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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我想睡你的 ...

  •   28年的冬至,虞树生再一次回到国内。他穿了巨大的羽绒服,带着自己的行李。

      但他没有见到梁裔,梁从行接待了他。

      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天,天气异常寒冷,即将到来的不是一个暖冬。梁从行给他倒了热茶,他比梁裔大十几岁,保养得却还好,身上有知识分子的气质。他先对虞树生的到来表示欢迎,又表达感谢,说:“你还愿意回来我很意外。”

      虞树生手脚都缩在宽松暖和的羽绒服里,心不在焉地看院子中央的缸栽莲花。冬季,万物的生长都冰封,入目望去萧索沉寂。一片浮荷独立寒风中。

      梁从行说:“梁裔有工作上的事,托我先招待你。”

      虞树生仍捧着热茶坐在贵妃椅里,唇色润了茶水显出鲜艳的颜色,他问:“梁裔在哪儿?我去看一眼。”

      他没待多久茶冷了。梁从行在原地坐了会儿,觉得自己多余担心他们的事。他想起上一个雨天梁裔坐在他对面,他说了一堆事,梁裔若有所思,他以为梁裔要说什么,然后梁裔记挂地说:“他精神实在不好,半夜睡不着。”

      人到中年难免失眠,梁从行传授方法:“白天多运动,累了往床上一躺。”

      梁裔带了点好笑说:“他痛恨运动。”

      痛恨。梁从行从专业角度再次支招:“我找人给你开两副中药?”

      “苦是苦了点。”梁从行劝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梁裔不置可否。

      ……

      两个小时后,虞树生坐上了通往某个边缘城市的绿皮火车。

      他人生三十三年没有坐过这种火车,他显得有点紧张,又有点好奇。到处充斥着汽油味和一股人类混合的味道,他看到有人被自己巨大的蛇皮袋行李压弯了腰,左手还牵着一个口齿不清说话的娃娃,娃娃手里抱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面盆。黄土跟着破烂的蛇皮袋尾巴一起拖上来,在火车过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泥泞印子。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什么?虞树生想象不到她出行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他的纯白长款羽绒服上都是泥巴印,牵着娃娃的妇女向他道歉,他没有太在意。

      绿皮火车座位非常拥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到自己对面的两个中年男人说话。他们的手指关节都粗糙而肿大,说话唉声叹气。

      “还没过年怎么就回来了。”其中一个说。

      “老的生病,没钱治,让拉回来算了,我媳妇一个人做不了主,怕得很。”

      “你呢?”

      “厂子破产了,找不到别的地方做事,欠的工钱才结了一半。”

      最先开口的那个揉了把脸,流露出愁苦来:“娃儿明年还要上学,不知道咋搞。”

      “……”

      他们一路都在说话,说不晓得明年开年又怎么样,说钱越来越不好赚了,说家里种的粮食今年不知道怎么生了虫,几亩地白种了……他们的声音在车轨坑坑洼洼轰轰隆隆的前行中低低高高。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先开腔,说:“我闺女考了第一,我给她买了个自行车,免得她上学总起那么早。今年还是攒了钱的,手头宽松些。”

      又有人露出笑,比划着说:“上次回家我儿子才到我腰这儿,两年没见说是长高了不少,都到我胸口了。他奶奶说他一顿要吃两大碗米饭,米缸里的米眼见着一天天少。他现在也能帮忙干活了,知道心疼他奶奶。”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笑着总结。

      虞树生见他脸上的皱纹纵深地、幸福地展开。他们估计上车前没吃东西,带了泡面,开水一冲酱料包散开,整个车厢都充斥着这种幸福平凡的食物味道。冬天,外面树枝随狂风挥舞,他们又庆幸地说:“真舒服,这天气不用在外面,真舒服。”

      奇怪,他们为这种小事满足。

      -

      天气恶劣,到晚上开始下雪,雪被人踩实,路上覆盖一层泥与雪混合的浑浊的坚冰。

      虞树生到的时候不巧,梁裔那边信号相当糟糕,一句话断出电音。虞树生把行李箱拉到看起来最好的酒店住下,推开门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忍不住咳嗽。

      他推开窗通风,坐车坐得腰痛,浑身骨头像要散架一样。

      到了晚上梁裔终于有空给他回电话,难掩疲倦地说:“我租台车回去,大概一个小时。”

      虞树生皱着眉说:“太晚了,晚上开车不安全。”

      梁裔在距离他大概几十公里的一个村里,他工作上的事虞树生不太清楚,就问:“你要待多久?”

