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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起诉 医院走廊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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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深夜的ICU格外安静,只有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谢殷躺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脸色苍白皮肤透明,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的阴影,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三天前被蒋未雪刺伤的伤口因连夜奔波而感染恶化,将人拖入了低烧,整个人仿佛沉溺在某个醒不来的梦里。
焦浅坐在床边的硬塑椅上,已经守了整整七十二小时,眼下一片乌青,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醒来。
窗外的盛凡市霓虹彻夜不眠,三天前的凌晨,他们从不夜站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谢殷的血从原本的包扎里渗出来,染得他满手都是。那辆列车带走了谢振风,也差点带走谢殷。
“律师先生。”
焦浅猛地回神。邓樾不知何时飘进了病房,鬼魂的身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年轻鬼魂脸上带着担忧,“你还在守着?换我来吧,你再不睡真要垮了。”
“不用。”焦浅声音沙哑。
他希望谢殷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
邓樾叹了口气,在病房角落蹲下。
这间特护病房表面上鲜有人光顾,但其实往来的身影络绎不绝。谢殷手下的鬼魂们自发排了班,二十四小时轮番值守,都在等待他醒来的那一刻。
凌晨四点,谢殷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屏幕亮起,上面的来电显示是黄世皑。
焦浅按下了接听。
“谢殷,你老爹的事……”黄老先生苍老的声音传来。
“黄医生,我是焦浅。谢殷还没醒。”焦浅打断道。
“哦哦,你在他身边?”黄世皑道,对这个情况并不怎么意外,这两个年轻人没少成群结伴往他诊所跑,“那等他醒了,你帮忙转告一声吧。谢振风的葬礼定在了两周后的周日,殡仪馆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按照他老爹的要求一切从简。”
“好的,我会转告他。”
电话挂断。邓樾飘到床边,盯着昏迷的谢殷,轻声说:“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凶神老爷那样的人居然会舍命……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那晚邓樾原本在17号站台接应,却被谢振风身上的煞气逼得无法靠近,只能可怜兮兮躲在暗处。直到谢殷和焦浅摔出车门、谢振风头也不回踏上那列通往幽冥的列车,邓樾才敢从阴影中现身。
“居然那么轻易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他果然是个狠人。”邓樾喃喃道,“对自己也够狠。”
焦浅听着,没说什么。
第二通电话在早上九点打来,还是谢殷的手机,备注名是管家。
这阵子谢殷的手机都是焦浅在保管,电话几乎就没停下来过,也难怪,这短短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也有太多后事要处理。
焦浅接起来,对面传来稳重老迈的男声,“少爷,这里有一份老爷的遗嘱,他交代如果出意外,就把所有财产——”
“抱歉。”焦浅打断,“谢殷还没醒。等他醒过来,我会他叫给您回电话。”
他判断电话的内容不适合自己听,所以直接跳过了。
听到这个清冽的陌生声音,对面管家顿了一下,和善地发出疑问,“您是?”
“我是谢殷的……”焦浅卡住了。
之前在自己的父母面前可以信誓旦旦地说出那就是自己的男朋友,是因为带来的后果只需要自己承担。
然而电话对面的人是谢殷那边的关系,贸然开口或许会为对方带来不便。
管家听出他的犹豫犹豫,历经风霜几十年的老者心里明镜一般,无需他多说就明白了什么。
“没关系,接下来这些话请您代为传达吧。”管家道,“主要是有关遗产的继承,老爷的遗书上写明了要将自己的私人博物馆和拍卖行都留给少爷,至于少爷想要怎么处理,老爷没有要求。”
“好,我知道了,我会和他说。”
管家:“那我就不打扰了。”
挂断电话,焦浅看着谢殷沉睡的侧脸。
谢殷从列车上出来之后就陷入了昏迷,并不知道谢振风最后做了什么。即便是那样的父亲,到底也是血缘关系的亲人,断不清理还乱。听到去世的消息,心情难免会沉重。
还是不要一醒就告诉他,免得心情受到打击,病情好得更慢。
这些天焦浅一直在病房守着,连自己事务所的事情都没顾上,仿佛只要谢殷不醒,他就要在这里守成一具枯骨的架势。
按理来说腹部的伤口应该不至于会让人昏迷这么久,应该还是那趟列车之旅给大脑造成了什么影响。黄世皑作为他们家族的医生,过来看过说没什么事,所以焦浅等待时候的心情还算平静。
他一直在想,等谢殷醒来要对他第一句话说什么。他想起自己还从未正式地告白,之前那么多次都被糊弄过去了。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和这个人在一起不知不觉关系就进展得火速,快到让人感觉像是个陷阱。
