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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使命 一节又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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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节又一节车厢闪去身后。
鬼魂们举着一根根火柴,照亮了前路的所有黑暗。
奔跑的过程中,焦浅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容。
被发小杀死的男人、很多年前案件中的受害人。他们举着微小的光源,用感激的目光追随着他,微笑着目送他们远去。
焦浅的脑袋有些发胀。
那些感激的笑容沉甸甸的,让人抬不起头来。
他当律师以来,虽然性格亲和有加,十分懂得站在当事人的角度思考,可本质上这还是一份工作,他拿到了钱,觉得打赢了案子就已经是回馈。
再多的感激收受不起。
谢殷在一节车厢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女人带着头巾,挡住了自己的脸,死前摔下悬崖的丑陋疤痕在灵魂上也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她朝谢殷招手,轻声说着安好。
谢殷看不见她的脸,但熟悉的身影让他认出了那是谁。他三番五次回头,想要多看两眼,可深知这里的一切虽非幻像,却也带不出去。
想感激她无私的爱。想对她说,即便三番五次被摧毁,他也完好地继承了这份宏伟的爱。想说自己找到了认定的爱人。
但终归没有停步。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四周阴黑的胃壁开始褪去,他们回归了正常的车厢。
四面都是金属材质的车壁,一闪闪完好的列车门整齐地排列在两旁。
他们出来了。似乎很快,却又很漫长。
“谢殷。”焦浅拄着自己的双腿,平复着因疾跑而剧烈的呼吸,发丝垂在眼前,“原来都是有意义的啊。”
这一句不明不白,谢殷却好像明白他的意思。
他望向来时那条黢黑的道路,目光深远,“嗯,所有的挣扎都不是白费。”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前方的车厢干干净净,却也无限地重复,仿佛没有尽头,每一节都一模一样。
他们必须从这一扇扇别无二致的门中找到出口,然后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传来,仿若海啸的前兆。
他们听过这样的声音,就在不久前,被那丑陋的怪物追杀的时候。
现在它再度逼近,就好像是听到警铃赶来的刽子手。
鬼帝发现他们了。
两人对视一瞬。
谢殷声音平静,身影矫健,“继续跑吧。”
前路漫漫而没有尽头,身后的庞然怪物如潮水一般压迫而来,当下能做的也只有迈开双腿继续前进。
脚步不约而同响起,又一次长途的跋涉拉开序幕。
此身已然烧尽,连灵魂都在蒸腾。
鬼魅如影随形,将他们来时的车厢吞吃入腹,刚才所见的那些故去之人,也在汹涌的浪潮之中归于平寂。
他们仍在奔跑。
鬼帝狰狞的身影出现在身后的车厢,犹如十万怨鬼哀鸣,咒骂着在眼皮底下逃窜的两人。
“回来——你们这群老鼠!”
“胆敢违抗我,胆敢忤逆我?”
“我要你们的灵魂在火海中煎熬,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焦浅回头看了眼那个地狱般的臃肿鬼影,蠕虫一样的身躯不管看几次还是觉得胆寒恶心。
“我们要一直跑下去吗?”焦浅自认体力不错,然而此刻还是懊悔健身房去得不够多。谢殷怎么就跑起来都不带喘气的?
谢殷理解焦浅的想法,他在问是否要躲进某个门中躲避。
“如果我们一出一进,又钻进他的胃里,下次可能没那么容易脱困。”谢殷道。“贺书启已经不在,没有为我们引路的鬼魂。”
换言之,必须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光明。
可是鬼帝的身影迫近得极快,他似乎加快了速度,急速蠕动的躯体中流露出一种丑陋的急迫。
“那就不出来。”焦浅说,“耗死他。”
蒋晴和焦禄说过,鬼帝的寿命将近。种种迹象表明,他的确时间不多了,才会如此地急迫要找到焦浅。
“如果等不到呢?”谢殷问。
但谁也不知道“快死了”是有多快,对于鬼帝来说的须臾可能是人世百年。
“那就一直等。”焦浅眼里闪动着不动摇的光。
谢殷浅浅一笑,“不无聊?”
“又不是一个人。”
此刻紧张的氛围都变得轻松起来,好像他们不是在生死一线之间,而是日落在餐厅桌上对明天开的一个玩笑。
谢殷伸来一只手,在疾行之中仍显得那般稳定。焦浅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很不可思议的,即便是这般冰冷的鬼魂之躯,他好像还是能感受到另一个人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
即便下一刻会钻进一个永远也出不来的黑箱,好像也没那么令人害怕。
“汪!”
在有动作之前,焦浅的身体蓦地一顿,他睁大眼睛。
“等等。”
谢殷将要发力的带人扑向车厢门的趋势一停,问道:“怎么?”