      “这学期完。”梁裔轻叹一声,“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回来。”

      虞树生说:“你太小看我了。”

      过了一会儿梁裔问他:“过来看看?”

      “……明天吧。”

      虞树生半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他能听见隔壁房间拖鞋的声音,冲水马桶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人声。头顶是泛黄泡胀的墙壁,让人疑心时刻会有墙皮落下来。

      到了陌生的地方,虞树生毫无睡意。他躺在床上,漫长的一个小时过去后,他联系了一位本地的司机。

      “你去那儿,那镇子又穷又偏僻,主要是山,有座山把村子路口堵了,就一条路。交通不便村子也穷,都是留守儿童和老弱病残。”

      雪天路滑,车胎不好控制,司机开得小心翼翼,五十分钟的路开了快一个半小时。

      “只能到这儿了。”司机抬抬下巴说,“里面你走个两公里,看见灯的地方就是。”

      虞树生:“……”

      虞树生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刚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怎么出来了。”虞树生抬起头惊喜地问。

      “听见你问我住哪儿。”

      梁裔把他的行李箱接过来,声音温和:“正好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接行李箱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虞树生的手,虞树生手指蜷了蜷,他掌心有细微的汗,被冷风一吹像在手中握了一把冰水。

      梁裔停下脚步。

      “握个手吧。”

      虞树生朝他伸手,笑着说:“好久不见。”

      即使他有心理准备梁裔朝他伸手的时候他依然感觉自己被恶魔施咒,他浑身不能动弹,牙齿隐隐发颤。一秒钟,其实仅仅有短暂的一秒,梁裔回握住他的手,又松开:“好久不见。”

      那只手五指有茧,神经末梢在皮肤下经历一场高温的火山爆发。

      梁裔往前走。

      虞树生跟在他身后,看到手电筒在泥土地上照出的光斑。四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们两人脚下是亮的,亮堂堂一片。

      走了一会儿梁裔开口说:“这村子比较闭塞,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一堆老人孩子……计划一个月后走。”

      冬天的深夜,风像鬼哭,虞树生拢紧了羽绒服的口子,他长长的白色羽绒服已经不干净了。他突然问:“你住哪儿?”

      “村里有所小学,学生少。”梁裔说,“空了间宿舍。”

      那种老式宿舍,上下结构,八张床,0.9乘以1.2米的铁架木板床,睡了他一个人。

      虞树生一锤定音:“我也住那儿。”

      -

      深夜十一点,他们双双站在这所乡镇小学门口。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几间比较大的房子,还有一块地当操场。他们进去时已经跟梁裔熟悉的保安拉亮了灯,喊了声:“梁老师。”又说,“这么晚还出去啊。”

      梁裔给他递了根烟,说:“接个人。”

      借着黑暗保安看了他身后的人一眼,把门打开。

      他们穿过因积水而泥泞的操场,绕到教学楼后面,果然是一排宿舍楼。梁裔推开其中一间的门,拉开灯。

      刺眼的灯光一闪,又灭,最后才彻底亮起来。

      宿舍标准八人间,上下八张床,铁架木板床,其中三个推到一侧墙角腾出空间。唯一投入使用的床铺在进门右手边,床上用品是深蓝色。有独立卫浴,不过设施很陈旧,水龙头的铁也锈了。但地板拖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阳台窗户开着,风一吹虞树生先打了个哆嗦。

      他这会儿才觉得冷,坐在梁裔床上窸窸窣窣地脱了鞋袜,这才发现袜子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把袜子搭在宿舍唯一一张椅子的椅背上,从行李箱里翻出另一双袜子,哆哆嗦嗦地往上套。

      套到一半想起什么,感觉自己脑子被冻僵,问梁裔:“有没有热水给我洗脚。”

      梁裔把刚烧开的热水里兑了冷水放在桶子里提到他面前,他伸手感受了水温,又把脚伸进去,刺痛的双脚恢复知觉,慢慢暖和起来。

      他抱着膝盖看梁裔,梁裔正在给他铺床。他知道他跟梁裔之间还有些历史遗留的问题没有解决。在那些问题没有解决之前,继续在一起仍然会因为相同的原因分开——他觉得梁裔比他更清楚问题在哪儿。

