
此刻只觉得己身非常渺小,无地自容,头颅也不自觉地垂下。
先前一次次的碰壁让他心生恐惧,就连此刻也是一样。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对面,焦禄忽然开口。
这个声音熟悉但也陌生,他大概有二十几年没有听见过,焦浅缓缓抬头,惊惶地看向父亲。
男人有着一双平眉,气质儒雅,眼里晃动着温和的光,看向焦浅的时候,眼角似有隐约的泪光在闪烁。
焦浅呆呆地盯着他。
蒋晴在此刻侧头,一头乌黑的头发干净利落,眼尾上扬表情凌厉。焦浅不笑时和她如出一辙。
“很像我,对不对?”她近乎是傲慢地说。
“是啊。”
夫妻对望一眼,无言的目光中似乎传递着诸多感慨。
焦浅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
两人的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脸上,脸色随即变得严肃。
焦禄隔着一道车门与他对话,眉间凝聚着柔和与担忧,“焦浅,你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情况已经非常严峻。和十三年前那次误闯不同,这次应该是鬼帝派人把你抓进来的吧。”
蒋晴咬着大拇指的指甲,脸上露出与那张精致的脸十分不符的狠戾,“当然是了,他一直在觊觎我的大好儿!”
焦禄盯着蒋晴的指甲,声音淡淡的有点无奈,“亲爱的,那是我昨天好不容易给你找材料涂的指甲油。”
蒋晴震怒,“你找来炼颜料的花有毒,我光是闻了几下胃都穿孔了!这我还没跟你算账……话说就不能靠这个毒死那个王八蛋吗!?”
焦禄平静解释,“这是鬼帝天天生活的环境,如果能毒死的话他早就死了。”
蒋晴平息了一下情绪,像是这才想起来面前还有一个不在状态的人,气势颇足道:“总而言之,小浅,你找机会逃跑吧,剩下的交给爸爸妈妈,那个王八蛋的寿命没有多久了,我们能耗死他。”
焦禄接过话,语气关切,“你能找到离开的门吗?我和你妈妈必须守在这里。只要你离开这辆列车就安全了,离开就不要再回来。”
焦浅:“……”
焦浅的脸色有些空白,从刚才开始就不太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看向蒋晴,木讷地开口,“妈,你不恨我吗?”
蒋晴显得有些诧异,不解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焦浅的声音很轻,“因为我害死了你们啊。”
不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因为鬼帝盯上了自己,所以身边的人一个个受到操控,走向了自尽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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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蒋晴会自杀!?”
焦禄正在整理家中丧葬的物品,这是蒋晴忌日的第十天,他听到门口的敲门声,去应门,结果门一打开,谢振风就冲了进来,一拳将他揍翻在地。
焦禄抹了抹嘴角,情绪非常稳定,他缓缓起身,“我们也三年没见了,你一见面就是这么跟老同学打招呼的?”
谢振风干脆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眉眼戾气深重,可眼眶却是红的,“我问你蒋晴为什么会自杀。”
此刻家中空无一人,蒋未雪已经被焦禄送到了远方亲戚家里去,焦浅也暂时送去了幼儿园,只有焦禄自己在独自面对满屋的寂寥。
谢振风咬牙切齿道:“你们从三年前那个孩子死了之后就变得很奇怪,到底是在做什么?”