不过就算是陷阱,他现在也坚定不移地想要往里跳。
焦浅俯身,轻轻贴上谢殷干燥的嘴唇。
“快点醒吧。”他低声说,“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第四天深夜,月光从窗棂钻进病房,铺了满地银光。
焦浅趴在床边浅眠,梦里全是那辆列车上的种种,有时是噩梦,有时是美梦。梦里他摔进一个不见底的深渊,一下子吓醒了,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墨黑的眼睛。
谢殷醒了。
他不知醒了多久,就那样静静看着焦浅,眼神笼罩着一层雾气,十分迷蒙。
焦浅曾见过这种状态,他之前也在谢殷的病床旁守候过,这人睁眼不一定代表意识清醒,他迷蒙的时候会带上警惕,话不多少,只静静地观察周围。
焦浅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殷没回答,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焦浅想起什么,立刻按呼叫铃。护士进来检查,谢殷的各项指标正常,只是身体虚弱。她交代几句后便离开了。
焦浅想去关病房门,手腕却突然被握住。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却抓得很紧。
谢殷直勾勾盯着他,似乎是以为他要走。
焦浅心下一软,他很少看到谢殷这样的一面,回握住他的手,递去一个令人安心的信号,他俯下身道:“我就是去关个门。”
听到这句解释,谢殷才缓缓松开手指。
门关上,房间回归寂静。焦浅坐回床边,谢殷的目光就像磁石般一般吸附在他身上。
“感觉怎么样?”他说,“从列车上离开之后,你睡了四天,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一直在等。”
说着,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委屈。
积压多天的情绪在此刻有些控制不住。
如果是一个人的时候,他能控制得很好。可一旦谢殷醒来,就功亏一篑了。
他咬了咬嘴唇,脑袋垂落下去,“下次就算要昏迷,也要提前告诉我会昏迷多久。”
一个蛮横的条件,自己都觉得是在无理取闹。
谢殷却抬起手,指尖轻触他脸颊,留下温热的触感。
“好。”
他答应了这个无理的条件。
谢殷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两天后出院时,除了腹部的绷带和稍显苍白的脸色,几乎看不出重伤的痕迹。
焦浅选了个傍晚告知他谢振风的死讯。
彼时夕阳西下,病房窗玻璃染成暖金色,谢殷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只说:“知道了。”
大约两周后的葬礼,天空下着小雨,黑色车队驶向郊外墓园,谢殷和焦浅并肩坐在后座,两人都穿着肃穆的黑色西装。
仪式简单到近乎冷清,就像谢振风生前要求的那样,被通知的人很少,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谢殷全程平静得可怕,按部就班为父亲操持了葬礼,就像每个寻常人家的儿子。
以他们的关系来说,这已经算是尽孝厚葬。
回程车上,两人坐在后座上,肃穆的氛围随着墓园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这段时间两人都很忙,谢殷有谢振风和家族的事情需要处理,焦浅则去伏志宇家打点了一番他养的那些流浪猫,从中捡了只有眼缘的白猫,就当和那个人交换了一下宠物。
这一阵子,蒋未雪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捅了谢殷一刀又把焦浅带去地铁站,然后就撒手走人了。
焦浅去过不夜站的17号站台,那里一切照旧,没什么异常,只不过蒋晴和焦禄的身影都不见了。
鬼帝的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他们一度很提防,担心他还会出来闹事,然而周围却一直风平浪静。
尽管很难相信,但那带来诸多不幸的始作俑者大抵是真的死了。
“谢殷,等下去一趟事务所,我有一阵子没回去,那帮小崽子估计快炸了。”车上,焦浅如是说。
“老板不在,他们不该轻松么?”谢殷不明所以。
焦浅无语,“你忘了你做过什么了。”
谢殷仍有些茫然,“我做过什么?”
看模样是真不记得。
焦浅耐心提醒,“你把我告了。”
谢殷怔住,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对他来说只是微微抬起眉毛,眼睛略微睁大,但对熟悉他的焦浅来说,已是明显的惊讶。
“噢,那件事。”
地铁站事件当晚,焦浅被蒋未雪带走后,谢殷第一时间联系了事务所的秦柳,以欺诈为由威胁要起诉焦浅。这举动实则是为了增加焦浅与现实世界的联系锚点,防止他被鬼帝彻底拖入另一个世界。
事后谢殷忘了这茬,根本不知道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在事务所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这两天我手机都快炸了,秦柳和吴小姝两个人斗志昂扬都要争做我的辩护律师,我还得想想怎么跟他们解释这是一场误会。”焦浅扶额盯着自己的手机,同事群的聊天记录一个小时不看就999+了。
“不用解释。”谢殷冷不丁说。
“那不行,万一有脾气不干了怎么办。”焦浅道,“他们这阵子熬夜准备材料,煞有介事的,快把你当成整个事务所的敌人了。”
“他们的想法没错。”
“没错?”焦浅没跟上思路。
谢殷转过身来,凑近了微笑道:“我没打算撤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