      但他实在有点冷。山里气温低,更加冷。幽幽月光被窗纸剪裁,落进来房间里变成短短的几段。

      很冷啊。

      虞树生半夜站在梁裔床前,幽幽地问:“我想睡你的床。”

      他倾倒了半身的长发,那长发像无数根精神触手,入侵人的每一寸感官神经。

      梁裔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好。”

      他的被子比自己的暖和多了,虞树生侧躺在床上,木板床,不怎么舒服,但周身的气息温暖平和,他闭上眼睛,感到一阵被羊水包裹的,安全的平静。他就在那张床上做梦,梦到很多的拥抱和亲吻。

      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真的。有鸟叫和广播声的时候,有一个吻伴随冷空气落在他额头上。

      ……

      乡镇小学的起床铃声七点响,十点跑操,上午是睡不了懒觉的。虞树生在学校里无所事事的走,墙壁和告示牌上贴满了名人名言,激励人心向上。早读时空气清新,孩子们的声音朝气蓬勃,他们在念一篇课文。虞树生无意识地停在某间教室门口,语文老师是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太太,老太太满头银丝,普通话却说得一点儿不含糊。她点起来一名学生,问:“你从课文中得到了什么启示。”

      男孩一开始紧张得说不出话,老太太鼓励他让他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环顾了四周,突然目视前方,把手背在背后,不再嬉笑,挺起胸膛大声响亮地说:“我以后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啪啪啪!”

      老太太带头鼓掌,欣慰地说:“对,我们以后都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虞树生猜测梁裔从小受到的教育和这个男孩一样,无数个这样的男孩长大,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梁邱至身上也有这样的影子,比如他积极参加社会义务活动,势必要让垃圾待在该有的分类里,他小小年纪已经展示出非常强的社会责任感,要制□□护动物人人有责的宣传牌,要参加植树节和爱护地球环境的活动……他以后想当一名植物学家,他认识很多种昆虫还有动植物。

      虞树生和他们的教育环境截然不同,因此他笑了笑,转身去找梁裔。

      他走出几步,又到另外一个教室门口,女孩在念自己的作文,有点发抖但清晰:“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很爱我,虽然他们不在我身边。”

      “叮叮叮叮叮!”

      下课铃响了,虞树生没来得及走,很久之后他再想起那一幕。上午天气晴朗,光影在走廊间跃动。所有童稚的面孔欢欣雀跃地挤在他身边,扎羊角辫的高马尾的双马尾的女孩们,调皮捣蛋的男孩们一窝蜂从教室内涌出来,其中一个最大胆的鼓起勇气问他:“你是我们新来的英语老师吗。”

      -

      银头发的老太太请他们在镇上吃了顿饭,小饭馆,家常菜。她把眼镜摘下来,叹了口气说:“刚走了一个英语老师,下一个要过年之后才来。”

      “……”

      半夜,虞树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刚洗了头,在这里洗头是一件大工程。要烧三次水,他需要梁裔的帮忙。他坐在矮凳子上弯腰,冲干净泡沫之后吹头发,吹风机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古董,他吹了半辈子头发才干了一半,发尾还是湿的。洗完头他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手酸脖子酸。梁裔接着给他吹没干的那部分发尾,吹着吹着虞树生突然说:“你故意的。”

      他像皇帝一样闭着眼,仰躺着,不准梁裔碰他除了头发以外的任何地方。梁裔好脾气地答应了,虞树生又说你不能把吹风机离我头皮太近,梁裔就把吹风机吹筒拿远。虞树生又说了一遍:“你故意的。”

      梁裔明知故问:“什么故意的。”

      虞树生坐起来和他说话,他就要睡梁裔的床不睡自己的。盘腿坐在上面,睡衣的颜色是墨蓝,衬得他人很白。

      虞树生:“你想让我留在这儿?还是明天就走。”

      梁裔握住他长发的手一顿。

      那一秒其实虞树生有点想摸他的睫毛,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他说“你别动”,然后用手很轻地抚摸睫毛尾部。很快,梁裔握住了他手腕。梁裔喉结动了动,因为虞树生忽然问他,你最近一次性生活在什么时候。

      梁裔没有说话,低垂睫毛里藏着一片静湖深水。他放下吹风机,说:“你不是知道吗。”

      虞树生看了他一会儿,露出那种有一点调皮的笑,他说:“我知道了,两年。你和我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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