焦禄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擦了擦唇边的血迹。
谢振风的情绪逐渐失控,“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啊?我当年把她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
焦禄的脸色一沉,“什么叫交给我?你认识她的时候,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才是那个非要硬插入进来的第三者。”
听到这句话,谢振风的整个人怒发冲冠,脸上是无尽的恨意。他一下子将焦禄摔在地上,直接冲进厨房找菜刀。
等他回来的时候,焦禄根本没跑。沉浸在丧妻之痛的男人点燃了一根烟,神色疲惫又憔悴。
“想砍就砍吧,我下去陪蒋晴。”
谢振风在那里站了很久,粗喘着气,把手里的菜刀刀柄握紧了又松。眼前的是他今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然而相识时从未想到过会走到今天。
最终谢振风指着他道:“……你等着,我肯定会查出蒋晴真正的死因,到时候我要亲手把你送进监狱。”
焦禄抽着烟,没说话。
谢振风把刀一下子劈在墙上,墙皮顿时裂开一道缝,细纹像闪电一般向四处蔓去。
谢振风离开了蒋晴和焦禄的家,回到自己的车上,保住脑袋,猛砸座椅,无法从狂躁悲愤的情绪中将自己拔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胡乱地掏出它,按下免提往旁边一扔。
对面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谢振风,家里让你再尝试一次仪式,你也三十一老大不小了,孩子都四岁,能力没有觉醒实在说不过去,你要是一直吊儿郎当看不见鬼也摸不着鬼,是渐渐会被家族排挤的。
“反正给你打电话就是说这么个事,你自己考虑考虑,我也不是在逼你——”
滴——
谢振风挂掉了电脑。
然而没过两秒,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他暴怒,抓过它冲着收音筒大吼,“我知道了,他妈的还要打几次!?”
对面,一个稚嫩且有些怯怯的声音响起,“爸爸……”
谢振风顿了一下,“怎么是你。什么事?”
电话对面的谢殷还没从刚才的怒吼中缓过神来,小心翼翼道:“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要求每个同学录制放假在家和爸爸妈妈的日常,我……我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谢殷觉得有些烦躁,深深地吸了口气,打发他道:“找管家和你拍,这种事就不要来问我了。”
他挂掉了电话。
下一通电话响起是在三年后。
彼时,谢振风站在酒店露天的游泳池旁边,表情狂傲不羁,掌心燃烧着阵阵黑火,这个泳池被爆出一个月内淹死了三名旅客,最终发现是恶鬼作乱,于是谢振风前往镇压。
他抖了抖身上的灰,拿出手机,看到了上面的来电显示,表情立刻阴险起来。
“三年了,焦禄,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马脚藏得很好,来嘲笑我始终没能查出你的——”
“谢振风先生。”对面响起陌生苍老的声音,“我是焦禄的父亲。打电话是想通知,焦禄去世了。”
又是个雨天。
与蒋晴葬礼同一个殡仪馆,连人员构成也是相似的,唯一不同之处在于遗像上悼念的人。
人群的气氛十分压抑,时而响起轻轻的啜泣声,他们在火炉前烧着焦禄生前的物件,缭绕的烟雾将那些灰屑吹得哪里都是。
人们陆陆续续地来,又陆陆续续地走。最终,墓碑前只剩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与此同时,远方的土山坡上,焦禄的鬼魂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自己的葬礼。直至末尾,黄头发的道士来到他的身边,“焦先生,我们走吧?”
焦禄最后看了一眼谢振风凝固的背影,眼神里是歉意与诀别,“嗯。”
他与道士一同来到了不夜站地铁站,来到了17号站台。
深夜,几乎没有什么人,一切设施都很安静。
只有蒋晴在17号站台守着,但她对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反应。就连三年未见的丈夫出现在面前,也从未抬眼。
道士在一旁声情并茂,还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其中的真心可能要弱上几分,“唉!亏二位从一开始就对我寄予重望,然而实在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力根除真正的祸患,还得二位亲自过去与他对峙博弈。”
焦禄的眉眼是缓和的,“道士先生已经付出了很多,我们很感激你。”
“我会把你的鬼魂固定在这道门,就像美丽的夫人。”道士双手朝蒋晴伸去,比了个介绍的姿势,解释道,“这道门即是入口也是出口,只要站在这里,就相当于同时存在于人间和地府中,这样相当于在人间有了锚点,也不用担心过去了会回不来。”
他说到这里,俯下身子悄悄话一般道:“哦,不过要注意,不能离门太远,否则链接断开,保不准就真回不来了。”
焦禄将他所说的内容牢记在心中,“好。”
一辆列车驶来,焦禄登了上去,与门外的道士挥手道别。行驶的过程中,车厢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沉默的乘客,焦禄便与他们一同静默地抵达了终点。
通向幽冥的门打开,外面的景色让他吃了一惊,“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门外,一个身影闻声而来,停在他面前。蒋晴惊讶地盯着自己的丈夫,“你怎么来了?”