“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焦浅定定望着前往仿若没有尽头的车厢,在远处的地上有一个白色的小点,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渐渐放大。
那是肉丸。
它正乖乖地坐在一道车门前,嘴巴开心地咧开,喘着气等待两个主人。
它之前被鬼帝带走,焦浅因此追了上来,可却一直没能找到它。
本以为它已经步入了幽冥,没想到居然还在这辆车上。
看清这只白狗,两人的步伐不由加快。
“它怎么会在这?肉丸,待在那别动!”焦浅呼唤道,“一直没找到,我还以为它转世投胎去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带来十足的精神,接下来只要能捎上肉丸,这次冒失的行动终究也算是有始有终。
这时候,一个身影从肉丸那截车厢的阴影中走出来,因为角度的问题,焦浅和谢殷都没能看到他。
“这里——!”那个身影说,声音的底色倒是洪亮,却听起来有些拘谨,“这道门!两位,从这里出去!”
焦浅眯起眼睛,在跑动的震颤视野中认出了对方。
那穿着不合身外套的男人蹲下去,把肉丸抱进怀里,手法非常熟练,似乎生前没少和小动物接触。
他捋了捋狗毛,肉丸的表情很享受,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焦浅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伏志宇,也想不出肉丸为什么会和他待在一起。
难道是他把肉丸从鬼帝手里抢过来的?
然而紧急的情形没留给他时间追问。伏志宇抱着肉丸,艰难地打开他身边那道门,顿时,一股斥力把他弹飞了出去,撞在车厢内对侧的门上。
“小白的意思是……从这里就能出去……!”伏志宇隔空对两人喊道。
他紧紧护着肉丸,没让它受到伤害。在他这里肉丸已经有了新的名字。
算下来肉丸已经有四个名字了。
焦浅和谢殷很快便来到了门前,然而鬼帝也紧随而至,离他们只有一节车厢的距离。
焦浅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脸上满是惊诧。
他甚至一时想不起来伏志宇生前和他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只记得他死得很突然,毫无缘由从自家楼顶跳了下去,显然是被鬼帝夺去了生命。
还记得他养了一堆猫,还记得他最后把那些猫照顾得很好。
想了半天,焦浅第一句出口的是:“你听得懂狗——”
然而话没到说完,谢殷突然勾住他的脖子,猛地将他扔出了门,而后自己也扑了出来。
视野中,鬼帝漆黑的身影将刚才所在的这节车厢骤然吞没。
短暂的一瞬中,焦浅朝肉丸的方向伸出手去,急迫地呼唤它的名字。
他看到肉丸朝自己叫了一下,缩在伏志宇的怀里没有离开。
十三年前,焦浅第一次登上这辆列车时,是它带他离开了这里。
十三年后的今天,它再次为他指路。
可这一次,它不打算回来了。它被交付的使命已经完成。
轰——
脱离车厢的那一刻,视野中顿时只剩光暗交错的亮斑,意识在虚实的边界沉浮。
经历一阵漫长的撕扯后,回过神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坚实的大理石地面。
昏黑的地铁站寂静无声,焦浅晃了晃脑海,发觉自己正以一个侧卧的姿势倒在地上,与谢殷相拥在一起,就好像他们刚刚是从门里摔了出来。
他第一个找回神志,支起上半身,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脸颊,“谢殷。”
谢殷的眉头轻皱着,双目不安地紧闭,腹部被医用白布包扎了一圈,涔涔的汗水从额头上留下来,人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焦浅因这份伤势而心惊,转瞬意识到他们已经是□□凡躯,上车之前受到的伤都回到了身体上。
他拥紧这具真实且温暖的身躯,感受到心脏坚实的跳动,熟悉的气味窜入鼻翼,那一刻,脑海里只有两个意象,灰尘和安定。
他们真的回来了。
从一开始祁光印的突然闹事,到后来受到蒋未雪要挟,上了车找到鬼帝,又与谢殷重逢,见到父母,又遇见那些原以为不会再见的人。
就像做了一个带着些许温情的噩梦,又像度过了漫长的一生,一整晚都在经受两极的折磨,回忆起来又苦又甜。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在附近响起。焦浅转过头去,看到谢振风叼着一根烟,从台柱的阴影中走出来。
焦浅心下一沉,他对这个男人依旧充满戒备,搞不清楚他出现在这里的意图。
谢振风没说什么,在缭绕的烟雾中盯着地上相依的两人。
像在那两张脸上看到了许多曾经。
这时候,车门开始不安的躁动,破旧的车厢里一闪一闪,像是老旧的点灯再也支撑不住。
一种令人汗毛矗立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似乎有什么就要出来了。
焦浅猛地转头,白着脸盯着车门。
难道是鬼帝……?
此时,谢振风解开西服袖口的纽扣,把烟往地上一丢。
下一刻,他毅然决然上前,登上车厢。
与此同时,一片凄厉的怨念尖啸而来,肉眼可见的可怖黑烟即将向车外溃散。
千钧一发之时,谢振风两手往前一擒,制住了那股强大的怨气,将它生生摁了回去。
接触的双手滋滋作响,发出阵阵黑烟,鬼帝凄惨如咒怨般的尖啸几乎要刺破耳膜。
“恶鬼就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谢振风登上车厢,此刻门口狂风四起,犹如暴雨时混乱的窗。
他转身,递来最后一个无言的眼神。
车门砰一声关上。
破旧的列车高速行驶起来,眨眼就消失在了隧道的尽头。
四处寂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焦浅看到了最后这一场终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