焦禄并不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她,解释说:“焦浅还是一直被病魔缠身,我觉得你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所以过来帮你。”
蒋晴的眼睛睁大了一瞬间,而后又缓缓回到平常,她非常迅速地接受了焦禄已经死亡的事实,没工夫伤痛,她知道他的选择就和当初自己的一样。
蒋晴的目光转向幽冥的深处,精巧的面庞上脸色变得很差,“的确是遇到了一些困难。”
在那远端的雾霭之中,有一个庞然的暗影在蠕动着,向列车车门的方向而来。随着它靠近,阴影逐渐缩小,最终化为了人形。
鬼帝满脸笑意,但其中的厌恶清晰可见,“麻烦的东西又多了一个,你们夫妻俩不惜以自尽的方式保持鬼魂的完整与理智,就为了到我眼前惹人厌地乱晃。”
蒋晴怒目而视,“没有你让人恶心,你这觊觎我儿子,操控我女儿的变态。”
鬼帝耸耸,“我只是想要接他回家,不行吗?”
“他的寿命轮不到你来决定。”蒋晴道。
鬼帝:“凭什么我不能决定,我可是鬼帝,所有的鬼魂都归我管。活着的死了的,最终都要乖乖听我的话。”
焦禄无言地听了一阵,第一次和对方开口,“你是不是害怕我们的儿子?”
这话一出,鬼帝的脸色陡然一变。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许多淤积在车厢里的鬼魂,那些都是等着投胎转世的人。”焦禄道,“可是你为什么不放他们过来?”
鬼帝:“……”
焦禄的目光顿时锐利,“你已经快要失权了吧,焦浅是你的继承人,对吗?”
一股阴森的怨气从脚下的地面蒸腾而起,鬼帝的表情愈发扭曲。
他的身影渐渐化成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往夫妻二人的方向扑去。
“要怪就怪你们生下了他!”
……
车厢的门张开又闭合,送来一厢又一厢的幽魂,然而却因无法下车而拥挤不堪。
每次车来,鬼帝的身影就会出现在车门口,试图冲破那道门。然而时间眨眼间过了许多年,他依旧一筹莫展,每次都会被两个门神一样的鬼魂拦住。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能拦得住我,我可是鬼帝!而你们只是平平无奇的两个废物——”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壁,鬼帝歇斯底里地叫嚷,声音犹如万千厉鬼一同哭嚎。
对面,守在车厢门口的两只鬼神色悠然,唯有听到“平平无奇”一词时,异曲同工地露出有些渗人的笑容。
“平平无奇?你大概对我们有什么误会。”蒋晴道。
她六岁用筷子捅瞎了有暴力倾向的父亲,十二岁尾随卖给母亲高利贷的黑心团伙并实施杀害,十五岁进入少年监狱,到十八岁之间有二十条入狱记录。
而他身边的焦禄,十岁通过聊天反诈诈骗团伙五十万,十五岁黑进违法交易网站捣毁并获私利两百万,十八岁前大小升学考试均作弊且无违规查处记录。
两人在十八岁之后的大学期间结识,陷入爱河,金盆洗手,毕业结婚后生子。其女蒋未雪疑似有被拐经历,但作案人尸首无处可循,疑似被两人暗中处理。
蒋晴三十一岁自刎,法医称其自缢手段利落残忍。
焦禄三十四岁自刎,法医称其自缢手段利落残忍。
夫妻两人笑看鬼帝,那模样说不上比他多善几分。
鬼帝脸色极差,“看来是两个疯子。”
“知道就不要总在这里晃悠了,我们绝对不会放你过去。”蒋晴露出极度嫌恶的表情,“所以,滚吧,你很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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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浅站在通往幽冥的车厢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亲人。
“不是恨我吗。”他道,“不是让我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